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以商制倭

倭国。 和朝鲜与中原素来亲近的关系不同，倭国仅仅在唐宋时期，维持了和中原王朝的恭顺关系。 所以在唐宋时期，中原还会赐下历法。 自元以後，倭国和中原关系紧张，明初的时候虽然恢复了一些，但是随着大明执行禁海之後，倭国在朝贡体系上的位置一直不高，所以大明没有赐予他们历法。 倭人也有倭人的办法，他们通过各种办法剽窃到大明的历法，然後包装成自己的发明。 如今倭国所用的历法叫做宣明历。 这个历法从公元862年，对应唐懿宗咸通三年开始使用，至今已经用了六百多年。 而古代历法因为观测和计算的问题，长期使用就会积累误差。 这类似於机械钟表，无论钟表再精致，长期使用也需要校准时间。 倭国的历法累积的误差已经非常恐怖了。 还有雪上加霜的事情。 古代倭国的历法编纂原本是由京都朝廷独占进行的，有关日历计算法的书籍除了阴阳寮以外都是秘书。 但由手宣明历被长期使用，渐渐地流传到民间，各地出现了根据宣明历制作的民间历。 战国时期，京都朝廷负责历道的勘解由小路家（贺茂氏）断绝，京都的历法编纂出现问题，京都和地方的民间历之间出现了置闰法不同等混乱情况。 所以如今的倭国，出现这样一个神奇的景象。 各个大名领地的历法各不相同，误差也相当大，甚至出现了正旦日（元月一日）都不相同的情况。 这样的历法，已经严重影响了倭国的农业生产。 当然了，如今倭国的局势，战乱不断，本来农业生产也快要维持不下去了。 织田信长「上洛」，也就是控制了倭国的倭王和京畿地区後，倭国迎来了短暂的和平0 去年下半年，倭国几乎没有发生大型的战争。 这自然不是因为织田信长的威望有多高，而是因为实在是打不下去了。 就算是目前势力最大的织田家，长期战乱下农业生产都被破坏，还有大量的劳动人口被编入军中，无法从事农业活动。 织田家虽然也想要「布武天下」，彻底吞并其他的大名，可也拿不出战争的粮草了。 其他几家大名的情况也差不多。 原本以为，今年的秋收之後，能积攒一些粮草。 可没想到，今年倭国又遭遇了风灾，主要粮食产区的水稻大幅度减产，能够维持军队口粮就不错了，打仗是别想了。 到了年底，倭国的各个大名频繁派出使者，玩起了外交战术。 而大明在倭国的租借界港，也是使者往来最多的地方。 大使黄文彬，副使朱俊棠，两人忙得不可开交，往来於大明使馆的使者络绎不绝。 据说来堺港的使者，甚至要比派去京畿拜贺倭王的使者都要多。 这些倭国使者来堺港，自然不是为了向大明恭祝新年的。 他们来堺港，是想要购买大明的粮草和武器，用来准备明年的战争。 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堺港贸易的粮食和火器，成了能左右倭国战局的重要物资。 但是大明对於倭国贸易一直比较防范，加上这些年来，倭国的金银大量流出，很多大名手上也没有多少筹码了。 去年以来，大明对倭的贸易大减，这也是去年倭国没有发生太大战争的原因。 因为大明贸易的粮食和火器少了，竟然维持了倭国半年的和平，这确实是个地狱笑话。 有关明年的倭国贸易，黄文彬和朱俊棠产生了分歧。 朱俊棠觉得维持这样的贸易规模比较好，但是黄文彬则准备向朝廷上奏，请求朝廷放宽对贸易的限制，增加对贸易的份额。 朱俊棠皱眉：「放开？这样不是资敌吗？」 黄文彬说道：「是放开官卖。」 「由使馆出面，向朝廷申请对倭粮食出口的专营权。以後倭国各大小名要买粮，统一到使馆来谈，价格由我们定，数量由我们定，卖给，谁不卖给谁，也由我们大使馆定。」 