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第571章 投苏一念起
肥鸟先行 · 更新时间未知
李贽的预料果然不错。 他在暴力开始的时候,就严格控制了暴力的规模,提出了明确的暴力目标和□号,限制了暴力的范围。 松江府介入之後,衷贞吉发现,果然和李贽所说的那样,这是一次针对徐家暴行的反抗,而不是无差别的暴乱。 到这一步,衷贞吉也松了一口气。 反抗和暴乱,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儒家对於反抗暴政,是有天然的正当性的。 「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对君臣关系都是如此,更遑论徐家这种主奴关系? 而且徐家的恶劣行径,都不需要衷贞吉去罗织罪名,只需要稍微搜集一下,就有大量的罪证送到府衙。 所以等到四府巡抚王锡爵赶到松江府的时候,衷贞吉送上了小山一样的徐家罪证。 王锡爵根本就懒得翻看这些罪证,而是直接对衷贞吉说道:「衷知府,府衙的意思,这次事件是义民反抗了?」 衷贞吉立刻说道:「回巡抚大人,徐璠罪民之身,功名已经被革去,却违法蓄养奴工,还对肆意戕害奴工,草管人命,证据确凿。」 听到这里,王锡爵也松了一口气。 他身为四府巡抚,松江府出事,他也要负领导责任的。 既然这件事被定性为「义民反抗除害」,事情就有了回旋余地。 当然,事情到了这一步还不够。 王锡爵说道:「那松江城内,其他的工坊是什麽说法?」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苏松二府,乃是江南最核心的两府,松江府自从吴淞口开港之後,更是直接超越了苏州府,成为江南甲府。 松江府内,也不仅仅一家徐家,还有大量的豪绅家族,他们互相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网络。 这些家族也有不少现任或者致仕官员,他们都是能够发声的。 如果他们都不承认这是义民反抗除害,那任由松江府衙怎麽说破天,那朝廷都是不会认的。 所以王锡爵关心的,并不是案子本身,也不是徐家的罪行,而是整个松江府的士绅反应。 说到这里,衷贞吉立刻说道:「王大人请放心,下官已经安排好了,松江府的士绅一定会统一口径的。」 王锡爵有些意外的看着衷贞吉,既然衷贞吉这麽自信,那麽王锡爵也想要看看,他到底有什麽好办法? 王锡爵挑眉,未置一词,只投来一个「愿闻其详」的眼神。他这位下属,看来是真豁出去了。 不多时,一份名单递到了王锡爵手中。 名单上,赫然列着松江府几位最具影响力的致仕官员和世家大族当家人:陆氏、顾氏、钱氏,几乎涵盖了大半个松江绅权阶层。 衷贞吉说道:「大人请看,这些人,或自家工坊亦有蓄奴积,或与徐家姻亲故旧盘根错节。他们怕什麽?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所以?」王锡爵放下名单。 「所以,下官给他们指了条明路」。李贽李卓吾,还在府衙协助调查」。」 王锡爵瞬间了然:「你要用他?」 「正是!」 衷贞吉点头说道:「李卓吾狂名震动江南,昨夜振臂一呼,数坊奴工应者云集。他在松江多留一日,便是悬在那些大户头顶的一把刀。谁知道他会不会心血来潮,再去访察」别家工坊?」 衷贞吉说道:「下官今日已体察」李卓吾名士风骨,不宜久拘,打算明日便恭请」他出府衙暂住,并安排其在城中文昌阁讲学三日,专论工商民生」、「百姓之道」。想必,松江士子定会趋之若骛。」 王锡爵几乎能想像那个画面。 狂生李贽,如果在现场点上几家的名字,会不会再掀起一场新的奴变? 王锡爵问道:「如果松江府的士绅配合呢?」 衷贞吉立刻说道:「若松江事了,案情明晰、人心安稳,下官自当李卓吾北上。届时,松江之事,便是铁案」,再无反覆之忧。」 王锡爵彻底明白了衷贞吉的阳谋。 保释李贽并安排讲学是「恐吓」,让士绅们日夜悬心,生怕这把火随时烧到自己。 