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开场白

事实证明，大概一般都不怎麽靠谱。

亚伯拉罕的老福特想来对陈拙的身体健康还是很关注的，善意的给陈拙留了不短的晨跑距离。

下午的图书馆，比上午更安静。

不是没有人，相反，期末考试临近，几乎每一张长桌边都坐着学生。有人把厚厚的教材摊开，有人趴在笔记本上写得飞快，还有人抱着咖啡杯，眼神已经有点空。

但所有声音都被压得很低。

陈拙走进图书馆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一件乾净的外套。

他自己倒不怎麽在意，倒是玛蒂尔达师母很不开心，所以陈拙只好乖乖去洗澡换衣服。

趁着午饭前的空隙，把那本《十九世纪机械构造与连杆演变》後面几页翻完。

里面有一组摺叠连杆机构的图，确实比正文好看。

所以他现在抱着几本书来还，还有一本数学期刊合订本和一本俄文论文集，之前借的顺道一起还了。

这些书叠在一起，看起来不像同一个人借的。

更不像一个数学系学生借的。

陈拙抱着书往借还书台走去，脚步很轻，经过窗边长桌时，没怎麽拾头，只顺手把快滑下来的那本薄书往上推了推。

不远处，克拉丽丝正坐在老位置上。

她面前还是那本《十六世纪的美第奇家族》，只不过书页已经从上次的章节翻到了後面。

旁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名字，年代和箭头，几个人名被她圈起来，又用横线连到一起，看起来像一张家族关系图，也像一团越理越乱的线。

比安卡坐在她身边，一边转笔，一边盯着自己的复习提纲。

陈拙走进来的时候，比安卡最先擡头。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笔还没停稳，她就伸手在克拉丽丝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借书台。」

克拉丽丝没有擡头。

「我在复习。」

「知道知道。」

比安卡笑眯眯地说。

克拉丽丝最终还是擡头看了一眼，她很快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笔记，只是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秒。

比安卡看着她。

「上次你也是这个反应。」

「什麽反应？」

「装作没反应的反应。」

克拉丽丝擡头看她。

「比安卡。」

这声里已经有了一点警告。

比安卡半点不怕，反而把身体往她那边靠了靠，声音压低。

「数学系，高等研究院，经常一个人来借书，上次你说只是觉得他找书姿势很奇怪的那个。」

「是你去问管理员的。」

「但你没有拦着我。」

克拉丽丝没有再接话。

她低头看书，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却没有写出一个字。

比安卡看着她这副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她把自己的笔记本一合，动作利落得像做完了一道题。

克拉丽丝立刻擡头。

「你干嘛？」

「活动一下。」

「你刚刚已经活动过了。」

「那不够。」

比安卡站起来，把椅子往里推了推，她低头看了一眼克拉丽丝，嘴角扬起了一点点的弧度。

「你不去？」

克拉丽丝皱眉。

「我为什麽要去？」

「那我自己去了。」

比安卡说得很自然，说完就真往借书台那边走。

克拉丽丝坐在原地，手指捏着笔，表情绷了两秒。

然後她低声骂了一句听不太清的义大利语，把笔放下，还是站了起来。

比安卡走得不快。

她显然知道克拉丽丝会跟上来，所以走到半路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得逞的明亮。

克拉丽丝瞪了她一下。

比安卡笑得更开心。

借书台前，陈拙刚把几本书放下。

管理员戴着老花镜，正在一一扫条码，那本《十九世纪机械构造与连杆演变》太厚，放下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比安卡走过去，先看了一眼书名。

她没急着说话，而是低头把那一长串标题认认真真看完，然後擡起头，像是真的被震了一下。

「你真的看完了这本？」

陈拙擡头看她。

他对比安卡有点印象，陈拙的记忆还算不错。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只低头看了一眼她指的那本书。

「哪本？」

比安卡指尖点了点封面。

「这本，光书名就让我想睡觉。」

陈拙认真看了一眼封面，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同一本。

「还行。」

「还行？」

「里面有图。」

比安卡愣了一下。

她本来准备了好几种可能的回答，比如对方礼貌地笑笑，或者直接走开，又或者用数学系学生那种不太好接近的表情看她。

但她没想到陈拙会这麽认真地告诉她。

里面有图。

她回头看了克拉丽丝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看，他真的会认真回答。

克拉丽丝站在她後面一步，脸上还努力保持着平静，但耳朵已经有点热。

她压低声音。

「比安卡，别闹。」

比安卡却一点也没有收手的意思。

她转回头，对陈拙说。

「所以你是看图看完的？」

陈拙想了想。

「主要是。」

管理员扫完条码，把书往旁边放，陈拙顺手把下面那本数学期刊合订本推过去，又把借书卡递上去，动作自然得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搭话。

