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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没人是傻子

雨中有秋云 · 更新时间待核实

一月八号傍晚,李察被叫到了系办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克罗夫特和格里尔。

格里尔抖了抖他的大胡子。

「关於那枚卢恩锚符的部分,帝都总署转给了军情处。

军情处回函说『已纳入战时情报综合研判序列』。」

「意思是已经放到文件柜里了。」克罗夫特翻了一个白眼。

「这种话我也会写,我每年给学生写拒绝函就这个句式。」

「您觉得,上面在打什麽算盘?」李察问。

格里尔欲言又止。

克罗夫特替他说了,格里尔不方便说的话,由他这个嘴更毒的人来说。

「上面开了协调会。」

「教会、行会、分驻办、军方,四家坐到一张桌子上。」

他那杯苦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教会代表先声夺人。

他说唯灵论异端腐蚀信众、败坏公序良俗,必须全面禁止民间通灵活动。

说得义正词严,引经据典,慷慨激昂,在座诸位无不动容。」

克罗夫特哈哈一笑。

「当然,教会最操心的不是信众灵魂被腐蚀,他们最操心的是灵媒抢牧师饭碗。

以前死了人,寡妇和老太太往教堂跑,往募捐箱里扔钱。

现在死了人,她们往灵媒铺子跑,钱流进了花月街。」

格里尔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意思是你差不多得了。

克罗夫特没理他。

「行会代表第二个发言,他说人手全被调去海岸和前线了。

帝都後方巡护只剩老弱,哪来资源搞什麽清查。」

「这话倒是实话。」格里尔插了一句。

「是实话。」克罗夫特点了点头。

「行会代表说完实话之後,话锋一转,说如果上面要清查,行会可以配合,但『前提是追加人员编制和专项拨款』。」

「分驻办呢?」李察追问。

克罗夫特模仿着那个腔调。

「我们充分理解各方关切,将积极研究可行方案。」

「分驻办就这样,干活的人全死了,说话的人都升了官。」

「军方?」

「军方代表问了一句。」

克罗夫特推了推自己眼镜。

「他问,这些招魂活动是否直接威胁前线安全?」

「回答是暂时没有直接证据。」

「於是军方代表说不归我们管,合上文件夹走了。」

格里尔说道。

「四家各说各话,下一次协调会定在一月底。」

「一月底?」李察给整不会了。

「对,一月底。」克罗夫特脸上带着压不住的讽刺。

「你别嫌慢,就上次那个关於战时灯火管制标准的协调会,从提案到落地都用了六个星期。

灯火管制好歹是看得见的事情,招魂这个的影响都还没发酵。」

格里尔补了最後一层。

「何况前线一直打,伤亡名单一直累计,大家都很不满,就差上街游行示威了。」

「你现在跳出来跟所有人说『不许悼念你死在壕沟里的儿子、不许唱歌、不许点蜡烛做招魂』……」

「你觉得,议会那些先生们会怎麽做?」

「选票。」李察脱口而出。

格里尔抬眼看了看他,没接话。

克罗夫特倒是嗤了一声。

「看吧,预科生都知道。」

「这个节骨眼上,谁站出来下禁令谁就是公敌。

帝国说是帝国,其实根本不是集权国家,没有人能一句话就让政令强制推行。

议会、教会、贵族院、军方、内务院……大家都是自己管好自己。」

他把空茶杯翻了个底朝天扣在桌面上。

「没人是傻子,威廉士。

那一屋子人精明得很,每一个都把利弊算得清清楚楚。」

「他们都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每个选择单独拿出来看都无懈可击。」

克罗夫特站起身来,把椅子推了回去。

「可你把这些无懈可击的选择叠到一处,就是一坨屎!!」

「没人犯错,事情也没人做。」

「因为做事的人要承担风险,不做事的人只需要等别人先动。」

「大家都在等,都在看,都在算。」

「算到最後,本来还有时间进行的挽救行为,也从所有人指缝里漏过去了。」

李察从那间小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走廊窗边,看着远处帝都市区星星点点的煤气灯。

灯火管制後,帝都的夜比从前暗了许多。

那些还亮着的灯里面,不知道有多少间客厅正在拉上窗帘、点上蜡烛、摆出蜡筒。

李察想到了一个人。

玛丽夫人。

如果她愿意站出来,事情可以不一样。

她管不住几百万帝都市民的嘴和手,但她管得住灵媒这条线。

如果她发动自己人脉网,勒令自己能管到的所有灵媒……招魂热的扩散至少可以被砍掉小半。

但清查内鬼的行动到现在也没有结果,没抓到内鬼,人心就一直悬着。

上面那些人一边需要玛丽夫人,一边又提防她。

她站出来帮忙?

