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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换生灵

雨中有秋云 · 更新时间待核实

基础学识课是通用的,两班同堂,所学的内容也相差不多。

真正把人分开的,是独立在基础课之外,只对特殊班学生开放的课程。

导师单独带的小课、答疑,还有一门旁人连名字都没听全的「附加专题」。

第一堂课是一位姓克罗夫特的副教授主持。

李察提前进了教室。

他看见,这是一位瘦的脱了相的中年男人,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进了眼窝里。

他瘦的不像是学者,倒是像是个猎手一样。

不过猎手的瘦类似干硬的火腿。

虽然瘦,但却有肌肉。

只要燃血,就能把整个人都撑起来。

但是这人瘦的就只剩下一副骨架了。

这位副教授来的不早不晚,刚好卡在了上课的时间。

他刚一进来,目光就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了李察的身上。

「威廉士。」

他冷淡的开口:「我听说,你是被人『擡』进来的。」

教室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变得安静下来。

周围的学生,视线都齐刷刷的转向李察。

「我今天倒真想要看一看。」

克罗夫特副教授的嘴角下压:「莫蒂默教授的招牌底下,站了个什麽样的人。」

李察坐着没动,也没有接话。

克罗夫特转过身,从讲台上拎起了一本书,摊开在桌面上:

「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战争史》」

他伸手指在这一页上。

「这一段,是密提林辩论里,克勒翁的那篇演说词。

从句套从句,一句话拖了大半页。」

李察自然记得这一段。

这可谓是整部书里句法最绕的一个地方,像是专门用出来折磨人的。

克罗夫特开始提问了:「我需要你们,当场给我口译成阿尔比恩语。

口译完,再翻译成古希腊文。」

他开始点名。

第一个被点到的,是一个穿着考究的贵族子弟。

这名贵族子弟开头还算流利,但刚到了第三个从句,就被卡住了。

一个不规则动词的变位,让他怎麽都想不起来,脸都被涨的通红,当众出了糗。

第二个被点名的,也卡在了一个变位上。

克罗夫特视线又扫了一圈,定格在了李察身上:

「威廉士,你来翻译。」

李察起身。

【博闻】瞬间把整段的原文、连同印刷的瑕疵,都立在了脑海里。

他看着那一页,眼前浮现出来的是一整段被拆解过结构的文字。

【思辨】随即替他剥解出了称重的主句。

克勒翁这片演讲之所以绕口。

原因就在层层叠叠的让步从句,和条件从句上。

但主干其实就只有一句话。

雅典人对叛乱的盟邦不能心软。

把这根最关键的主干抓住,其余看似复杂的从句,就会自己缠绕回主干上。

李察腹稿已经打好,他开口了。

他嘴里的阿尔比恩语译文又稳又准。

即便是句法绕的地方,也被他用阿尔比恩语的逻辑重新搭了一遍,意思一点都没有丢。

即便是翻译到那几个最阴的不规则动词时,他也没有打半点磕巴。

【呼吸】让他有了一副精准的发声仪器,每一个复杂的音节都咬的极为清楚。

【学识】令他对每个希腊单词都有着自己的理解,远超死记硬背。

回译出来的句子,甚至还原出了克勒翁特有的那种咄咄逼人的语气。

全场霎时间安静下来。

珠玉在後,令那两个卡壳的贵族子弟脸色变得难看。

克罗夫特站在讲台後面,眼神不断地打量着李察。

最终鼻子里哼了一声:「还算不错。」

第一趟的大课口译,只是一个开头。

在基础学识课後是大课,会有上百人坐在一间阶梯教室里听。

但除了大课,还有一种小课。

那就是由一名导师带领十名以内的学生。

众人围在一张桌子前面。

当面问、当面考。

後续两天的小课,克罗夫特把特殊班的三十来个人,每个人都单独拎出来盘了一遍。

在上百人的大课里,他没有这个时间。

但是小课一组只有不到十个人。

他有的是时间把每个人都好好地盘一遍,找出短板。

尤其是李察。

史学上,他拿出了塔西陀最晦涩的一段,让李察分析作者隐藏在叙事下的政治倾向。

李察从容不迫,慢条斯理的将塔西陀那种「看似公允、实则刀刀见血」的笔法剖了个明白。

铭文学基础,克罗夫特又拿出一份混了三个时代书写体系的拓本,让李察断代。

李察借着惠特康姆饥边界石那一次的底子,再加上小姨的专项强化。

将三层叠加的铭文,一层一层的全部揭开。

修辞、版本校勘……一科一科。

全部往李察身上压。

再厉害的尖子生,也有各有各的死穴。

譬如有一个修辞极为漂亮,但一碰到语法就露怯。

还有一个校勘的功底极为紮实。

甚至能从两个抄本的细微出入处判出谁先谁後。

但是却读不动连篇累牍的史学,一上长段叙事就卡壳。

唯独李察不一样。

哪怕克罗夫特一科一科的去试,仔细再仔细的盘问。

可最後他惊讶的发现,李察这个学生就像是一堵不透风的墙。

没有一点短板。

拉丁文一骑绝尘,没有人能和他比肩。

其余各科虽然没有达到拉丁文这种程度,但却也远超平均水平。

处处都接得住,没有一门明显的弱科。

这种不正常的「全面」,比一科的顶尖更加恐怖。

克罗夫特认为,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想要在拉丁文上做到第一,就必须要砸进去无数个日夜。

