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第715章 被苏泽镇压的儒者们
肥鸟先行 · 更新时间未知
次日,《乐府新报》上的头版,全文刊登了苏泽这篇文章。 文章刊登出来,原本还准备继续刊文,「乘胜追击」的《新乐府报》和《商报》,纷纷紧急叫停了印刷。 《商报》的编辑部内。 范氏家主范宝贤是从直沽赶回来的。 范宝贤原本是在直沽处理票号的事务,等看到《商报》上的文章就感觉到不妙,然後用最快速度赶回了京师。 《商报》的编辑部原本是设在直沽的。 但是随着时代发展,京师聚集了第一手的消息,汇聚了第一流的人才,所以编辑部也搬回了京师。范宝贤将大同会馆边上的整栋楼,都交给《商报》作为编辑部。 等到范宝贤冲入编辑部的时候,范宽像是雕塑一样,坐在主编的位置上。 范宝贤本来是想要问罪的,但是看到范宽的样子,他先问一名眼熟的编辑道: 「你们范主编这样多久了?」 这名编辑连忙说道: 「东家,范主编自从看了苏检正的文章後,就这样了。」 范宝贤原本的怒气,一下子消散了。 他走到范宽面前,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范宽终於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回来,他站起来说道: 「族长。」 范宝贤冷哼一声说道: 「族长,你还认我这个族长?在报纸上发表这样的文章,也不和我商量一声,你可是要将范家陷入到什麽境地?」 范宽满不在乎地说道: 「今上和太子,不是因言知罪的人,族长您多虑了。」 范宝贤说道: 「今上和太子不是,但是那些当官的不是啊!如今《商报》为商人出头,他们会怎麽想?会怎麽看我范氏?」 范宽沉默了一下,对着范宝贤说道: 「族长,是我草率了。」 范宝贤摆摆手说道: 「算了算了,从今往後,我们范氏要更加谨慎,违法的生意不做,灰色的生意也退出。」 范宝贤对着范宽说道: 「接下来怎麽办?」 范宽叹息一声说道: 「还能怎麽办,苏检正这篇文章一出,我在《商报》的文章就成了笑话。」 范宝贤看向范宽: 「然後呢?难道就这样投降了?」 范宽点头说道: 「东家,我坐着想了一个上午,也没找到能反驳苏公文章的地方。」 范宝贤沉默了。 他知道,这件事不怪范宽。 苏泽太强大了。 范宝贤突然开始同情这个时代的儒生了。 大概所有的儒生,都要生活在苏泽的阴影中了吧。 还好老子不读书。 范宝贤看着范宽,他自然清楚他为什麽是这个样子。 范宽选择办报,就是因为他放不下自己读书人的身份。 范宽本来以为自己找到了机会,写出了一篇能名扬天下的文章,却又被苏泽无情的镇压。 范宝贤看着范宽失神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反倒消了。 他拉了张椅子坐下。 「事已至此,骂你也无用。」 机灵的编辑送上了茶水,范宝贤喝了一口说道: 「说说,接下来怎麽打算?」 范宽这才完全回过神。 他揉了揉脸,声音有些乾涩:「族长,我坐着想了很久,苏公这篇文章,把路都堵死了。」「为什麽这麽说?」 范宝贤在马车上读过苏泽的文章,但是这次的论战内容还是有些深奥的,范宝贤似懂非懂。范宽解释说道: 「他说我和李贽的问题,在於「下结论太快』。我们只凭看到的几个例子、感觉到的几分不满,就断定「纲常该变』、「国策该改』。」 「但真正的「人理』该怎麽把握?人心向背到底如何?我们没方法,没工具,只是空口议论。」范宽苦笑:「苏公这句话,我驳不了。」 范宝贤沉默片刻:「所以?」 「所以愿赌服输。」 范宽擡起头,眼神平静了些:「族长,你不是说过,商人就是要愿赌服输,亏够了就要果断离场。」范宝贤盯着范宽问道: 「你不再写政论了?」 