而「礼送北上」是「利诱」,只要你们乖乖按我的剧本走,把「徐璠罪大恶极,义民情有可原」的口径坐实,我立刻把这尊瘟神恭送出境,大家从此相安无事。 留在松江是持续引爆的炸弹,送去京师则祸水北引,松江士绅自然知道该怎麽选。 当真是好算计啊! 松江府的棉纺织发达,几乎所有士绅家族都有工厂。 就算是没有工厂,哪个大家族不蓄养家奴的? 李费的组织动员能力,煽动能力,在年轻士子和普通百姓中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可怕了。 只要他留在松江府一日,很多人怕是都睡不安生。 王锡爵满意地说道:「此法甚妙,就按照衷知府的想法试试吧。」 「多谢王大人成全!」 坚定要「投苏」,衷贞吉再也不瞻前顾後了,立刻动用了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资源! 次日,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松江士绅圈子里炸开。 陆府书房,致仕在家的陆氏家主陆炳文脸色铁青。 松江陆家和徐家几代通婚,是徐家在松江最大的盟友。 陆炳文更是官至一省布政使,後来和徐阶一同致仕,是松江府的头面人物。 此刻,这位陆氏家主大发雷霆:「好个衷贞吉!好个驱虎吞狼之计!他这是拿李贽那狂徒当刀子,逼我们和徐家切割!」 陆炳文的儿子,实际上主持陆家日常事务的陆鼎臣知道父亲和徐阁老的交情,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提醒道:「父亲,我们几家在城外的织坊、染坊,哪家经得起细查?那里面,可都————」 他没说完,但在座几人心知肚明。 蓄奴、苛待、私刑,江南士绅豪族,有一个算一个,谁家屁股底下都不乾净。 徐璠是做得太绝、撞在了枪口上,但他们这些人,也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 李贽这把火,沾上一点火星子,就可能燎原。 「难道就由得他衷贞吉拿捏?」另一位陆氏族人愤愤不平。 陆鼎臣长叹一声,透着深深的无力:「不低头又能如何?李卓吾是辞了官的举人,名满天下,动不得。他身负功名,不先革去他的功名,只要有人作保就能出来。」 「他在松江讲学,我等还能封他的嘴不成?他若赖着不走,今日去城东作坊转转,明日去城西田庄看看,再写几篇檄文。」 「我等在松江,乃至整个江南的声望,就彻底完了!」 陆鼎臣充满了失败主义的论调,陆炳文明白儿子的意思,那就是和徐家做切割,和知府衙门统一口径,给这件事盖棺定论,就是义民反抗除害。 但仍有陆氏族人不甘心:「岂不是开了恶例?日後那些贱奴有样学样————」 陆鼎臣立刻说道:「当务之急是自保!徐璠罪证确凿,死有余辜!我等不过是顺应官府,拨乱反正,还松江一个朗朗乾坤!」 「这「恶例」,是徐璠自己作下的!与我等何干?」 「更何况,衷贞吉背後,站着苏泽!他在京里正愁找不到由头整饬奴弊!我等此时撞上去,是嫌命太长吗?」 提到「苏泽」二字,书房内瞬间死寂。 那位检正大人手段之淩厉,江南谁人不知? 现在事情都连起来了! 苏泽上奏《请厘定奴籍疏》,被皇帝留中搁置,江南就闹出了奴变,你说这事情没有关联,谁能信? 甚至有人猜测,李贽突然辞官北上,路过松江府就闹出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苏泽暗中授意的? 苏泽主张「四名共举」,泰州学派讲究「百姓日用之道」,苏泽的理论,和泰州王学也有不少共通的地方。 李贽这人,虽然自称是王学泰州学派的门徒,但是此人是一狂儒,兼采百家,他的泰州学派理论也都是自学的,万一他和苏泽勾搭上了呢?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时候跳出来,是不是就要和苏泽唱反调? 再想想,如今执掌都察院的海瑞,当年给江南士绅留下了无数哥梦,他也经常和苏泽配合。 