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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弦理论

介安艺 · 更新时间未知

陈拙坐在靠窗的圆桌前,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还有几张写得半满的稿纸。

纸上画着一张离散的网格,左边是一团连续的曲面,右边是散开的点。

中间是空着的。

陈拙看着那片空白,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

退回离散格点,这个大方向他昨天在走廊上就已经确定了。

但过了一晚上,当他真正试图在纸上把这套模型建立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卡住了。

连续的流形,离散的网格。

这两者之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

把连续打碎很容易,但怎麽证明打碎後的网格在取极限时,依然能严丝合缝地收敛回原本的拓扑结构?

桥断了。

陈拙在椅子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早上七点半。

哈佛科学中心的庞加莱猜想报告会九点开始。

他今天没打算去。

连续空间里的偏微分方程绞肉机,他已经看了三天,朱教授他们在台上的推演逻辑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再看下去,对他目前卡住的这个瓶颈没有任何帮助。

陈拙把桌上的几张稿纸收拢,叠好放进包里,他站起身,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拿着房卡出了门。

他打算在这两天里,待在酒店或者找个安静的咖啡馆,把脑子里的这团乱麻理一理。

等思路彻底清晰了,再回普林斯顿。

酒店的自助餐厅在二楼。

这个点,餐厅里人不少,大部分都是挂着参会牌子的各路学者,大家端着盘子在取餐区穿梭,空气里飘着煎培根、烤面包和咖啡的味道。

陈拙拿了一个盘子。

他夹了两片烤好的吐司,拿了一小块黄油,又盛了一勺炒蛋,路过饮品区的时候,他接了一杯温牛奶。

端着盘子,陈拙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靠角落的一个四人座上,皮埃尔正一个人坐在那里。

皮埃尔面前放着一杯红茶和半块三明治。

他没吃,手里拿着一份刚列印出来的几页论文,正皱着眉头在看,旁边的桌面上还放着一支钢笔。

陈拙走过去,在皮埃尔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盘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皮埃尔视线从纸面上移开,擡起头。

「老师,早。」

陈拙把牛奶杯往里推了推,打了个招呼。

「早。」

皮埃尔看了他一眼,顺手把手里的论文翻过一页。

「没跟李他们一起?」

「没,李老师他和朱教授他们先去教室了。」

陈拙拿刀挑了一点黄油,均匀地抹在吐司上。

皮埃尔点点头,拿起手边的红茶喝了一口。

「你不去?」

皮埃尔放下杯子,看着陈拙。

「不去了。」

陈拙咬了一口吐司,慢慢咀嚼着咽下去,。

连续空间里的仗太重了,偏微分方程我不擅长,再看下去脑子容易乱。」

皮埃尔不置可否,他拿起钢笔,在手里的论文边缘画了一条横线。

「今天几号?」

皮埃尔突然问了一句。

陈拙想了想。

「五号,怎麽了?」

皮埃尔把手里的钢笔放下,把那几页论文折起来,塞进旁边的包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陈拙。

陈拙吃得很安静,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很小。

他的脸色看起来不错,没有那种连熬了几个大夜的枯槁感,但眉头微微收拢着。

皮埃尔太熟悉这种状态了。

「卡住了?」

皮埃尔开了口,声音平淡。

陈拙切鸡蛋的手停了一下。

他擡起头,迎上皮埃尔的目光,嘴角露出一丝有些无奈的笑意。

「很明显吗?」陈拙放下刀叉。

「你的餐刀在同一块鸡蛋上切了三下,最後还是没放进嘴里。」

皮埃尔看着他盘子里的食物。

「这三天在阶梯教室里,看朱和曹他们在黑板上,受刺激了?」

陈拙摇了摇头。

「刺激谈不上,是把路看死了。」

陈拙扯过旁边的一张餐巾纸,拿过皮埃尔放在桌上的那支钢笔。

他拔下笔帽,在餐巾纸的左边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右边画了几个点。

「朱教授他们在做的事情,是在这个连续的圈上修修补补。」

陈拙拿笔尖点了点那个圈。

「强行把拓扑断裂的地方缝合起来,计算量大得惊人。」

他把笔尖移到右边的几个点上。

「我昨天在想,如果我要绕开这种庞大的计算量,去抓代数循环的特徵,我就必须退回来,把连续的流形,打碎成离散的格点。」

皮埃尔的目光落在餐巾纸上,眼神微微收紧。

作为一个顶尖的代数几何学家,他几乎在陈拙画出那些点的瞬间,就明白了这个思路。

「很聪明的直觉。」皮埃尔评价了一句。

「但行不通。」

陈拙的声音很轻,他拿着钢笔,在左边的圈和右边的点之间,画了一条虚线,然後在虚线的中间,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我昨天晚上在房间里推了一晚上。」

陈拙看着纸上的那个叉。

「我把模型建起来了,但我过不去。」

皮埃尔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连续和离散之间,有一条沟。」

陈拙擡起眼皮,看着皮埃尔。

「我把流形打碎了,但在最後取极限的时候,我怎麽证明这些离散的网格,能完美地收敛回它原本的拓扑不变量?」

陈拙把钢笔放下,靠回椅子上。

「桥是断的。」

陈拙摊开手,语气里透着一丝实打实的挫败感。

「只要我没法在数学上严密地证明这个收敛过程,我建的那个离散模型,就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数字游戏。」

