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肥鸟先行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第1021章 日新月异之百年树人

肥鸟先行 · 更新时间未知

孙文启上任京西提学的第十日,各县的小学情况陆续报了上来。 孙文启翻开京西最北边的平谷县上报的文书,眉头就皱了起来。 文书上写着小学五所,蒙童二百余,看似齐整,这个数字放在京畿,也算是相当拿得出手的成绩了。 所以这些年,京西屡次被顺天府表彰,说他们的文教工作做得好。 但他在河头庄三年,知道这种笼统的数字最是靠不住。 孙文启叫来书吏:「备马,去平谷县。」 他带着两名随从,轻装简从出了京师。 半日路程,到了平谷县城外十里处的王家庄。 村口有座小学,是前年县里拨款建的。 三间瓦房,一块木匾,上书「王家庄小学」五个字。 孙文启下马,走到学堂窗外。 里面坐着十几个孩童,年龄参差不齐。 一个老塾师坐在前面,正摇头晃脑地念着《千字文》。 孙文启数了数,总共十三个学生。他记得平谷县报的王家庄小学在籍蒙童是二十八人。 孙文启没有惊动垫师,在窗外站了一炷香时间。 塾师念完一段,开始点名。点到「王栓柱」「李石头」「赵小山」等几个名字时,无人应答。 老塾师叹了口气,继续往下念。 孙文启绕到学堂後门,看见一个男孩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男孩约莫八九岁,衣衫破旧,膝盖处打着补丁。 孙文启走过去,轻声问道:「怎麽不进学堂?」 男孩抬头看他,眼神警惕:「我爹不让。」 「为何?」 「我爹说,识字又不能当饭吃,不如回家放羊。」 孙文启蹲下身:「你叫什麽名字?」 「王栓柱。」 正是刚才点名未到的那个。 孙文启又问:「你喜欢念书吗?」 王栓柱点头,又摇头:「喜欢。但我爹说,念书要交束修,还要买纸笔,家里出不起。」 孙文启皱眉,其实朝廷对於寒门子弟已经非常优免了,甚至还有一些勤工俭学的补贴。 但是依然有人失学,这就不是简单的问题了。 孙文启站起身,对随从说道:「去王栓柱家看看。」 王栓柱家在村西头,两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 一个中年汉子正在院里劈柴,见到孙文启几人,停下动作。 孙文启拱手:「可是王栓柱的父亲?」 汉子点头,上下打量他:「您是?」 随从介绍:「这位是京西提学孙大人。」 王老汉连忙放下斧头,搓着手道:「大人————可是栓柱在学堂惹事了?」 孙文启摇头:「我来看看为何栓柱不上学了。」 王老汉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大人,不是我不想让娃念书。实在————实在家里揭不开锅了。」 他引孙文启进屋。屋里昏暗,炕上躺着个老妇人,不住咳嗽。 墙角堆着半袋杂粮,灶台上只有两个粗碗。 王老汉说道:「我家五口人,就三亩薄田。去年收成不好,交完田赋剩不下多少。栓柱他娘前年过世了,他奶奶又病着,抓药就得花钱。栓柱下面还有个六岁的妹子。」 他指着院里:「家里养了两只羊,本来是他爷爷放的,去年爷爷腿摔了,栓柱就得顶上。他要是去学堂,羊谁放?再说,束修一年要一斗米,纸笔也得钱。我————我实在拿不出。」 孙文启问道:「小学不是免束修吗?」 王老汉苦笑:「免是免,但逢年过节得给先生送节礼。去年端午,我家没送,先生倒没说什麽,可栓柱回来哭,说同窗都送了,就他没送,先生对他冷淡。」 孙文启沉默片刻,问道:「若是不用送节礼,纸笔也由小学提供,你可愿让栓柱回去上学?」 王老汉怔了怔:「哪有这等好事?」 孙文启没有回答,又问:「栓柱若上学,放羊的活谁干?」 王老汉叹气:「那只能我自己抽空去,可地里活也忙————」 孙文启离开王家,又去了李石头家。 