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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馆长与老同学

雨中有秋云 · 更新时间待核实

主厅里的人潮,从开馆起就没停歇过。

李察一口气讲到中午,嗓子发乾,身边那一圈听客换了一拨又一拨。

等过了一点钟,彭德尔顿才进来招呼,把二十个研修生放去歇半个钟头的饭。

歇脚的偏室在主厅后,一道窄门把外面人声隔住了。

长条橡木桌上摆著馆方备下的午饭:

麵包切成厚片,冷火腿码在白瓷盘里;

几大块切达奶酪还沾著窖里凉气,桌角搁一桶刚从奶场送来的鲜牛奶。

研修生们陆陆续续进来,取了吃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

讲了一上午,李察是真饿了。

他取两片麵包,夹进厚厚一层火腿、奶酪,又压几片醃黄瓜进去,三两口便没了。

转头,又是一个。

接著第三个,第四个。

到第五个自製三明治下肚,李察端起牛奶桶,一杯接一杯,一口气喝去大半桶才放下。

偏室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坐在对面的韦德·伯恩,手里捏著半块奶酪,忘了往嘴里送。

「威廉士。」伯恩咽了口唾沫:「你……一上午没吃过东西?」

「吃了的。」李察抹了抹嘴角:「早上吃了三个煎蛋,两片培根。」

窗边的凯萨琳抱著胳膊,开了口。

「我在切尔滕纳姆见过橄欖球队的后卫。」

「十来岁的小伙子,一顿能扫光半扇排骨。」

「你比他们还能吃。」

李察笑了笑,又给自己夹了第六个。

不知哪个角落里,有人嘀咕了一句。

「长著学者的脸,揣著猎手的饭量。」

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李察把嘴里东西咽下去,半点不恼。

「讲故事这事,比诸位想的费力气。」

「从黑土河流域绕到香料群岛,大半个旧大陆走一圈,一上午下来肚子早空了。」

正说著,偏室的窄门又被人从外推开。

彭德尔顿侧著身子,把门扇扶住,朝里压了压手。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老人。

一身式样古旧的深灰长袍,垂到脚面。

頷下一把雪白长须,足有半尺,被他用手隨意捋著。

走起路来,长袍下摆扫过地砖,悄无声息。

李察的呼吸放慢了。

他坐得近,那一团收得乾乾净净的以太,分量瞒不过他。

比起莫蒂默教授头顶上压著的那片海要浅,可也不是寻常小精通能比的。

小精通,离大精通只差一步。

胸口银戒指安安静静,没有发凉。

这位老人,不带半点恶意。

研修生们纷纷起身。

「诸位坐,诸位坐。」

老人摆了摆手,一把白须晃了晃。

「吃饭要紧,老傢伙我就是来瞧一眼。」

彭德尔顿在旁介绍。

「这位是科尼利厄斯·韦瑟比馆长。」

韦瑟比馆长的目光在长条桌上扫了一圈,落到李察面前那只空了大半的牛奶桶上。

「是哪一位,把我这一桶牛奶喝去了大半?」

李察站起来:「馆长,是我。」

韦瑟比馆长打量了他一眼,大笑出声。

「好,好。」白须老人连说两个好。

「能吃是福,我年轻那会儿一顿吞得下一整只烤鹅,连骨头都得嘬乾净。」

「如今老嘍,吃不动。」

他踱了两步,把白须往胸前一拢。

「上午主厅那一片热闹,我在楼上都听见了。」

韦瑟比馆长看著李察。

「客人一拨一拨地往你那儿挤,旁边讲解员都快没生意做了。

我还当是出了什么乱子,下楼一瞧……」

「黑土河的丧葬,希腊人的会饮,波斯的拜火。

连『魔法』这个词的来路,你都讲给那些食品铺老板、铁路文书听明白了。」

老人数完,末了搁下一句。

「讲得好。」

李察欠了欠身:「馆长过奖。」

「过奖?」韦瑟比馆长把白须一甩。

「我夸人的话,一年说不上三句。」

「你是老莫推荐进来的?」

「是。」李察答:「莫蒂默教授抬爱。」

「老莫眼睛確实毒,他这一派几十年没出过什么像样的学生了。

今日瞧你这一手,倒是后继有人。」

韦瑟比馆长收了脸上的笑。

「你今日的表现,我全看在眼里。」

「研修的成绩,有古典学系那边定。

可你在博物馆里招呼了一天客人,我做主给你的学生档案上多记一笔。」

「多谢馆长。」

「还有。」白须老人添了一句:「今夜闭了馆,大家要下库房见真东西。」

「我会给你一定优先权。」

李察的眼睛亮了。

「多谢馆长。」

今夜库房那一仓库的真东西,他惦记的远不止「上手摸一摸」这么简单。

一上午卖了这么大力气,图的就是这个。

韦瑟比馆长又跟彭德尔顿交代了两句,背著手往外走。

临到门口,他回头朝那只空牛奶桶努了努嘴。

「小伙子,下午接著努力。老傢伙我吩咐厨房,回头再给你备一桶。」

偏室里又是一阵笑。

下午的客人,比上午只多不少。

外面那条人龙,过了中午非但没短,反倒又往隔壁街拐了个弯。

李察身前,从头到尾围著黑压压一片人。

话音刚落,立刻有新客人补上来,问题一个接一个,没个停歇。

主厅另几处,就冷清多了。

韦德·伯恩那头原也分到了几个客人。

可他讲两句就要扭头去看別处,客人討个没趣,三三两两地散了。

到最后他那处冷冷清清,没剩几个。

伊迪丝那边倒不一样。

她专挑那些第一次进馆、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搁的人家讲。

跟那些孩子平视著,一句一句讲得又慢又细。

围著她的,多是带著孩子的工人家眷。

快闭馆的时候,李察送走一拨客人,正要喘口气。

他朝主厅另一头望了一眼。

伊迪丝身边,立著一个很熟悉的身影。

两个女孩头挨著头,聊得正投缘。

