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第734章 地位逆转
肥鸟先行 · 更新时间未知
苏泽的奏疏通过,诸大绶捏着鼻子,亲自去翰林院说服了翰林们。 这也是多亏了诸大绶担任翰林学士多年,在翰林院内声望很高,又连消带打,承诺给翰林院更多的课题和经费,这才没让翰林院闹起来。 这次的奏疏,苏泽得了面子,引入了更多的讲官,减少了小皇帝「独宠」的压力。 小皇帝得了里子,从原来枯燥乏味的经筵教学中解放出来,可以接触更多有趣的课程。 翰林院也没亏,好歹改善了整体的经济状况,让那些皓首穷经的老翰林改善了生活质量,能做一些自己想要做的课题。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人收获了更多。 这个人就是张居正。 张府,书房。 从次辅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後,张居正也思考了很多。 他向儿子坦诚了要继续官场监督改革的事情,但他说的也只是一个大体的思路。 对官员监督这件事,中华文明很早就有这个意识了。 历朝历代,朝廷都会设置各种监察的职位,可最终的成效嘛,那就一言难尽了。 历代监察,无非是设官以监官。 汉置刺史,本为巡行郡国,察举非法,至唐分设观察使、节度使,本意亦是督察,然不久便统揽军政,反成割据之源。 宋明以降,监司、巡按、按察使相继而出,初时皆风宪凛然,弹劾不避权贵,可一旦久任或兼理民事,便与地方主官渐趋同质,要麽彼此勾连,要麽互争权柄,最终仍是回到「以官监官,官官相护」的老路。 太祖朱元璋设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本意是以小制大、以内御外,可时日一长,科道亦难免陷入党争私利,纠劾往往沦为攻讦异己的工具。 道德劝诫、风闻奏事,若无私法细则与刚性考成相随,终是隔靴搔痒。 反过来说,如果真的有效果,也不会设置这麽多的监察岗位了。 所以张居正要走一条新路。 这一次,张居正原本不必开口。 苏泽此疏触动翰林根本利益,必遭强烈反对。 但就在诸大绶拍案而起时,张居正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试验的机会。 他手中并无都察院的纠弹之权,也无吏部的考功之柄。 但他有户部,因此对「钱」的流向有了部分掌控。 结果比他预想的更顺畅。 当他拿出实学经费的薄册,提到「户部审计各项经费时,自当从严核验」时,诸大绶的态度明显软化了。高拱顺势拍板,一场可能的僵局就此消解。 这不是他第一次运用权力,但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财政权是一种如此细腻而有力的工具。 财政的权力,是如此的润物细无声,但是又无孔不入,就连翰林院这样的自诩清贵之所,也免不了被财权胁迫。 张居正开始整理思路。 他有一个初步的想法。 张居正又想到了汉代的上计。 所谓「上计」,就是对全国的土地田产进行的一次盘点清算,是汉代经常会进行的事情。 这类的操作几乎每个朝代都有,大明这种盘点就是玄武湖黄库的清册。 但是不约而同的,历朝历代这种财政审计的制度,总是坚持不了多久。 随着时代变化,这些审计数据开始逐渐失真,渐渐不可用了。 也比如那藏在玄武湖的黄册。 张居正见过存放黄册的仓库。 他刚入官场,曾经立志改变大明,然後就遇到了严嵩当道。 张居正当时请了病假,游历大明,他就去过南京。 南京玄武门外,沿湖堤行半里,便是黄册库所在。 黄册总库是建造在一座岛上的。 一方面,这里是朝廷重地,方便把守。 另一方面,这里存放了太多的纸张,建造在岛上方便防火灭火。 