但他其实看出来了。

比安卡说话太亮，眼睛太亮，站的位置也太巧。

她不是来问书的，至少不只是来问书。

至於她身後那个女生，就更明显一点。

克拉丽丝看起来像是想走，但脚一直没动。

陈拙没有点破，他只是把那本机械构造史从两人视线中间挪开一点，给管理员腾出位置。

比安卡忽然往旁边让了让，把克拉丽丝露出来。

「她也想知道。」

克拉丽丝立刻看向她。

「我没有。」

「你有。」比安卡说。

「只是还没想好怎麽问。

克拉丽丝的脸色有一瞬间很想把手里的笔记本砸到她身上。

陈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比安卡，神情还是很平常。

他没有追问，只把借书卡收回来，夹进钱包里。

「那我先还书。」他说。

「你们可以慢慢想。」

比安卡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克拉丽丝原本紧绷的神色也松了一点。

这个回答没有让她难堪。

它甚至像是很体贴地把刚才那个糟糕的空白往後推了推，给她留了一点重新开口的时间。

管理员把最後一本书扫完，擡头看了一眼这三个年轻人，笑了笑，什麽都没说。

陈拙把还书回执拿起来，正准备往旁边退开。

克拉丽丝忽然开口。

「你是数学系的，为什麽会看机械构造？」

她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比安卡马上安静下来，脸上的表情却更加得意。

陈拙看向克拉丽丝。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毛衣，外面搭着深色外套，头发用一根细发夹别在耳後，她明明在主动问话，眼神却没有一直盯着他，而是偶尔落到还书台边缘，像是还在和自己较劲。

陈拙想了一下，回答得很实在。

「数学系也不禁止看图。」

比安卡一下笑弯了眼睛。

克拉丽丝也怔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愿意被比安卡发现。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已经被管理员放到旁边的机械构造史。

「你看书都看图？」

「不一定。」

陈拙说。

「有些书的图比正文清楚，有些书的正文比图好懂。」

比安卡插了一句：「那这本呢？」

陈拙看了眼机械构造史。

「图比正文有礼貌。」

这一次，克拉丽丝没忍住，真的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她很快就收住了，低头摸了摸笔记本边缘，像是刚才那一下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比安卡却看得清清楚楚，立刻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

克拉丽丝低声说：「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比安卡立刻收回手，装作无事发生。

陈拙看着两人的互动，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他没有跟着笑得太明显，只低头把手里的回执折了一下。

比安卡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回他身上。

「其实她上次就想问你了。」

「比安卡。」

克拉丽丝这次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比安卡眨眨眼。

「我没说错啊，你上次不是说，他找书的样子很奇怪吗？」

克拉丽丝擡手揉了揉眉心，明显有点後悔自己为什麽要跟过来。

陈拙这次终於擡起头，认真看了她们一眼。

他没有摆出被冒犯的样子，也没有装作听不懂，只是把那张折好的回执夹进书里，然後很平常地问。

「你们是想问书，还是问人？」

这句话一出来，克拉丽丝的耳朵瞬间更热了。

比安卡倒是一点不慌，反而像是终於等到这一句，笑眯眯的表情。

「都问。」

克拉丽丝转头看她，眼神已经开始变得危险。

陈拙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那书比较容易回答。」

比安卡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克拉丽丝本来已经尴尬得想走，听见这句话，反倒没那麽想走了。

克拉丽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前几天远远看见的样子有点不一样。

他站在书架前找书的时候，安静得像是和周围隔了一层玻璃。

可真的说起话来，又没有那麽远。

甚至有一点懒洋洋的耐心。

比安卡趁热打铁。

「那先问书。」

她指了指克拉丽丝桌上的方向。

「她最近在看美第奇，快被那一家人逼疯了。」

克拉丽丝下意识反驳：「没有。」

比安卡看着她。

克拉丽丝顿了顿，改口。

「只是有点烦。」

陈拙想了想。

「那一家人确实适合考试。」

克拉丽丝怔了一下。

「为什麽？」

「人多，钱多，事情多。」陈拙说。

「老师很难不用。」

比安卡立刻拍了一下手。

「你看！我就说数学系的人复习历史可能会更快。」

克拉丽丝没接她的话，而是看着陈拙。

「你看过？」

「之前听过一点。」

「也是因为有图？」

陈拙摇头。

「因为他们家花钱的方式很有想像力。」

这一次，克拉丽丝终於没有忍。

她笑了出来。

笑完之後，她像是意识到比安卡还在旁边，立刻把表情收了一半，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比安卡整个人都快亮起来了。

