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肥鸟先行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第834章 殊途同归

肥鸟先行 · 更新时间未知

帅嘉谟和陈启明走出文渊阁时,天色已经偏西了。 从内阁到金融清吏司的这段路,帅嘉谟走得很慢。他脑子里转着的已经不是累进税制的档次和税率了。他想的是张居正最後说的那几句话一田骨收归国有,朝廷按市价赎买,民间只流通田皮。 这已经不是税制改革了,这是一场土地革命。 陈启明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麽。 内阁,张居正还在思考。 帅嘉谟那份《累进税制刍议》摊在案上,他已经看了一整天了。但他此刻看的不是那些数字和分档方案。他在想另一件事。 苏泽的构想宛如话本。 帅嘉谟的累进税制,现在也确实推不了。 甚至田皮田骨厘不清,京畿清丈都没能全面铺开,朝堂上下的阻力大到不可想像。 但是很多事情,不是你以为,而是别人以为。 比如若是让人觉得,累进税制马上就要推了呢? 张居正来回踱步,他对着方宗霖说道:「你去一趟吏部,找一下苏侍郎,本官有几句话要问他,你帮我传话。」 方宗霖凛然,苏泽和张居正分属不同的派系,也都是一方巨头,自然不方便随意见面。 只是方宗霖没想到,以前一般都是申时行来干,这一次竟然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这可是好差事,能够在苏泽和张居正中刷声望,还能了解两个顶级大佬最底层的构想,这对於日後方宗霖的仕途,不亚於登云梯! 要知道,到了方宗霖这个级别,政治立场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上层的政治立场,很多时候是很难看清的。 方宗霖连忙告退,奔向吏部。 吏部公房中,苏泽正在看一份名单。 见方宗霖来了,他放下名单。 「方司副来访,是遴选的人员有什麽问题吗?」 方宗霖连忙说道:「苏侍郎哪里话,这次遴选都是财政专才,户部上下都欢喜的不得了。」 「今日来访,是受张阁老所托,给苏侍郎带话。」 苏泽正色说道:「方司副请讲。」 方宗霖原原本本地将今日内阁的事情说完。 然後按照张居正的语气说道:「张阁老问:帅嘉谟的累进税制虽然现在推不了,但如果让外面的人以为朝廷要推呢?」」 方宗霖传完话,一脸迷惑的看向苏泽。 苏泽的目光则微微一凝。 苏泽立刻说道:「京畿清丈已经量完了大兴、宛平两县。」 「这时候,如果有人把累进税制」的风声放出去,那些田连阡陌的大地主,会怎麽想?」 方宗霖问道:「抛售田骨?」 苏泽缓缓说道:「张阁老是想要搞个试点出来,让朝廷趁这个机会收购。」 方宗霖惊了,他没想到张阁老的野心这麽大,一下子跨这麽大步子。 苏泽靠在椅背上。 张居正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 计策的核心不是税制,而是预期。 恐慌本身就是武器,而这份恐慌有事实基础,朝廷确实在清丈,确实在讨论累进税制。 没有人会说朝廷在撒谎,只是最终落地的方案不是累进税制,而是田骨国有。 方宗霖满脑子的问号,他问道:「这要如何收?」 「户部直接收购,科道言官就过不去吧?」 方宗霖已经忍不住参与到讨论了,他实在无法想像。 苏泽说道:「所以不能是户部收。」 「村办。」 方宗霖微微一怔。 村办他是知道的。 这一次为了清丈田亩,朝廷设置了村办。 村办是县里派驻在村里的,负责这次田亩清查的机构。 由县衙正式吏员带领,退伍的老兵、民间算手组成,朝廷统一拨付役钱招募。 村办还能收田? 苏泽坐直了身子说道:「这样就不能叫做村办了,要叫村公所了。」 「村公所再吸纳本村自耕农、中农推选代表。」 