可这样别的科目必有短板。

但偏偏李察做到了拉丁文顶尖的同时。

史学、铭文、修辞、校勘……还真都没一样差的。

没有短板的均衡,只有两个原因。

要麽是从五六岁开始,就十几年不间断的刻苦童子功。

比如蒙塔古。

要麽,就是某种克罗夫特都看不懂的「天赋」。

按照学生资料上的显示,李察来自於布里斯顿的一个工程师家庭。

在一年前,他尚且体弱多病,成绩倒数。

所以,童子功这一条,就说不通了。

他不是蒙塔古。

只剩下那条克罗夫特不懂,也不明白的解释了。

於是,他刁难的更狠了。

每次见到李察,脸都要绷的更厉害几分。

同期的学生对此情此景,全都看在眼里。

他们的心思各不相同。

有人同情李察,觉得克罗夫特太过於刻薄,天天把李察单独拎出来当靶子。

但除了同情,他们也都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副教授的为难,也是一种变相的重视。

否则,教室里那麽多的贵族子弟,为什麽都被克罗夫特晾在一边?

克罗夫特甚至都懒得多看两眼这些人。

在一次课间。

菲利普斯凑到李察跟前:「老克这是看上你了。」

他递出半块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点心。

李察接过点心:「看上我?看上我还天天找我的茬吗?」

菲利普斯:「就是因为找你茬,才更说明他看上你了。」

他左右看了眼,压低声音说:「你看他找过我茬吗?我交上去的校勘昨夜,他看一眼就放下了,连红圈都懒得画一个。」

李察有些无语:「……你那作业。」

菲利普斯:「我那作业咋了?」

李察:「有一半是抄的去年范本吧。」

菲利普斯把剩下的半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

「那怎麽了,至少我抄的很认真!」

时间一转到了周四。

今天的课表上有一门「古典语言高级专题」。

虽然是高级专题,但是却也对外开放。

普通班的学生只要有心,也可以过来旁听。

克罗夫特把公开的半节课讲完,放下了粉笔:

「普通班的同学们。」

後排那几个旁听的脑袋扬起来了。

克罗夫特:「今天的高级专题到此结束,你们可以走了。」

那几个普通班学生有些疑惑。

这不才半节课吗?

但毕竟是来旁听的,他们也不敢多问什麽,收拾着东西就出去了。

教室的门随之关上。

剩下留在教室里的,全部都是身上具备以太回路的人。

李察知道接下来是重点,直了直身子。

彭德尔顿说的「附加专题」,原来是这麽个意思。

克罗夫特在门彻底关闭後,布置了一个隔音术式。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

「换生灵。」

克罗夫特:「今天讲这个。」

李察提起了精神。

「你们小时候,多半听过这一类故事。」

克罗夫特缓慢踱步:「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在森林边上走了一趟之後,回来就变了。

明明还是那张脸,个头也一样,但父母总觉得这个孩子哪里不对劲。

这是因为仙灵,当然,你们也可以叫它精灵。」

他站定在原地:「它们会把人类的小孩绑走,藏到森林深处。

然後自己变成小孩的模样,来到人类世界,和孩子的父母一起生活。」

有人问:「那被绑走的孩子怎麽办?」

克罗夫特阴恻恻地笑了:「被绑走到森林的孩子,会成为仙灵的一员。

他们的模样永远都会停留在七岁孩子的阶段,在森林里游荡。

所以,他们既是仙灵,又是长不大的孩子。」

这话透着一股凉意。

「不光是外表,被替换的孩子也永远都停留在了当时的年龄。

渐渐地,他们会一点一点忘掉自己的语言、姓名、身世……

等到忘乾净了,他们就会彻底成为仙灵。

并且学会换生灵的所有本事,变成一个真正的换生灵。」

学生们都被故事吸引,教室里出奇的安静。

克罗夫特继续讲:「至於顶替孩子身份,混进人类家庭的换生灵……

它必须得完美模仿孩子的生活方式,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藏得严严实实。

这活儿可不轻松,假扮者要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就怕哪一天露馅。

而有的换生灵心理很脆弱,觉得自己害了别人,没等暴露,自己的心理先崩溃了。」

他来到讲台前,将手里的粉笔放下:「换生灵的本事很弱。

会的就只是勉强换个形状,以及几个小把戏。

等他们彻底变成『人』之後,除了变形的能力,其它能力都会消失。

所以一旦身份暴露了,它们将会面临灭顶之灾。」

说到这,克罗夫特停下了,话锋一转:

「这些故事,老太太们讲了数百年。

你们小时候听过,现在长大了,估计只把这些当做吓唬小孩的鬼话。

但是现在,你们走进了这一层。」

他擡起手,敲了敲黑板上「换生灵」一词:

「你们要往这里头看一看了,它不只是故事。

换生灵这一类东西能被成事,靠的就是让你『以为』它是你的孩子。」

说到这,他的脸色严肃起来,语气也变得郑重:

「你管换生灵叫『我的孩子』,那麽它就能名正言顺的占据孩子的位置。

吃你的、喝你的、直到把你一家全部蛀空。

如果当你有一天看穿了它的把戏,不再叫它孩子,而是叫它『冒名顶替的脏东西』。」

克罗夫特把粉笔头扔进废纸篓:「那麽它的那点小把戏,马上就护不住自己了,立刻就会现出原形。」

他阴笑了一下:「下场很惨。」

李察听到这里,心里翻起惊涛。

此时,下课铃响了。

克罗夫特解除了隔音术式:「今天就到这吧,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