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四百七十八章 不缺好汉(二合一)
蓝薬 · 更新时间未知
树影幽幽,披头散发的惨白鬼脸,双目空洞,嘴巴无声地张大,似在诉说着无尽的怨煞。 邵泊定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激烈地打着冷颤,一口气长出不止。 巷间忽刮阴风, 那张鬼脸自墙边飘忽过来,慢慢逼近。 寒意渗透全身,邵泊连拔刀都忘了,却听“啪”的一声。 鬼脸顿时不见。 “鬼、鬼呢?” 邵泊惊魂未定,后知后觉出声。 “哪有什么鬼怪。”那道士伸出手,摊了开来,一张小孩逛庙会的红脸面具露到面前,“一张关公面具而已。” 这样仔细一瞧,哪里是什么孤魂野鬼,邵泊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才猛地发觉方才陈易伸手一拍,鬼脸顿时就瘪了下来,也无披头散发,不过是个挂树梢上的面具,葱葱树影粗看上去像是披散的黑发。 自己方寸大乱,竟见关公如见鬼怪,见真相大白,邵泊平稳心境,咳嗽两声道: “道长,你们也看到了,这等妖鬼阴险狡诈,手段繁多,连我也险些着了道。” 他缓回口气,打量陈易的面色。 云游道士脸上无悲亦无喜,随手把面具一丢道:“理解、理解。” “老实说,若非此等故弄玄虚手段,她跟我也斗不了三四十回合。” 邵泊松开刀柄,上面的缠绳已被冷汗沾湿,他拍了拍手,缓解了下手忙脚乱,试探问道: “那便…继续领路?” “嗯,越快越好。” 邵泊不多耽搁,旋即起步,头皮还残留着微麻,惊鸿一瞥的瘆人,仍叫人心有余悸。 几人刚进巷子不久,往前又拐过一个巷,两侧巷墙更高,屋檐高高垂下阴影,路也被夹得狭窄,走着坡路往下,却不知下到哪里,看不到头的巷子如同无限延伸到地下。 街巷地上砖石错乱,夹缝间的点点野草,像是幽幽往上伸的小手。 “燕燕尾涎涎,一燕接一燕…” 阴风间隐隐约约飘来点儿歌声。 邵泊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耳畔持续的嗡鸣,激得他鸡皮疙瘩泛起。 “邵公子,来相见……” 一股寒意逆着脊柱而上,邵泊冷汗大冒,回过头道: “…听到吗?” “听到什么?” 陈易露出茫茫然的神色,身旁的小女道低垂着头。 “歌…有人在唱歌。”邵泊想指个方向,可歌声戛然而止,不知从何处传来。 “想来是邵捕快听错了。”陈易道。 邵泊太阳穴轻颤间凸起,他只能尴尬一笑,接着把刀抽出来,护在身前。 他尽量平静道:“道、道长莫慌,此等妖鬼只靠鬼蜮伎俩,单打独斗不过尔尔,若是现身,绝非我等三人之敌。” “不错。” 本是平平无奇的回话,邵泊捕捉到一个微不可察的细节。 至始至终,回话的只有陈易一个。 他不禁回望,看向那披着长发的少女,心跳不禁加快…这小道姑,怎么从见到起就没说话,是哑巴吗? 身后的陈易催促道:“快些吧,早些灭了这鬼怪。” 邵泊思绪一断,赶忙点头,提刀继续朝前走。 黯淡逼仄的巷弄间,刀身冒着寒芒,微亮的刀光无法给人心安,反倒愈发刺激头皮。 平日熟稔的地形恐惧下反倒陌生,巷子一眼看不到头,沿路两侧房屋木门紧闭,干瘪暗红的倒“福”连绵不绝。 邵泊觉得自己走得很快,实则却是时快时慢,恐惧笼罩下,他一时想快点走完,几步路后又觉得阴翳里藏着什么,便慢了下来,让这本就望不到头的巷子更加漫长。 三人再度拐过巷角,却又停住脚步,前面没路了。 巷口杂物堆积如山,极其诡谲地堆到今一丈半高,冒着毛茸茸的漆黑,老旧发霉的床榻、破开一个洞的柜子、镶铜镜梳妆台蒙着厚灰,几根长板凳椅交叉摆放,顶头探出的犄角处,挂着几件破破烂烂的小孩肚兜。 靠近时,一阵刺鼻又令人作呕的腥味飘来,低头一看,地上围了一圈暗红的血迹。 那是黑狗血。 邵泊不寒而栗,这堆起来的小山像是封住里面的东西不让出来。 “还有别的路吗?”陈易问道。 “…有。”头皮发麻的邵泊好一会才有回应。 他旋即走回前面的分岔路口,转向了左手边。 