李石头家更穷。 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他和两个妹妹。 李石头十一岁,已经是家里半个劳动力。 母亲在邻村大户人家帮工,每日早出晚归。李石头要照顾妹妹,还要砍柴、挑水。 李母见到孙文启,眼泪就下来了说道:「大人,不是我狠心。石头要是去上学,两个妹妹谁带?我一天挣十文钱,勉强餬口。」 「石头要是能帮衬着,日子还能过。要是去学堂,家里真撑不住了。」 孙文启问李石头:「你想上学吗?」 李石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很小:「想。可我得帮娘。」 孙文启又走访了三户辍学孩子家庭。 情况大同小异:要麽是家里缺劳动力,孩子必须干活;要麽是交不起隐形费用;要麽是觉得读书无用,不如早点学门手艺。 回到王家庄小学,孙文启找来老塾师。 塾师姓陈,是个老童生,考了三十年未中秀才,後来学官改革,他当上了这座小学的塾师。 这类小学的塾师虽一般是吏员待遇,但好歹算是朝廷正编人员,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所以陈塾师面对孙文启这个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不敢有丝毫怠慢。 孙文启问道:「陈先生,小学如今有多少学生?」 陈塾师答:「原本二十八个,现在只剩十三个了。」 「为何流失这麽多?」 陈塾师叹道:「大人,穷人家孩子,能坚持读书的少。春耕秋收,家里忙,孩子就得回去帮忙。」 「平时有个头疼脑热,家里舍不得花钱抓药,孩子一病就是十天半月,功课跟不上,就不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些是觉得读书无用。庄户人家,识几个字又能怎样?考秀才举人,那是百里挑一。大多孩子读两年,还是回家种地,还不如早点下地干活。」 孙文启又问:「束修不是免了吗?」 陈塾师苦笑:「免是免了,可县里给的薪酬微薄,一年才八两银子。逢年过节,学生家长送些节礼,也是常情。有些实在穷的送不起,我也不能强求,但心里总归————唉。」 孙文启明白了。 问题不只是钱,而是一整套困境。 孙文启对随从说道:「明日去县衙。」 当晚,孙文启住在王家庄的村公所。 他点起油灯,开始记录今日所见。 他写下几个字,反覆在脑中思考。 「经济困局」,贫寒家庭无力承担哪怕最基础的读书成本,包括时间也是成本。 「劳力需求」,农家需要孩子作为辅助劳动力,尤其是单亲、多子女家庭。 「观念障碍」,「读书无用」论在底层仍有市场,因科举成功率低,实用技能更被看重。 写到深夜,孙文启放下笔。 他想起了河头庄。 当初在河头庄办夜校,之所以成功,是因为紧密结合了村务需求,教识字是为了能看帐目、签契约、读告示。学员都是合作社骨干、工坊工头,学会立即能用上,有明确回报。 可小学的蒙童,学的却是《千字文》《百家姓》,与他们的日常生活相距甚远。 其实对於普通农村的百姓子弟,不敢想考上进士。 别说是进士了,就算是举人,在普通农户子弟眼中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而且他们是贫寒,不代表他们笨。 每年考上秀才的人多少,考上举人又有多少,而进士更是传说中的人物了。 孙文启这样的举人老爷,在普通人看来,已经是文曲星下凡了。 供养孩子全力读书,而且还不知道孩子是不是这块料,大部分赤贫的人家是赌不起的。 孙文启又想起苏泽的八个字:「因地制宜,因材施教」。 确实,读书如果是为了做进士,那这个目标距离普通百姓太远了。 这个目标,不足以支撑那些贫寒子弟读下去。 所以孙文启停下笔,对於这些孩子们来说,帮助他们减负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要树立他们读书的目标。 