这件事情,朝廷要派遣御史来督查,都察院也是苏泽的人,徐家还怎麽翻案? 海瑞能放过这次机会? 陆炳文看向儿子,他知道到了表态的时候了。 虽然心中不爽,但是陆炳文也知道,陆家只能和徐家切割了。 陆炳文说道:「联络其他几家,商议出一个公论」出来,松江府遭逢此等大劫,还是要早日安定局势才是。」 族人都明白了陆炳文的意思,这是要向松江府服软了。 陆炳文又说道:「松江府那几家咱们家投资的报馆,也要让他们管住嘴,尽量淡化这次的事件,不要瞎说。 「」 「遵命!」 结果和衷贞吉料想的一样,松江府其他几个大家族都认怂,他们送来请愿书,希望官府尽快了结案子。 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承认松江府的口径,这次打砸徐家工厂的行为,是义民除害,而不是暴民叛乱。 接着,松江府的几份地方报纸,也开始统一口径报导这件事。 他们聚焦於徐璠的罪犯身份,以及徐家工厂惨无人道的管理模式,坐实了官府的说法。 这些松江府的士绅,也宣布要解除不合理的奴工契约,又将一些民怨很大,经常欺负奴工的管事交了出去,算是给自家的奴工泄愤。 既然事件的性质,衷贞吉就开始快刀斩乱麻。 他首先派人冲进了徐府,当着徐阶的面上,将徐璠抓捕归案。 对於松江府的行动,徐阶这位致仕的阁老,一言不发。 上一次海瑞打击徐家的时候,徐阶也是这个态度,徐阶不发话,徐府众人也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徐璠再次被拷走。 这位徐府公子,前首辅的儿子,从小到大几乎没吃过什麽苦。 到了松江府衙,仅仅是关进地牢半日,他就已经受不了了,立刻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招供。 首先是他为何能从徐闻返回家中这件事。 原来,广东徐闻典史,是前任刑科给事中陈瓒。 这陈瓒是因为苏泽被贬官徐闻的,他也是徐阶的弟子,所以徐璠到了徐闻之後,陈瓒对他十分的照顾。 在徐闻两年不到,陈瓒就给朝廷报告,徐璠已经病死,放任徐璠潜回家中。 得到了这个口供之後,衷贞吉大喜过望! 徐阶的弟子陈瓒,被贬官的六科给事中,私纵皇帝亲旨处理的要犯。 这件事绝对可以引发热度,压下松江府的事情。 接下来,徐璠对於徐家工厂内的事情也供认不讳。 再加上一些在那日没有打死的徐家管事的供词,徐璠的罪行已经坐实。 接下来就好办了,衷贞吉立刻派遣快船,向朝廷汇报这件事,松江府的公文上,将李贽的事件定义为「义民除暴」,衷贞吉向朝廷申请赦免那日行动中的百姓。 五日後,京师。 原本京师还在为财税改革争吵不休,随後传来了松江府奴变的消息,立刻震动了朝堂! 因为事情涉及到了前任首辅,内阁紧急开会,商讨如何向皇帝汇报。 高拱也喊来了苏泽参会。 高拱清了清嗓子,首先给事件定性:「扬镇常松四府巡抚王锡爵,松江知府衷贞吉上奏,徐璠残暴害民,激起民愤,前南刑部官员李贽带领义民除恶,诸位阁老怎麽看?」 高拱的目光看向张居正,众人的目光也都看向张居正。 这次的事件中,张居正是最尴尬的。 徐阶是他的老师,如果不维护徐阶,会被人唾弃不尊师重道。 王锡爵又是他的门生,是张居正弟子中的未来之星,若是将事件定义为「民变」,那王锡爵的前途也不保。 不过张居正也没有纠结,他说道:「师相在致仕前就说过,他能治国不能齐家,此乃毕生憾事。」 「松江府的奏报本官也已经看过了,徐璠未经圣允,从徐闻逃回松江,已经是大逆之罪了,此事应当顺应民心。」 苏泽心中暗赞,张居正果然好手段。 第一句话,说明徐阶的问题是治家不严,又指出徐阶在隆庆皇帝继位时候的功劳。 张居正一句话,就将徐家的事情定性在徐璠一个人身上,就无法再延伸到徐阶身上。 弃徐璠保徐阶,将事件定义为「义民除害」,张居正瞬间就打出了自己的筹码。 果不其然,其他几位阁臣,都赞同张居正的意见。 众阁臣又看向高拱,等待他的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