朱俊棠问道：「这有什麽区别？」 《堺港条约》中，负责在倭国贸易且获得许可的倭国商人，以及华商总会的大明商人。 货物到港之後，他们会将货物买下来，然後贩运到倭国各地去。 这套私营的体系，都随着倭国的金银流失，以及银价逐步和大明持平，失去了白银套利利润後，逐步开始变冷。 如果官营，那还能卖出去吗？ 黄文彬说道：「我这官营，和别的不一样。」 「以後倭国每一个大名，指名一个专营的商人，报给我们大使馆，经过我们大使馆审核，这个商人就可以和我大明贸易。」 「我们的粮食，直接卖给这些专营商人，然後由他们运输给各个大名。 朱俊棠一听，这个方法好像还真的可行。 指定专营商人，这利润就要比自由市场高多了。 这些倭国的大商人，宰自家大名的刀子，可要比大明的商人快多了。 可是这麽弄，就是为了多增加对倭贸易吗？ 朱俊棠疑惑道：「大使为何要执意维持对倭贸易？反正石见银山已经在我大明的控制下了，这点贸易放弃了又何妨？」 黄文彬说道：「官卖不一样，我们可以控制流向。」 朱俊棠听出了门道：「大使的意思是，用粮食来控制倭国内战？」 黄文彬点头：「织田信长目前最强，他想一统倭国。他要是真做成了，倭国就安定了。安定的倭国，对大明是好事吗？」 朱俊棠想了想，摇头说道：「倭国要是统一了，迟早会和大明翻脸。历史上哪次不是这样？遣唐使停了之後，倭国就开始在朝鲜沿海闹事。」 黄文彬说道：「倭人就是这样，织田信长这个人，虽然有武力却没有治理倭国的能力。」 「不仅仅是织田信长如此，倭国这些大名都是如此。 2 黄文彬点点头。 倭国这所谓的「战国时代」，其实不过是一群虫豸互相吞并的地盘。 织田信长能成事，是因为和那些望之不似人形的大名比，他稍微像个人样。 这绝对不代表织田信长就是什麽不世出的天才。 黄文彬说道：「所以让倭国维持现状，对他们最好。织田家不能灭，但也不能太强。武田家和上杉家，也不能灭。几大家互相牵制，谁也吃不了谁，倭国就一直是现在的局面。」 朱俊棠开始明白黄文彬的思路了。 黄文彬继续说：「粮食怎麽卖？卖给织田信长多少，卖给武田家多少，卖给上杉家多少，这些都要算。」 「不能让织田太强，也不能让他太弱，保持一个平衡，让战争维持在低烈度，打不死人，但又停不下来。」 「低烈度长期战争？」朱俊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让他们有粮吃，但只是勉强够吃。有力气打仗，但攒不下足够的粮草去打大仗。」 「一年到头小打小闹，谁也灭不了谁。这样拖上十年八年，倭国的元气就耗干了。」 朱俊棠犹豫了一下：「这手段是不是有些————」 黄文彬说道：「朱副使，你知道倭乱中倭人是怎麽对待大明百姓的？」 「为了平定倭乱，大明又付出了多少代价？」 「琉球、朝鲜，在大明出手之前，他们都被倭国欺压成什麽样子了？」 「倭国就是养不熟的狼，不能让它吃得太饱，但是也不能让它饿得太厉害。」 「让倭人自己内斗，总比他们出去祸害别人强。」 「至於各家大名怎麽打，是他们自己的事。大明不干涉内政，只做买卖。」 朱俊棠终於点了点头：「那我们怎麽保证，卖出去的粮食不会让一家崛起，统一倭国呢？」 黄文彬说道：「这就是情报工作了，使馆早就开始布局了，如今倭国有名有姓的大名，都已经渗透进了我们的线人。」 「大部分都是新义组的浪人，他们打探各大名的军事情报。」 「此外，倭国的商人也是很没有节操的，只要稍微贿赂一下，他们就会将主家的谈判底牌都交代清楚。」 「两方信息验证一下，各家大名的存量，很容易就推断出来。」 