皇册总库是一排黑压压的殿宇,砖石垒得极厚,几乎不开窗,只在檐下留几处狭长的气孔。 正门常年紧闭,铜锁锈迹斑斑,门楣上「黄册总库」的匾额漆色剥落,木纹皲裂,露出底下黯淡的底色。 当时的张居正,胆大包天地找了一位在南京当官的同年,说通守门的兵丁,从侧门进入了黄册总库。 张居正今日还记得当时的景象。 库内光线极暗,只在过道尽头点着几盏带罩子的油灯,光晕勉强勾勒出无数木架的轮廓。 架上码放的全是黄册,明黄纸面,细麻线装订,尺寸、厚度、装帧皆一模一样,堆得如山如海。 每一本册子,都代表着一府一县的田亩、丁口、赋税。 洪武年间初造时,此为掌控天下的利器。 县衙书吏、府道主官、户部堂官,多少人曾伏案疾书,将一笔笔数字填入格中,钤上官印,星夜驰送入京。 为了将这些黄册送到南京,又动用了多少驿卒和护送的兵丁,花费了多少银子。 如今,它们只是静默地躺在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这些黄册早已经没法用了。 大明立国两百年,黄册的数据经过一次次扭曲和加工之後,已经完全失真。 每年官府依然向黄册总库送入新的黄册,但是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些黄册根本不会有人翻看,也不会有任何用处。 所以越是往後的黄册,越是敷衍了事。 它们曾是大明财政的根本,是朝廷调度钱粮的依据。 黄册十年一造,周期漫长,造册之时便已落後於现实。 送达南京,归档上架,便几乎再无翻阅。 朝廷徵税、徵兵,早就不再倚靠这些故纸,而是依赖地方官的奏报,胥吏的底册。 大明的黄册制度,就如同汉代的「上计」一样,已经死透了。 而那座巨大的黄册总库,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汉光武帝刘秀中兴之後,也曾经轰轰烈烈的举行上计。 可很快就全国烽烟四起,一个中兴的王朝竟然因为一场上计摇摇欲坠。 最终刘秀选择了妥协,诏罢郡国岁遣计吏之制,改由刺史、太守岁终遣吏齎计簿至司徒府受课。 表面似存旧制,实则中枢直接稽核之权已弛。 刺史本为监察,渐兼民政,计薄上报,多经州郡层层润饰,原始数据失真。 至明帝、章帝朝,上计虽存,已流於形式。计吏入京,多行贿赂,结交台阁;计簿所载,常与实情相悖。 黄册和上计,都落入到同样的下场。 可张居正却露出笑容。 黄册失效,上计失败,原因自不必说。 那就是整个天下的蠹虫们,那些盘踞地方的豪强士绅们,对朝廷查帐的反抗。 这些制度是失败了,可它们越是失败,不越是说明它们有效吗? 如果不是因为它们威力巨大,那些豪强士绅会这样反对吗? 所以路是对的,只是执行起来的难度大,阻力大。 张居正的思路越来越顺畅。 现在不就是再造黄册的最好时机吗? 苏泽的吏治改革,核心之一便是「增吏以实政」。 地方衙门,尤其是府县乃至乡里,经制吏员、书手、算手的数量远超前代。 苏泽的吏科试,让更多读书人进入官府,也让官府拥有了更多可用的人才。 以往为何清丈田亩、核查丁口屡屡失败? 缺的不是法令,是能把法令落到田埂上、算进帐薄里的具体人手。 如今,这些人有了。 人手有了,然後就是人才了。 皇家实学会成立多年了,其推动的「实学」风气已遍及朝野。 算学、格致之学不再仅仅是少数士大夫的雅趣,而开始被视为「有用之学」 。 户部、工部、太史局,都吸纳了不少精於计算,懂得测量的人才。 民间商业繁荣,也让算学人才有了去处,也有越来越多的读书人重视算学,学习算学。 要知道,明初的时候人才可是远少於今日的,那时候能办成的事情,现在数倍的人才没理由办不成! 而且黄骥、周相等算学大家,研究了很多新的算学公式,可以更准确地计算土地面积。 然後就是朝廷的局势了。 隆庆盛世,万历新皇平稳继位。 朝中有能力、有想法、愿意做实事的官员比例,确为百年来所罕见。 