帮完了,功劳记在别人名下,出了岔子她一个人扛。

这种时候她选择明哲保身,李察一点都不意外。

………………

一月九日,国王十字车站。

杰拉德到得很早。

他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深灰猎装,帽檐压得很低。

手里捏着车票和一份从火车站报刊亭买的当天报纸,报纸还没翻开。

李察跟在後面,包里装着预研资料和随身奇物以及施法媒介。

检票口验了票,两人沿着廊道往月台深处走。

军列编组占了前面八节车厢,灰绿涂装的车体上刷着编号。

车门踏板上有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在等。

「杰拉德爵士。」男人欠了欠身。「这边请。」

两人上了车。

车厢内部经过了改装,隔成了三间独立小包厢和一间稍大的公共客舱。

「先坐下歇会儿。」杰拉德在靠窗位置落了座,把帽子摘下来放到膝盖上。

「人还没到齐,车要等一个钟头。」

李察在他对面坐下,从帆布包里抽出了那叠卢恩符文的预研笔记。

他打算利用这一个小时把最後几页收尾。

杰拉德翻开了报纸,很快又合上了。

「今天报上写的还是圣诞休战的後续。」

他把报纸折好丢到了桌角。

「下议院有人提案要调查圣诞休战的责任归属,说是『影响军纪』。」

「影响军纪。」李察从笔记里抬起头。

「士兵自己停下来不打了,总得有人负责,这叫行政逻辑。」

杰拉德哼了一声。

火车还没动。

月台上传来军靴踏在水泥地面上的碎步声,偶尔夹杂着哨音。

第一拨登车的是三个人。

前面那位李察在俱乐部已经见过了,帝都总督察,老菲利普斯。

灰风衣,领子翻得很高,随行副官替他拎着公文包。

男人先看到了杰拉德,点了点头。

然後他目光移到了李察身上,停了大约半秒。

「又见面了。」

跟在总督察身後上车的那个人,让李察有点意外。

菲利普斯居然也来了。

他腋下夹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旧书,从踏板上晃了进来。

不同的是,他另一只手没端茶壶,大概是被他爸提前没收了。

「哟。」菲利普斯看见茶友,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在?」

「学者观摩。」

「观摩好啊。」菲利普斯在李察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把那本旧书往桌面上一摊。

李察瞥了一眼封面,《北海沿岸灯塔建筑史》。

这和驱魔行动有什麽关系?

答案当然是没关系,菲利普斯读书从来不需要关系。

「坐好。」总督察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菲利普斯的脊背下意识挺直了。

总督察没有再看小儿子一眼,他已经在杰拉德对面坐了下来。

副官取出几只文件夹,分门别类码好。

「约克站和斯卡伯勒站各接一拨人。」

总督察翻着文件夹。

「科尔宾副教授在约克上车,蒙塔古那一家也在同一站,亚历山大和他堂叔一块来。」

他把一页名册推到了桌面中央,食指点了点最下面那一行。

「斯卡伯勒站上来的是海瑟薇,民间行会惠特比分会的隐秘者。」

「海瑟薇我认识。」杰拉德接了一句。

「在那片海崖上守了快二十年了。」

「是,她对当地封印体系比分驻办的人还熟。」

总督察合上了名册。

李察的余光往旁边扫了一下。

菲利普斯已经把那本灯塔建筑史翻开了,正翘着二郎腿读得津津有味。

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各干各的,互相间一个多余眼神都没有。

李察靠着椅背,老菲利普斯估计是觉得用了十八年讲道理,讲不通。

现在换了个方法,不讲了,你自己来看。

「对了,你外孙上次给的那份监定报告。」

总督察翻着文件的时候冷不丁提了一句。

「我往上递了,军情处回了制式函件。」

「我知道。」杰拉德点了点头:「我女儿在学院体系那边也报上去了,结论差不多。」

「差不多。」总督察把文件夹合上了,轻叹一声。

火车嗡地一声启动了,车身颤动,月台往後退。

菲利普斯很快就坐不住了。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指。

过了两分钟,他又摸了一次,还是没有。

「你的壶呢?」李察低声问。

「我爸出门前,说让我把那破玩意留在家里。」

菲利普斯的声音极小,往总督察那边瞥了一眼。

「我藏在了大衣内袋里,出门前被他搜出来了。」

「……搜你的身?」

「例行公事。」菲利普斯面无表情。

「从我十岁起就这样,出门前必搜一遍。

以前搜零食,现在搜茶壶。」

他趴到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没茶喝,活着还有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