范宽点头:「不写了!」 「苏公把话说到了根子上,没有调查,没有方法,光靠笔杆子吵架,终究是空中楼阁。我再写,也不过是重复昨天的笑话。」 范宝贤心里掠过一丝遗憾。 范宽是他族里难得的读书种子,《商报》能有今日影响,大半靠他主笔。 如今他若封笔,报纸的锋芒怕要折去一半。 范宝贤有些不祥的预感,他怕范宽辞职去做学问。 他问道:「还留在《商报》?」 「留。」范宽顿了顿,「但不写政论了。」 听到这里,范宝贤才松了一口气。 《商报》是范宽一手搭起来的,族里虽然也有其他读书人,但是能管理好《商报》的也只有范宽一人。看来范宽没有被击垮。 范宝贤心踏实了,又好奇地问道: 「那你还写文章吗?」 范宽眼神里有了点光:「写经济。」 范宝贤挑眉。 「苏公说「人理』包含社会伦常,也包含经济运行的道理。」 「政论我写不过他,但经济这是我们范家老本行。」 范宽语气渐渐轻松起来:「商人看帐本、看货流、看市价,这些是实打实的东西。」 「京师米价为何涨?运河漕运效率怎麽算?南洋贸易的利在何处、险在何方?这些事,我或许能说出点门道。」 他看向范宝贤:「族长,咱们范氏票号、货栈、船队,手里有多少数据?往年各地物价、货运损耗、借贷坏帐,这些堆在库里,只是废纸。」 「若能整理出来,分析出规律,是不是也能算一种「格物穷理』?」 「这不也是一种探究「人理』的方法?」 范宝贤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听懂了。 「你是说,将货殖之术,当做一门学问来研究?」 「对。」范宽点头,「苏公提倡「实行』,经济之事最要实行。一笔生意成败,背後是供需、运输、银钱、人力,这些因素交织。」 「若能摸清其中脉络,不光范家受益,或许也能帮更多商人少走弯路。」 「而且小到一家一户,大到朝廷预算开支,这都和经济有关。这同样也是「人理』啊。」 范宝贤沉吟。 这路子听起来踏实,也更安全,回归到了《商报》创立的初衷。 不碰纲常国策,只谈买卖经营,朝廷不会忌惮,商人也会爱看。 「真的能行?」 「我想试试。」 范宽吐了口气: 「苏公说「实行而一』,经济本就是「行』的一部分。」 「我准备把这些年见过的生意案例写出来,分析成败原因;整理各地物价变动,试着找出规律;甚至算算不同运输方式的耗费,这些事,总比空谈政论实在。」 范宝贤终於点了点头:「好。这个方向我支持。」 气氛终於轻松了一些。 范宝贤又喝了口茶,忽然问: 「你觉得苏公这篇文章,最後能引出他说的那种「学问』吗?那种能测度人心的学问?」 范宽想了很久,说道: 「我不知道。」 「若是别人这麽说,大概是天方夜谭,可苏公这麽写了,大概是有吧。」 范宝贤也点点头。 苏泽当年在《乐府新报》上预言的东西,不是都一一实现了吗? 火车、远洋航行、澳洲北洲发现。 范宽笑了笑,有些自嘲:「这大概就是苏公厉害的地方。他不直接告诉你答案,但是他所指的路,肯定有答案。」 范宝贤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如今的大明,可以说是神仙打架。 范宽能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转而去研究经济,总比跟着那些儒生们研究苏泽说的学问强。生意不好做,但是总比推测人心容易些。 这哪里是简单推测某个人的心思,分明是要研究天下人心的学问,这还能算学问吗? 在范宝贤看来,这比蒸汽机还像是仙术。 这种事情,还是交给那些最顶尖的读书人去研究吧。 范宝贤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行了,既然定了方向,就好好做。报馆这边需要什麽数据、人手,你列个单子,族里会支持。」 范宽点头,他送走了范宝贤之後,将那份没印刷的增刊收起来。 