「朝廷以村公所为对象提供低息贷款,授信村公所去收购本村的田骨。收购回来的田骨归村公所公有,田皮仍归原农户耕种。农户每年向村公所交田皮租,村公用这笔租金偿还贷款。」 「十年到十五年,贷款还清之後,田皮租大幅度降低,届时农户的实际负担比现在交给地主的租子至少轻一半。」 方宗霖没有说话,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 村公所收购田骨,朝廷提供贷款,田骨归村集体,田皮归农户,村公用田皮租还贷。 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的权责,好像还真的可行!? 田骨进了村公所,就相当於进了朝廷的长臂,村公所受县衙监管,帐目公开,公所成员由村民推选,县衙派来的人监督。 这似乎真能成? 方宗霖都傻了,还有这样的手段? 苏泽又缓缓道:「从自耕农多的村子开始。」 「自耕农卖田骨给村公所,自己变成田皮持有者,不改变耕种,只是名义上的地主」从自己变成了村集体。接受度最高。」 「而且自耕农多的地方,乡绅势力弱。村公所成员按户推选,一户一票。自耕农占多数,选出来的村公所成员就不会全是乡绅的人。 1 方宗霖问道:「苏侍郎,这村公所怎麽运转?」 方宗霖其实是代张居正发问的,他带话回去,这个问题一定要问清楚。 苏泽道:「第一,帐目每月在村口张榜公示,任何村民可查;第二,村公所成员任期三年、不得超过两任,连任需三分之二以上票数:第三,由骨归村公所所有,不得再次出售,这是铁律,写入地契底档。」 「田皮可以在村民之间流转,但村公所拥有优先回购权,防止田皮集中到少数人手里。」 方宗霖又问起关键问题:「贷款从哪出?」 「京畿清丈省出来的税基增量。」 苏泽道:「户部不是测算过吗?清丈之後,隐田查出来,京畿田赋实收至少增两成。」 「这笔增量不动,专款用於村公所收购田骨的贷款。第一批三个试点村,贷款总额不超过一万两—一就算全亏了,积累经验也是好的。」 「那累进税制的消息?」 「放。」苏泽道,「恐慌性抛售会让田骨价格降下来,村公所收购成本更低。」 「让户部透露消息就行。朝廷什麽都不用做,不辟谣、不澄清、不推进,让谣言自己发酵。」 听完之後,方宗霖不敢耽误,连忙又回到内阁。 数日後,谣言在京畿蔓延开来。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出现在了京师勋贵们的案上。 同样的消息,以不同的渠道,流入了京畿一些大地主和影响力乡绅的家中。 「听说了吗?内阁在看一个新税制的奏疏。 ,「说按田亩累进,百亩以上税率翻倍。张阁老亲自召见了那个写奏疏的主事,收下了纲要。」 没有人辟谣,没有人证实,也没有人否认。 朝廷的沉默,比任何表态都让人不安。 京师几家田亩众多的勋贵们按兵不动,但是中间层的地主最先扛不住了。 他们的田产还没多到能和朝廷讨价还价,主要收入来源都是土地,对地租价格和田税最敏感。 这些家族世代从事土地买卖,早就有土地投资的经验,先抛售一部分,等到土地价格真的大跌,再收购一部分,就能获利。 而最早被抛售的田亩,也是那些自耕农比较多的村子。 因为这些土地都是零星土地,往往不能连成片,管理起来麻烦,抛售也容易出手。 就在京畿暗潮涌动的时候,一股「暗潮」撞进了苏泽的书房。 看清了黑影,原来是胖鸽子。 这家夥是越来越嚣张了。 苏泽还是无奈地掏出米袋,「暗潮」这才伸出脚,让苏泽取信。 信是从四川寄来的,落款是他的弟子张元忭。 苏泽拆开信,仔细阅读。 张元忭在信中说,何心隐已经在宜宾试行了数月乡冶学院和合作社的模式。 乡学不仅教孩童识字,还教成年人农技和算帐。 合作社统购统销、提供小额信贷、组织匠人联产。 更关键的是,何心隐在宜宾的几个村子,通过乡学和合作社,实际上已经建立起了一套村级自治的雏形: 学董会管村务,合作社管经济,帐目每月张榜,重大事项按户公议。 村中田亩分布、赋税徵收、纠纷调解,都在这套框架下运转。 