朱俊棠知道倭国情报网络的事情，新义组是一群倭国落魄武士组织的团体。 这个组织，经历了几次变化。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是想要「尊王攘夷」，让倭王掌握权力，改变倭国的乱世局面。 後来他们开始投靠木下秀吉，希望他能够举起大旗。 但是木下秀吉不敢有太多的野心，如今窝在石见银山附近，经营自己的领地。 新义组开始分裂。 一部分「尊王」派，变成了现在的「降临派」。 这一派的想法，就是倭国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 靠着倭国自己内部的变革，是无法改变这个国家的底色的。 唯有更加先进更加文明的大明朝，才能够帮助倭国完成蜕变。 朱俊棠开始听到这个说法，觉得这帮「降临派」太魔怔，但是黄文彬却对他们产生了兴趣，将他们收编了。 朱俊棠暗暗佩服黄文彬的手腕，但是他又问道：「粮食从哪里出？」 黄文彬说道：「吕宋。朝廷在吕宋的垦殖这两年收成不错。从吕宋运粮食到堺港，顺风七天就到。比从福建运还近。这件事，我会上奏朝廷，请户部协调。」 「另外，出售粮食的形式，也不能光是粮食。掺一些陈粮，掺一些碎米，按比例配给。让他们吃不死，但也养不肥。」 「火器则用军中淘汰的卖给他们。」 朱俊棠皱眉说道：「火器这件事比较敏感。」 黄文彬说道：「但是完全禁运是不可能的，别忘了倭人本来自己也能造鸟铳。」 朱俊棠点头。 嘉靖时期，戚继光在东南抗倭的时候，那时候他还评价缴获的倭国鸟统，要比大明自制的鸟统性能好。 倭国和大明差不多是在同时期开始仿制鸟统和佛郎机炮的，比如岛津家就建造过鸟统工厂，向倭国其他大名兜售鸟统。 只能说，鸟统本身的技术含量并不是很高，倭国采用「匠人」手搓，性能上不如大明用机器制造的，但也是能用的。 最大风险不过是炸膛，反正弄瞎的也是倭国普通的士兵，倭人士兵的命还不一定比鸟统贵呢。 但是朱俊棠还有一个问题，他问道：「可是倭人大名很多都是穷鬼了，他们付不出购买粮食和京器的钱，这样一来，还不是占据地盘最大，手握し畿地区的织田信长占优？」 朱俊棠的问题正是黄文彬早永料到的那一环。 他缓缓说道：「所以我才说要搞官卖。钱不够，可以借。」 朱俊棠一愣：「借？找谁借？」 「找商人借。我打算在堺港设一家交易所，专门做战争债券的买卖。」 朱俊棠没听懂：「战争债券？」 黄文彬解释道：「倭国各大名缺钱，但堺港、博多、界町的商人手里有钱。这些商人想赚大钱，又怕风险。债券就是让他们把钱借给大名打仗，大名用战後的土地矿山税收来还债，利息比普通借贷高出一截。」 朱俊棠皱眉：「商人凭什麽信大名能还钱？」 「所以需要大使馆介入。一笔债券的发行规模、抵押物、还款期限，都由使馆审定。」 「大名拿不出抵押，就用关税、港口收入、矿山开采权作保。使馆审核通过後，债券才能在交易所挂牌。」 「战争之後，可以用战利品来偿还债券，那样大家都开心。 「那要是大名打败了，抵押物收不回来呢？」 黄文彬笑了笑说道：「那就更是一件好事了，抵押物转到购买债券的商人手里。商人是大明的商税来源，商人的利益受损，大明就有理由介入清理债务。」 「《堺港条约》，可是要维护大明在倭国的商业利益的。」 朱俊棠沉默了一会儿，终於明白黄文彬的算盘。 用债券把倭国商人的钱绑在各大名的战争上，再用使馆的审核权控制战争规模。 这才是真正的以商制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