伊迪丝那张沉闷的脸上,难得掛了笑。

李察的目光在那姑娘身上停住了。

是莉莉安。

两个多月前,她在格林伍德主楼后那间废屋里跟自己道別。

那时她脸色发白,怀里抱著山雀標本。

眼前的莉莉安,跟那时判若两人。

少女今天为了来见某人,特意打扮了一番。

一身浅色裙装,小脸上略施粉黛。

她本就生得清秀,从前那点怯生生的影子全褪了,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

李察那一缕灵感,朝她身上探了过去。

什么也没探到。

平平静静,半点以太波动都读不出来。

李察心里沉了沉。

探不出半点东西,缘由无非两条。

要么,莉莉安眼下的实力远在他之上,强到他这点灵感探不进去;

要么,她也有了屏蔽探测的手段。

如今看来,她到底走上了那条路。

至於路上的景色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李察就无从得知了。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莉莉安抬起头朝李察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她朝伊迪丝低声说了句什么,伊迪丝点了点头。

莉莉安转过身,朝李察挥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李察刚要抬手,女孩已经没入了散场的人流里。

李察立在原地,半晌没动。

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威廉士!愣著做什么?」

是韦德·伯恩,这傢伙下午冷清了整场,这会儿他的兴致倒又回来了。

「馆方犒劳咱们的大餐,开席了!」

李察被他半推半拽地拖出了主厅。

………………

莉莉安隨著人流,一级一级地走下博物馆门前那道宽石阶。

帝都七月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街灯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她虽探不出李察身上的深浅,可却能够感知到变化。

游泳圈不抱了,换了別的东西扶著。

他过了那道门槛,真的考上了帝都大学。

走的是学院那条正经的大道,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噹噹地往上挪。

还有那个叫伊迪丝的姑娘。

家境比自己还差几分。

硬是靠著自己从乡下的主日学校里,一步一步走入了最高学府的大门。

了不起。

莉莉安看著她的时候,心里是羡慕的。

路面平整,有人填坑,有人接应。

她可以慢,可以稳,一年一年地往前挪,不慌不忙。

可莉莉安看著她,又觉得……自己其实並不真的羡慕。

伊迪丝那条大道是安全的。

正因为安全,就永远只在浅水区里打转。

阳光照得到的地方,水是清的,脚底下踩著什么看得一清二楚。

她可以在那片浅水里,安安稳稳地泡上一辈子。

可自己要的东西,不在浅水区。

伊迪丝那条又平又稳的路,再怎么走,也走不到那儿去。

莉莉安在心里真心实意地盼著。

盼著李察和伊迪丝都能在那条大道上一直走下去。

走得越远越好。

………………

馆方的犒劳,摆在博物馆附属区域的一间宽敞餐室里。

长桌上,热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

油亮的烤牛肋排,浇了红酒汁的燉羊腿,金黄的约克郡布丁。

比中午那点冷火腿、冷奶酪確实豪华多了。

二十个研修生围著长桌坐下。

连日里绷著的弦一松,话也多了起来。

韦德·伯恩落在李察旁边,给自己斟了杯麦酒。

「威廉士,今天我算服了你了。」

伯恩晃著杯子。

「你那一肚子学问,到底从哪儿学来的?

我在伊顿念了几年书,黑土河那点东西,先生也就讲过皮毛。」

「读得多了。」李察还是那句话,边说边夹了块烤肋排:「也就记住了。」

「读得多?」伯恩把杯子搁下。

「我家里书房的书堆得能埋人,怎么没见我记住?」

凯萨琳坐在斜对面,给自己切著牛肉。

「可能是你读书的时候,光顾著打瞌睡了。」

满桌鬨笑。

伯恩灌了口麦酒,没接话。

李察借著这股热闹,扭头问坐在不远处的伊迪丝。

「卡特小姐,刚才在馆內跟你说话的那女孩,你们认识?」

伊迪丝抱著她那本从不离身的书,把书脊往怀里按了按。

「今天才认识的。」

「她来看那批黑土河的物件,问起希腊厅里几只画著鸟的陶瓶。

聊著聊著才知道,她也喜欢博物学,会自己画植物的解剖图。」

伊迪丝说到这,脸上带了点笑。

「光是各样的鸟,我们就聊了好半天,她懂得真多。」

李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莉莉安到底跟伊迪丝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也不太想打听。

长桌另一头,蒙塔古坐得端正,吃相讲究。

他没怎么掺和这一桌的说笑,偶尔抬眼朝李察这边看一眼。

餐室门口,韦瑟比馆长露了个脸。

临走,他还不忘冲李察那一桌喊了句。

「夜里诸位下库房,我让人在外给你们备了夜宵。饿了渴了,自己吃。」

满桌的研修生又是一通笑闹。

七嘴八舌地围著李察说话。

有问他怎么招呼得过来那么多客人的,有问他夜里第一个想上手哪一件真品的,有打趣他那饭量的。

一句接一句,吵吵嚷嚷。

李察应接不暇,也没心思再去想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