这条路似乎比之前还要漫长,还要绕,还是条人迹罕至的小路。 邵泊手中刀在轻颤,一路走时,总觉时远时近飘来童谣,清脆、悦耳,又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待走到小路中段时,抬头一看,便见路中有道木质巷门,门面斑驳,露出大片朽黑,不知是锁还是没锁,中间露着一条缝隙。 邵泊靠近过去,伸手用力推了推,却没推动。 “怎么锁了?” 他疑惑自语间,忽然,朽黑的巷门都发出咚咚、咚咚的急促响声,好像有什么从内而外地剧烈撞击,里面锁住的东西随时都会冲出来。 邵泊脊背发寒,冷汗大冒,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只脚自身后伸了过来。 二话不说,陈易一脚猛踹巷门。 砰! 震耳巨响中,巷门被踹开,烟尘泛起又落下。 邵泊激颤间看见一道披头散发的女子背影转过巷角,没入到更深处的巷子中。 “妈呀!”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往后一歪,连退几步,要跌倒在地,道士自身后扶住了他。 邵泊瘫软如泥,手脚皆用不上力,连颤抖都忘了,许久之后,才脸庞抖若筛糠, “道、道长、道长…不找了,不找了,我们回去,我们回去!” 陈易面露为难之色,道:“总得见见那鬼盘踞何处吧。” “别、别见了,我奈何不了她,我…我上次是被吓回去的,我我我。” 邵泊的“我”字说了好多遍,口齿不清。 陈易指尖朝他檀中穴探去,喝声道:“冷静点!” 外来的冲击起了作用,邵泊脖颈一直,寻回了些理智,扶住墙壁,慢慢稳住身形。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缓上了好一会, “道、道长真能降伏此等妖魔?” 陈易慢慢道:“捕快切莫惊慌,贫道一路所见,此鬼都是些唬人的手段,想来本身孱弱,才行此等下作技法。” 话是这么说,可邵泊却是勉强从惊惧间寻回魂魄,眼下怎么都不敢走。 他杵着手里的刀,豆大的汗珠往下滴落,颤声道:“道长法力通天,一人去寻也无大碍,我给道长指个路,就先回去了……” 陈易没有为难他,极其善解人意的点了点头。 邵泊赶紧把路一指,又匆匆交代了番具体路口,赶忙就收刀入鞘,越过了陈易就往回走。 “等等,邵捕快还未交代她的模样。” 邵捕快停住脚步,瘆人画面一闪而过,压抑住后,缓缓道:“穿着染血白衣,披头散发…” 他慢慢陈述,说话间只觉一股阴森寒意袭来,叫他不住打颤,眼角余光发现个细节,那一只未曾开口的少女嘴唇微动,似有声音…… “燕燕尾涎涎,一燕接一燕,邵公子,来相见,一个人,好相见……” “小巷冰冰凉,燕飞来,啄县甥,县甥死,啄县令……” 那是…童谣? 邵泊只觉一股寒意冲上大脑。 而那道士的身影,飘似地转到他面前,道袍不见了,只一袭染血白衣,披头散发! “邵捕快是说,是像…我这样?” ………… 咚、咚、咚、咚…… 三长一短的敲门声后,冰冷暗沉的木门缓缓拉开。 陈易抬起头,就见到一个面容孤苦的女人,她退开了几步,走到一旁。 进门随意打量几眼,不算宽大的屋子里,只有一个漆黑的灶台,以及五六个色泽暗沉的大缸,环视间,女人把唯一一把椅子端了过来。 “道…道爷……”女人怯生生地喊了声。 陈易没有坐,反而摆手示意殷听雪坐下,少女也不推辞,就坐了下来。 他摸了摸脖颈,正想说话,忽然间窗棂上倒映着一抹突兀黑影。 “出来。” 陈易凭空探手一抓,便听见急促几声“叽喳”,五指间拘束着一头挣扎的百灵鸟。 百灵鸟撞来撞去,喊道:“放开、放开!” “你就是小七?装神弄鬼,我还以为真有什么姑获鸟。” 陈易冷笑一声。 “放开小七!” 咔挡几声响,大缸里窜出几个孩子的脑袋,就要扑过来救人…不,救鸟。 孩子们跳到地上,灰尘四起,眼见就要把陈易扑倒。 女人这时喝声喊道:“都回去,不要跟道爷无理!” 几个孩子才不情不愿地停住脚步,眼巴巴地盯着陈易手中的百灵鸟。 陈易随意松开百灵鸟,这头叫小七的百灵鸟旋即飞到女人的肩头上,他自然知道,眼前这个眉宇带愁色的女人,就是严娘子。 “整件事,她跟我原原本本说了。”陈易道。 “看来道爷都知道了…”严娘子赔笑道:“哪有什么姑获鸟,不过是几家人逃县里的逼债而已。” 陈易并无言语,默认了。 殷听雪那天先让他消气,接着就把事情说了一遍,原来她那时候碰见严娘子带着伪造的血衣回去,一路去追,严娘子见吓不走她,就只能给她讲一遍事情经过。 原来,县里接连把人下狱,早已吓得人人自危,县衙当然不会明面判人死刑,按正规流程死刑案子要从州县报按察使司,再报到督抚、刑部、最后到皇帝定夺,流程冗长,所以整个行省上报朝廷的死刑案子不过二三十件,可若关上十天、百天,乃至上千天,谁又能保证自己不在狱中便因故丧命? 恰在此时,百灵鸟小七意外遇见跑丢的严娘子的大儿,听闻此事后,便借了下姑获鸟的传说,严娘子也把自己扮作疯疯癫癫,挂起血衣,这一带的街坊邻居也跟着挂血衣,藏孩子,小七这点微末的道行害不了人是不错,可把那些官差吓走,仍然手到擒来。 陈易抬着眸,环视了一圈,这里藏了十一个孩子,众人拾柴火焰高,足以把这事传得神乎其神,再抬眼一看,又见严娘子白衣沾血,乌发披散结痂的邋遢模样,不禁轻轻叹出一声。 “小七也不是故意吓人,”严娘子嗓音轻轻,有些局促,拉过一个孩子习惯性地揉脑袋,“实在是官比鬼更厉!” 陈易嘴里呼出一口气,一时不语。 殷听雪仿佛已先听到他的声音,回头看他。 只见他嘴唇微勾,含笑问道:“那我杀官如何?” ………… 邵泊不知晕了多久,只见再睁眼时,人已不在巷中,而是到了街边一张板凳上。 他猛一起身,双目瞪大,冷汗就直直冒出来,似是还未从方才的惊惧中走出,这时耳畔边忽听到声音道:“邵捕快可还好?” 不咸不淡的声音叫他打了个激灵,他猛一回头,就见那道士不急不缓地吹着馄饨吃。 “这、这、这!这…”邵泊哆嗦了好一阵,指了指自己道:“我没死啊?” “邵捕快自然无事,至于里面的妖鬼,已被我法术所伤。”陈易吃了口馄饨,旋即再问:“邵捕快要不去看看?” 邵泊人都要被吓没半条命,哪里还敢再去,他忙着摇头,起身颤颤走了两步,扶着柱子站直。 缓了半天后,邵泊拧过头来,问道:“道、道爷…能否乘胜追击,今日便剿了这妖魔?” 陈易不紧不慢地吃混沌,并不答话。 邵泊咬了咬牙,道:“县里有赏。” 陈易旋即把筷子放下,拍了拍手,笑道:“好说,带我见县令爷就是了。” 邵泊暗啐这等道士见钱眼开,终究跟那些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并无分别,但脸上不可谓不殷勤,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从兜里摸出七文钱,放到桌面上,陈易便起身随去。 二人一直走,很快就转过街巷,明明是新年,宽阔的街面上却格外安静,家家户户尽量闭门不出。 陈易跟着邵泊转过拐角,便到了朱红的县衙门柱前,过年县衙歇息,无人值班,他摸出钥匙开了小门,熟稔地走在前头,领着陈易就要往后院去。 “有味道。” 一点异样的腥味无风自飘。 邵泊皱了皱鼻子,陈易略有惑色,这种味道,他可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味道是从县衙大堂传来的。 邵泊满心疑窦,靠前过去,双手推动厚实的大门发出咔滋咔滋声。 那股腥味浓得朝鼻腔猛扑,县衙大堂一如既往平静,邵泊朝内望去,只见一条无头人影扑死在审案桌前,血迹染红大片! 头颅呢? 邵泊还没来得及出声,脚边好似滚到的什么东西,他颤颤中低头一看。 魏县令那张老脸正死不瞑目地盯着他看。 “啊!” 邵泊打鸣似地凄声厉嚎。 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陈易饶有兴致地慢慢打量。 但见那立有“正大光明”牌匾的开阔墙面上,留着暗红已发腥味的淋漓大字: 好男儿贺泰雄杀官于此! 竟有人捷足先登,陈易不禁叹了声道:“天底下不缺好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