此刻朝堂的风气,与嘉靖末年那种死气沉沉、朋党倾轧的局面,已不可同日而语。 然後就是财力了。 这是张居正最大的底气! 开海贸易、海外银元流入、国内工坊兴盛、国债制度初立,朝廷的国库和内帑,虽远未到充盈无度的地步,但支撑一场大规模长时间的全国性清查审计,是完全没问题的。 有钱,就能支付参与清查人员的薪俸补贴,能印制更精良的册籍舆图,能建立更有效率的传递与覆核系统。 盘查天下! 重新丈量田亩,造一份更准确的「鱼鳞图册」! 不,还不仅如此! 明初土地是大明最重要的资源,可如今港口、航运、矿产,这些都要重新榷权! 张居正的思绪飞速运转。 他要的是一次对帝国「家底」的全面「榷权」! 核定财富的真实归属! 田亩、人口(丁、口)、房产、舟车、山林川泽之利,市集商税定额,官营工坊产能,驿站驿传负担,地方仓储实数,乃至各级衙门自身的开支用度! 所有产生经济价值或消耗财政资源的项目,都应在核查之列。 张居正的思路更加清晰。 这第一步,是建立大明的新帐本。 第二步,自然就是要查帐了! 张居正准备建立一套财政审计制度。 就如同上计一样,每隔一段时间,由基层开始,层层汇总、核对、上报的核心数据。 户部依据这些数据,可以评估地方政绩,审计发现管理漏洞。 这不就是自己想要推动的全面考成法吗? 是啊,依靠原本的方式,通过人来考核,最终的结果要麽是党争,要麽就是一团和气。 大明六年一次的京察,张居正这两种情况都见过。 还是因为没有统一的标准! 大明的京察和地方考核,看起来是有《大明会典》的规定,但实际上还是要看考察官员的意志。 京师官员,对於京察有一句顺口溜:「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考察当然要靠人,但是也要有一套标准,这样考察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这样一来,有能力的官员可以将注意力放在工作上,通过更好的政绩来获得更高的评价。 而不是和以往那样,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巴结上官身上。 张居正一贯冷静,讲究儒家养气的工夫,可是他现在越想越是兴奋。 自己怎麽以前没想到呢? 自己以前执着於一条鞭法,对这些事情都没有思考过。 不对,是以前也没有这个条件,所以自己根本不会想这些。 张居正是个务实的人。 但是现在这些条件不都齐备了吗? 而这些条件能凑齐,还是离不开苏泽。 张居正的脸色有些变化,难道这一切也都是苏泽预料之中的吗? 或者说,苏泽也想要这麽做吗? 张居正摇头,将这些想法排挤出去。 如今的天时(新朝万象更新)、地利(吏员与人才基础)、人和(相对清明的朝局与共识)、财力(相对充裕的国库),或许是大明开国以来,进行这样一次彻底盘查的最佳窗口期,也可能是最後的机会。 张居正平复了心情,这样的改革,贸然提出必然会遭到巨大的反对。 事情还是要一点点地办,步子不能太大。 最重要的还是新皇帝的支持。 苏泽。 还是绕不开苏泽。 这项制度要建立起来,中书门下五房是绕不开的机构。 而苏泽又是小皇帝最信任的大臣,如果是有苏泽的支持,皇帝肯定能支持自己的改革。 想到这里,张居正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来,就在这个书房中,苏泽拿出自己的奏疏草稿,请求自己的支持。 时过境迁,怎麽现在轮到自己拿着奏疏草稿,去争取苏泽的支持了? 但是很快地,张居正将这些情绪甩开。 别管是谁求谁,如果能完成这样一项伟业,那自己也无愧当这内阁辅臣了! 有了新的目标,张居正一扫之前的颓靡,开始着手自己的大计。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