自己在政治上还是太幼稚了。 以後这种事情,还是让那些顶尖的大儒去争吧。 《新乐府报》编辑部里,空气凝滞,气氛也很沉重。 何心隐、何素心、李贽三人围坐桌边,面前摊着刚送来的《乐府新报》。 苏泽那篇文章已经被反覆读了三遍。 何心隐揉了揉眉心。 他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街上熙攘的人流。 李贽突然拍案大笑。 「好!好一个苏泽!」 他眼睛发亮,手指敲着报纸: 「他说我和范宽「下结论太快』,说我们没找到研究「人理』的方法就急着开炮,他说得好!说得对!」 「我说写的时候,这文章怎麽这麽别扭呢!」 何素心皱眉: 「李公,这有什麽好高兴的?他这文章一出,咱们前日那篇就成了笑话。」 李贽摇头:「不,这才是真学问该有的样子!」 「我以前写文章,骂程朱,骂腐儒,骂来骂去不过是换着花样说「你们不对』。可苏泽指了条新路,怎麽才能知道「对』是什麽?」 他站起来踱步:「他说要找方法,要建一门观测人心的学问。这话听起来像梦话,可他既然说了,就一定有门道!」 何心隐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麽表情,向好友问道:「卓吾准备怎麽办?」 「留在京师。」 李贽答得乾脆: 「苏子霖的奏疏我都看过了,他的文章也都读过了。」 「他说有这门学问,就一定有,说不定他早就想出来了,只不过没到合适的时机来公布。」「苏泽在中书门下,太子身边,他接下来肯定还有动作。」 「我要盯着他,看他这个「学问』是什麽样的。」 何素心看着狂热的李贽,也不再说话,他知道李贽对什麽都不感兴趣,最关心的就是学术。他也并非是对某一门派的学术特别忠诚,如果说有的话,他忠於的就是追求真理。 何素心看向何心隐:「老师,您呢?」 何心隐走回桌边,慢慢折起报纸。 「我走。」 李贽停住脚步:「走?去哪儿?」 「乡野,田间。」 何心隐把折好的报纸放进袖袋: 「苏泽说得对,坐在京师编报纸,听几段士子牢骚,就以为知道天下人心,那是自欺欺人。」何素心急了:「老师,报馆!」 何心隐打断他:「我办过学,办过报,也在乡野呆过,但是从没有认真听一听百姓的想法。」何心隐又说道: 「其实读了苏子霖这篇文章,我倒是有了启发。」 李贽和何素心都看向何心隐。 何心隐说道: 「单个的人心自然难测。」 「可若将人心聚拢,结成社呢?像这些脚夫,单个与牙行、雇主讨价还价,声音微弱。但若他们合为一社,共进退,所需所愿便能发出声响,让官府听见。」 何素心想到了什麽,当年何心隐曾经在家乡办过聚和堂,搞过社会实验,难道要再搞一次?可是聚和堂不是失败了吗? 何心隐看出了子弟的心思,他说道: 「不是聚合堂。」 何心隐摇头: 「聚合堂是我自上而下定规矩,百姓照着做,终究是外力强合。我想的是另一种「合』。」「苏子霖说要「观测人心』,寻找方法。」 「这「合作』或许就是一种方法,一个「观测』的入口。」 「百姓自己结社,自定章程,处理自己的事,种田的合起来买种、用牛、卖粮;做工的合起来议价、接活、互助。」 「人心如何,看这社能否运转,便知道了。」 何素心疑惑地问道: 「何师,这与学问何干?」 李贽倒是明白了何心隐的想法,他问道: 「何兄,你的意思,这「合作社』本身,就是一种探究「人理』的实学?」 「看百姓如何自组织、如何协商、如何解决生计,从中见人心所向、见伦常所需?」 何心隐点头说道: 「对!」 「苏泽讲「实行而一』。这合作之事,本身便是「实行』。百姓在合作中摸索相处的道理,这便是「人理』在具体中生成、演变的过程。」 「用一社之理,就可以推一乡之理,再推一县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