那种表情陈拙很熟悉。

张强小时候拆开四驱车，发现里面齿轮真的能换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种表情。

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样子。

陈拙把剩下那本没有还的薄书抱回怀里。

「所以现在书问完了？」

比安卡摇头。

「还没。」

克拉丽丝立刻回道。

「问完了。」

比安卡看着她。

克拉丽丝也看着比安卡。

两个人沉默对视了两秒。

最後比安卡率先移开目光，笑着举手投降。

「好吧，书问完了。」

她转头看向陈拙。

「我们准备去喝咖啡，你要不要一起？」

克拉丽丝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阻止。

陈拙看了比安卡一眼，又看向克拉丽丝。

这个动作很轻，但克拉丽丝注意到了。

他不是在等比安卡继续发挥，而是在确认她是不是也愿意。

这一点让她原本有点尴尬的心情忽然平了一些。

比安卡也注意到了，眉毛轻轻一挑，没有再抢话。

短暂的安静里，借书台旁边有人走过，抱着一摞期刊，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克拉丽丝低头把手里的笔记本抱紧了一点，过了两秒，才像是随口一样说：「图书馆旁边那家还可以。」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

比安卡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陈拙点点头。

「行。」

答应得很简单。

克拉丽丝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又立刻装作什麽都没有发生，转身要去拿自己的书。

比安卡却已经完全不打算装了，她脚步轻快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说。

「我就说这本机械构造史有用。」

克拉丽丝在她身後低声道。

「那是他的书。」

「现在也是我们的开场白。」

「比安卡。」

「好好好，我不说了。」

比安卡嘴上这麽说，脸上却完全不是不说的样子。

陈拙站在还书台边，把回执重新塞进口袋，又看了一眼旁边被收走的几本书。

管理员已经把机械构造史放到了待归架上，厚厚一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参与了一次图书馆搭话。

管理员擡头看了他一眼，笑容里有一点很轻的了然。

陈拙也没解释，抱着剩下那本薄书，跟着两人往窗边长桌那边走。

克拉丽丝收拾东西的时候明显比平时快一些，她把笔夹进笔记本里，又把那本《十六世纪的美第奇家族》合上，动作看起来平静，但书签放歪了一点。

比安卡看见了，伸手帮她把书签扶正。

克拉丽丝拍开她的手。

「别碰。」

「我是在帮你。」

「你今天已经帮得够多了。」

「效果不是很好吗？」

克拉丽丝没有回答，只把书抱起来，耳朵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红。

陈拙站在旁边，装作没看见。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书。

他原本只是来还书的。

现在多了一杯咖啡。

好在这件事听起来不算太麻烦。

三个人一起往图书馆外走去。

下午的阳光从高窗斜斜落下来，门口有人抱着书进来，又有人低声说着考试范围往外走。

比安卡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刚刚提前通过了一门期末考试。

克拉丽丝慢了半步，抱着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陈拙走在後面一点，低头避开门口进来的学生，顺手替旁边一个抱着书差点撞到门框的人扶了一下门。

那学生低声说了句谢谢。

陈拙点点头，跟着克拉丽丝和比安卡走出图书馆。

门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比安卡回头，笑着问。

「你喝什麽？」

陈拙想了想。

「正常能喝的。

「6

比安卡愣了一下。

克拉丽丝也回头看他。

陈拙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语气很平常。

「上午喝过一次不太正常的。」

比安卡眨了眨眼。

「这听起来像一个故事。」

「那家咖啡如果正常，应该能把它盖过去。」陈拙说克拉丽丝看了他两秒，嘴角又轻轻动了一下。

比安卡立刻转身。

「那我们必须去试试。」

克拉丽丝抱着书，低声说。

「你只是想听故事。」

「顺便喝咖啡。」

「你刚刚不是这麽说的。」

「人是会变化的，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