餐厅里的嘈杂声依旧。

隔壁桌的几个欧洲学者正在大声争论着某个矩阵的特徵值,服务员推着餐车从过道里走过,收走空盘子。

这张角落里的桌子却显得格外安静。

皮埃尔看着餐巾纸上那个叉。

他看了很久。

陈拙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没有催促,他知道皮埃尔在顺着他的思路往前推演。

过了一会儿,皮埃尔拿起桌上的三明治,咬了一口。

他咀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後,他拿餐巾擦了擦手。

「你钻牛角尖了。」

皮埃尔看着陈拙,开口说道。

陈拙微微一怔。

「数学家处理奇点,总是有一种该死的洁癖。」

皮埃尔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我们总是想从第一步开始,就追求绝对的严密,所有的条件必须满足,所有的极限必须可证,一旦中间有一环断了,我们就觉得整条路都走不通。」

皮埃尔伸出手指,在餐巾纸上敲了敲。

「这种洁癖,在面对简单的东西时是美德,但在面对世纪难题的时候,这会把你活活困死在原地。」

陈拙看着皮埃尔敲击的手指,若有所思。

「你想把桥搭得严丝合缝,但你手里现在连一块砖都没有。」

皮埃尔摇了摇头。

「你觉得霍奇猜想会站在那里,等着你把工具打磨到完美再去解它吗?」

「那应该怎麽做?」陈拙问。

皮埃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一下,夹出了一张长方形的硬卡片。

他把卡片推到了陈拙的面前。

陈拙低下头。

那是一张通行证,上面印着哈佛大学的校徽,背景是一片星空和几个复杂的物理公式。

「哈佛大学物理系,杰斐逊物理实验室。」

陈拙念出了卡片上的字。

他擡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皮埃尔。

「下午两点,杰斐逊实验室有一场关於弦理论的内部研讨会。」

皮埃尔端起那杯凉掉的红茶。

「原本是请我去旁听的,但我下午还有个会,走不开,你去吧。」

陈拙拿起那张通行证,拿在手里看了看。

「弦理论?」陈拙笑了笑。

「老师,我连偏微分方程都不想看,你让我去看物理学家怎麽搞十一维时空?」

「你不是不知道桥怎麽搭吗?」

皮埃尔放下咖啡杯。

「你应该去看看,那些物理学家是怎麽干这种脏活的。」

陈拙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皮埃尔靠在椅背上。

「当理论物理学家在计算中遇到无法处理的连续时空奇点时,你以为他们会像数学家一样,停下来去证明那个该死的极限存在吗?」

皮埃尔冷笑了一声。

「他们不会,他们会直接闭着眼睛,简单粗暴地把时空切碎成网格,用最暴力的离散节点,去强行替代连续的空间演化。」

陈拙的心脏跳动了一下。

他看着皮埃尔。

「物理学家不管数学上的绝对严谨,只要计算结果符合物理规律,符合实验观测,他们就敢用。」

皮埃尔看着陈拙的眼睛。

「他们的手段,在纯粹的数学体系里到处都是漏洞,粗糙得令人发指。」

皮埃尔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但是,管用。」

陈拙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实验室通行证。

简单粗暴地把时空切碎。

不用去管极限是否严密。

这几句话就像是一把锤子,直接砸在了他那团乱麻一样的思绪上。

就跟他之前在方士手下的时候一样。

自己最近这段时间好像有点钻牛角尖了。

皮埃尔看着他的反应,知道他听懂了。

「你不是没有图纸,你只是嫌图纸不够乾净。」

皮埃尔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餐巾纸上那个虚线的断口处,画了几道横杠。

「物理系那里,有一套现成的脚手架,虽然满是泥巴,但它能立在悬崖上。」

皮埃尔把笔扔下。

「去看看,看看他们是怎麽把网格铺过去的,把他们的骨架抽出来,剔掉那些不严谨的物理外壳。」

皮埃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剩下的,就是你需要的那座桥,至於怎麽用代数几何把它砌严实,那是你回来之後要头疼的事。」

陈拙擡起头看着皮埃尔,眼神里的那种挫败感散去了一些。

他把那张通行证收进外套的口袋里。

「我明白了。」

陈拙点了点头。

「麻烦老师了。」

「这只是个建议,能不能看出名堂,看你自己。」

皮埃尔拿起包。

「这两天好好在波士顿逛逛吧,普林斯顿那边不用急着回。」

说完,皮埃尔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出了餐厅。

陈拙坐在位子上。

他看着桌面上那张画着线条的餐巾纸。

纸上的那个大叉,现在看起来没那麽死板了,取而代之的,是旁边那几道横杠。

粗糙的脚手架。

陈拙拿过刚才没吃完的吐司,放进嘴里,慢慢吃完。

他拿起那杯牛奶,一口喝掉。

陈拙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他把桌上的碎纸片和那张画了图的餐巾纸拢到一起,揉成一团,扔进路过的垃圾桶里。

时间还早,离下午两点还有好几个小时。

他决定回房间,先去查阅一下关于格点规范场论的基础资料。

如果不提前做点功课,下午去听弦理论的研讨会,大概率会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