苏泽读完信,好家夥!大明也有人搞乡村建设派实验? 何心隐在四川做的事情,和他正在京畿推的村公所,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但方向是一模一样的。 京畿是自上而下的,县衙出面指导成立村公所,贷款来自清丈省出的财政增量。 走的是政策引导的路子,优点是快、可复制,缺点是容易流於形式,如果县衙只是应付差事,选出来的村董不是真正为村民办事的人,那村公所不过是一块新招牌,换汤不换药。 甚至给村民头上增加一座大山。 四川的路,是自下而上的。 何心隐凭一己之力,在乡村办乡学、搞合作社、推学董会,硬生生从底层长出了一套乡村组织。 走的是民间自发的路子,优点是有根基、经得起考验,村民参与度高,帐目透明。 但缺点是太依赖何心隐这个人,他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有名望、有能力、有追随者。 换一个没有这些条件的人,即便能在别的村子复制这套模式,官府也不会放任他做。 但两条路指向的是同一个目标,把乡村组织起来,让土地权从私人手里转到集体手里,削弱乡绅对基层土地和人力的控制。 苏泽想起何心隐此人,办报的时候,何心隐就经常爆论。 其人的理论,还有一些社会契约论的味道。 这些理论要是大规模传开,足以动摇整个帝国的统治根基。 但这个人做事情,却出奇的务实。办报纸、搞乡学、组织合作社,不是光喊喊口号,而是亲身实践,这倒是和自己提倡的实学一样。 大概这就是泰州学派的「百姓日用之道」,讲究道理从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来,也要回到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去。 苏泽提起笔,给张元忭回信。 他先肯定了何心隐的尝试,然後请张元忭将何心隐在宜宾的乡冶学院章程、合作社的组织办法、学董会的选举规则,详细抄录一份,寄回京师。 京畿的村公所正在筹办,章程还没最终定稿。 何心隐在四川已经走了几个月的路,那些在实践中摔打出来的经验,正是京师需要的。 信写完後,苏泽放下笔,将信塞进信笼,黑影腾空而起,离开了他的书房。 苏泽又在书房思考了片刻,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靠着现在村公所的那点人手和水平,清丈田亩都吃力,再加上一个筹办正式村公所的任务,怕是更加吃力。 这件事可是麻烦事,要算清帐本,还要说服村民,一件件都不容易。 但是苏泽很快就想到一个办法。 次日。 沈鲤又去了国子监明伦堂。 他站在讲台上,对台下的监生说明了京畿村务实践的机会。 「这次是去清丈田亩的村公所,协助核算、调解纠纷、整理文书。」 沈鲤语气平静:「算学和实务课成绩优异者优先。愿意报名的,课後去监丞处登记。」 孙文启第一个站了起来:「学生愿往。」 前些日子遴选优异者的文章,给他巨大的震撼。 朝廷科举的策论部分越来越重要,殿试更是只考策论。 如果空泛议论,文章只能落入中流。 孙文启意识到自己在实务上的不足,主动要求去村里接触实务。 沈鲤点头,又补充道:「实践为期三月,计入升舍考核。吃住都在村里,条件艰苦,你们要想清楚。」 随後,沈鲤赶到建工学院。他在学堂里向学生们说明了同样的实践内容。 「你们学的测绘、算学,村里都用得上。这也是实地验证所学。」 沈鲤看着台下:「愿意报名的,找你们教习。」 孙文启第一个报名,不少同学也跟着报了名,其中不少都是家境不错的,想要体验乡村生活的。 孙文启是孤儿,但是他是在京师街头长大的,也很好奇京畿乡村的样貌。 不到三日,报名人数满额,吏部的一名主事,领着众人前往选定的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