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你不要走!
蓝薬 · 更新时间未知
殷听雪病倒了。 从家里带过来的地铺,她躺在上面,疲倦地喘着气,俏脸发白。 茫茫的小白花散落着,匆匆刮过,落在树桩的断面上,然后就消失不见。 她额上烫得厉害,昨日的着凉,这时化作灼骨的风寒。 银台寺的灰瓦昔日曾漫射午后阳光,与如今的晦暗截然相反,那时仆役婢女们曾在梵门来来往往,母亲亲手点上一炷香,跪坐蒲团上,一边诵着佛经,一边摸着她的头,她就像条小木鱼,温顺垂着脑袋,接着一呼一呼地打瞌睡。 初冬的时节,女眷们越过石桥,河水流过浓重的群青色,曲线平缓静谧,石阶上夫人们说说笑笑,丫鬟们也挤眉弄眼,可等来到银台寺前,便都不由安静下来,少女曾听母亲说过,在遥远的天竺,有这样一条河流,它承载着人的魂魄,送入轮回转世之所,人之污秽得洗礼,朝着来世而去,当女眷们越过石桥时,她就想到那一条河。 天色溟漠,雪色纷扰,殷听雪抽了抽鼻子,嗅到了熬药的气味,她抬起眸,便看见那人的身影。 她下意识地抖了抖,曾经,他就是这样踏进来的,后来把她迫为了妾室,要走了她的身子。 “好些了吗?” 陈易端着药汤,柔声问道。 少女突然就病了,差点摔倒在地,陈易扶住了她,让周依棠从方地取出带过来的床铺被褥,给她躺下好好歇息。 陈易环顾了下空荡荡的银台寺,他以前也没有想到,银台寺竟会成了这般面貌。 “你不把头发挽起来吗?” 殷听雪慢慢坐起,正欲接过药汤。 他披散着头发,让她记起在银台寺里,娘也是这样披下头发, “不了,还没干。” 陈易没把药汤给她,而是抬起勺子道: “拢着被子别着凉,我喂你。” 殷听雪犹豫了,本能地不想要陈易喂,但还是点了点头,她脑子昏沉得可怕。 银瓷勺子兜着苦涩的药汤,一口口地喂到她的嘴里,她有点怕烫,小口吹了吹,陈易瞧见后,就先帮她吹了吹。 殷听雪恍神了一下。 待药汤喝完之后,陈易知她怕苦,便从掏出蜜饯,递到她嘴边,她吃着蜜饯,甜意像是河流,渗入了舌尖。 “陈易,你今天…真好。” 她小声道。 “我以前不好?” 殷听雪杏眼瞪大了些,一时为难,说他不好吧,那许会惹他生气,说他好吧,又是再撒谎,而他发现后翻脸怎么办,她犹犹豫豫了好半天,只能吐出四个字: “有点不好…” 陈易失笑了下,揉了揉她脑袋,亲了额头。 “知道伱乖,放松些。” 他柔声许诺, “在这里,我怎么都不欺负你。” 殷听雪“嗯”了一声,轻轻贴到了他怀里,陈易温柔搂住这个不幸做妾的少女。 不知抱了多久,远方山麓层峦在雪中迷离起来,忽隐忽现,像是人在天竺之河里渐逝的魂魄,多少人就是在那走向了轮回转世,他的怀抱没来由地温暖,殷听雪过去惧得不行,眼下还是惧,却又依依难舍、不忍离去,她忽然好慌,如果陈易也没了,那她还剩什么呢? 抱过之后,陈易轻轻放开了她,吩咐她躺好,便把药汤拿走了,空空如也的寺庙里只剩她一个,殷听雪失神看天,黯淡而幽静。 她还记得菩萨姐姐的模样,也记得枫阿姨,前者面带微笑,永远都垂着眼眸,后者一入秋就格外傲气,枫叶簌簌飞落…… 她更记得母亲,被母亲抱着睡觉,听着母亲哼唱儿歌,少女老是想回到从前,那时她什么都有。 殷听雪越想越是昏昏沉沉。 她已经失神了,偶尔还能听到细雪纷落的声音,四肢使不上力。 怎么,娘那时也是这样吗? 喉咙想发出声音,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呜呜咽咽的,好像一下坠入到了无明世界,娘那时就这样躺在病榻上,临终时凄苦的干枯面目,好像在告诉她,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她自己要乖,要做个良人。 殷听雪很怕孤单,也没有安全感。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喃喃着,她忽然觉得好苦,自从碰到陈易之后,好像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她知道一切不是他害的,但又好像一切都是他害的。 他迫她为妾,夺走了她的身子,她都已经那样百依百顺了,他还是对她不好,好不容易回到银台寺,一切又都不见了。 最后呢,是不是连他也要消失不见了? 连他也要消失不见吗? 昏暗中,她听着雪,听着母亲说过的禅,想起了古老的传说:魔主波旬对佛陀说,到了末法时代,他就会穿佛的袈裟、坏佛的正法,在佛的梵门里,将一切都推入虚空、虚空的虚空,什么都是空荡荡一片,那个时候,佛陀沉默地哭了。 佛陀就像那时的娘一样,最后沉默不语着。 殷听雪泪眼摩挲,蜷缩在被褥里,像是丢了三魂七魄,连那人走进来都没有注意到。 “听雪…” 他喊了一声,殷听雪朦胧间听到了,她转过身,看见他披散着头发… 像是那时候的娘。 他慢慢走了过来,她滑落一滴朦胧的泪,抱住那个迫她为妾的人。 “娘!” 他怔了一怔,双手有些颤地搂住了她。 “娘,我好苦啊。” “…为什么苦?” “有人对我不好,一直欺负我…” “那是个坏人吧。” “他还迫我当妾室…” “他…很坏吧。” “我都交出身子了,什么都没了,他还一直欺负我,他为什么要这样呢?他也要消失不见吗?” 泪水簌簌落个不停,她喃喃道: “…娘,你不要走,我好难受……” 昏迷灼烫的感触上涌,她已经失神了,抱着他无助地喊着,一遍又一遍。 “…我不会丢下你。” 良久,他的嗓子里吐出话音。 殷听雪听到后,泪水里笑了一下,阖上眼,安心地缓缓睡去。 这可怜少女的恍惚间, 她的母亲好像轮回转世,活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