次日,孙文启专门进城,找到了治安司主司李德福。 他说明了平谷县王家庄一带孩童辍学的情况。 孙文启提出,想带这些孩子去司法学校参观,让他们看看读书能走出的另一条路。 李德福听後当即应允,安排下属联络司法学校,定於三日後接待这批小访客。 三日後清晨,两辆治安司的马车停在了王家庄村口。 孙文启与李德福派来的一名巡警吏员一同,接上了王栓柱、李石头等十五名已辍学或濒临辍学的孩童,还有他们的家长。 王老汉起初犹豫,但在孙文启保证当日往返、不误农活後,才让王栓柱上了车。 马车驶向京师。 一路上,孩子们扒着车窗,看着越来越繁华的街景,脸上写满新奇。 李石头小声问同车的巡警吏员:「巡警老爷,司法学校是教人当巡警的吗?」 吏员笑道:「是,教怎麽查案、怎麽维持治安,也要读很多书、识很多字。」 车子抵达司法学校门口。 校舍是新建的苏公楼,操场宽,已有几名穿着深色制服的学员在列队训练。 孩子们下了车,拘谨地站成一堆。 学校的一名教习迎出来,先带他们参观了教室。 教室里桌椅整齐,黑板上写着律法条文,墙边书架上堆满了卷宗和书籍。 教习拿起一本《大明律例》,翻开指着上面的字说:「当巡警,先得读懂这些。不识字,连告示都看不明白,更别说办案了。」 接着他们来到操练场。一队学员正在练习擒拿格斗,动作整齐有力。 另一个角落,有学员在练习使用测量工具勘查模拟现场。 教习解释道:「这些都是课程。不仅要学文,还要练体魄、学手艺。毕业通过了考核,就能分到各治安分所当巡警。」 参观至晌午,学校安排众人在饭堂用餐。 饭食是白面馒头、一荤一素两个菜,还有蛋花汤。 王栓柱捧着馒头,小声对李石头说:「这饭比家里过年还好。」 带队的教习听见了,笑着说道:「学校包食宿,当了巡警,每月有饷银,吃穿不愁,还能补贴家里。」 饭後,教习请来一位刚从司法学校毕业、现任南城治安分所巡警的年轻人和孩子们座谈。 这巡警名叫陈顺,也是农家出身。 陈顺说道:「我家以前也穷,爹觉得读书没用。後来县里有了新式小学,我咬牙读了几年,考进了这里。如今每月饷银二两,逢年过节还有补贴,家里日子好过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当巡警不光为饷银。街上地痞少了,百姓敢走夜路了,这都是咱们治安司的功劳。」 陈顺刚刚加入治安司的时候,治安司的名声很差。 俗话说「好男不当兵」,这治安司的巡警比起兵还不如,放在唐宋都是不良人担任的,也就是地痞流氓。 京师以前的捕快衙役,经常敲诈勒索百姓,治安司也是为了他们还债。 但是沐昌佑和李德福两人先後执掌皇家治安司後,对巡警严加约束,同时又侦破了几个引发民愤的大案子,拉回了百姓对治安司的好感。 而当今皇帝登基之後,又御赐治安司「皇家」二字,这让治安司的巡警们倍感荣耀。 当然,仅仅是荣耀感,是无法完成这样脱胎换骨的改变的,重要的还是治安司的待遇提升。 治安司巡警是朝廷正编吏员,和官府的吏员一起拿俸禄,此外还有工伤补贴,若是因公伤残还有额外的补助。 李德福严加内控,仿效军队成立了自己「宪警」,负责治安司的内部督查。 这时候,巡警就要考虑利害得失了。 是继续原本的作风,对百姓吃拿卡要,还是冒着被宪警抓到开除的风险。 还是说做一个守法的巡警? 这其中,自然还有一些两者全都要的,可治安司整体的风气好转,风评也在变好。 而随着治安司的风评变好,治安司的巡警也诞生了一种集体自豪感,也开始主动维护这个风评。 陈顺之後的巡警,就不再以加入治安司为耻,反而以此为荣了。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明显不同。 王栓柱对父亲说:「爹,我想回去上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