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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八月雨

雨中有秋云 · 更新时间待核实

【学识 lv.4,进度 100%。】

他把两点投了进去。

【学识 lv.4→ lv.5。】

【可用点数:1.61。】

变化来很安静,他重新低下头去看那叠棕榈叶,剩下那十六种符号一个接一个地自己往位置上落。

没有瞎猜,但那些从来没见过的符号,被他库里已有的几千份知识点推动着自己走到了该在的地方。

【学识·通识】

【对从未见过的语言、编码、铭文的破译与学习速度提升,幅度视自身已有知识储备量而定。】

最後半句话才是关键。

【博闻】解决存量,读过的全记住;

【通识】解决增量,没读过的,用读过的去推。

推动推不动、推快推慢,全看他的知识库容量。

从格林伍德三楼那二十六本,到帝都大学图书馆、小姨那三十六本书单,还有莫蒂默办公室里那些别人写完了扔掉的草稿,以及他在唐纳後室里擦过的每一件古物。

那些当时读一遍就过去、觉半点用都没有的,现在全成了推第几千零一份的燃料。

李察把棕榈叶重新用麻绳串好,起身往第七排走。

古籍区最东那两排架子,标签上写着「天象与历法(未分类)」。

去年他来过一次翻了两本,翻不动就走了。

他走了过去,抽出最上面那一本。

第三页那一段讲的是:如何用两次观测间的差值,推出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位置。

在小姨给的那本凝镜法手抄本第二章里。

那一章讲从别的呼吸法过渡到凝镜法,底下有一行手抄者的小注,他当时读不懂:

「凡两次照见之差,即为可推之处。」

去年冬天在314室,小姨讲变化传统,三个方向——映、观、替。

映的那一支成了镜面,观的那一支成了星图。

当时李察只当成扩大知识面的老故事听听,现在他手里同时握着两边的知识点,发现过来几百年,两套手法还是同源的。

:

星图管观,镜面管映。

两者从头到尾做的是同一件事:从已经看见的,推出还没看见的。

李察把书合上放了回去,看见不远处韦瑟比馆长正拿着干布蘸那些湿痕。

这边放的很多都是孤本,馆长不放心给外人打扫,很多打扫和古籍维护工作都是自己亲自干。

李察过去想要帮忙:「我来帮您吧。」

白胡子馆长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我就是找点事情做,在书房里看书太久身体都生锈。」

博物馆大门的台阶下,报童在雨里喊。

李察递了一便士过去,报纸接到手里就是软的。

头版是伊普尔以南某段的战报:

「低地泥泞,攻势暂缓。据前方通讯员称,我军阵地排水作业进展顺利。」

後面那一段被删了,留下一小块空白。

空白被排字工填了一则GG:治风湿的药水,三先令一瓶。

李察把报纸夹到腋下,往公共汽车站走。

论文的第五稿定在八月二十四号。

那天下午,麦克菲伊和莫蒂默难同时在皮特里大楼。

三楼那间办公室今年出了新毛病,靠窗那片墙皮起了泡在渗水。

莫蒂默让校工搬了只搪瓷盆去接,每天都倒两次水。

李察进门,发现那只盆里已经有小半盆水。

老教授坐在那把旧扶手椅里,正拿剪刀跟纸较劲。

「教授。」

「别过来,我这一张已经废了。」

李察走近了才看清:纸吸了潮软像布,剪刀一压就皱,剪出边全是毛的。

「……您这个笑话集。」

「今年编不下去了。」老教授把剪刀往膝上一放。

:

「往年一年能剪两百条,今年剪一条要三分钟,剪完还要夹在书里压一夜。」

麦克菲伊坐在对面,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老莫,你这半个月没去钓鱼。」

「河涨水了。」

「往年涨水你也去。」

「……」莫蒂默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卖鱼那个老头也不出摊了。」

麦克菲伊哈哈大笑,整把椅子被他挤嘎吱响。

「所以你上礼拜那两条是哪来的?」

老教授也诚实:「中央大街那家铺子有,涨到了六便士一条。」

「河边只要四便士。」

「」」小」说」唯一「网」址」:「」」」.」」」」」」」.」」」,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李察在窗边那张桌子後面坐下来把稿子摊开,忍住了没笑。

麦克菲伊也讲起了自己外勤封印巡护的经历。

「北边石头也湿,蜡糊上去看着好好的,一夜过去自己往下淌。

我们做了好几遍都不行,到最後我把那两个研究生赶去睡觉了,自己守到天亮。」

「为什麽赶他们睡?」

「因为其中一个在念咒的时候打了个哈欠。」

白发巨人摊了摊手。

「念判词的人一打哈欠,就要重来。」

莫蒂默把老花镜擦了擦。

「北边一年八个月是湿的,你们那边不是已经习惯了?」

麦克菲伊说:「往年是湿,今年不一样,成泡着了。」

屋里安静了下,搪瓷盆里嗒地响了声。

「……行了。」

麦克菲伊朝李察伸出大手:「拿过来,我和老莫一起给你看。」

:

两位教授一人一份,翻了大概二十分钟。

翻完,麦克菲伊先开的口。

「老莫,你说李察这一套别人能不能用?」

莫蒂默嗯了一声,没说话。

麦克菲伊转过头:「小子,你自己想过没有?」

「想过。」

「说。」

「不能。」

「为什麽不能?」

李察早就打好了腹稿。

「我这本就是针对於您断枝术式的特化改良,要读倒影至少是镜面传统的进阶呼吸法到第二阶段。」

麦克菲伊的眉毛动了动。

「而且,要能把现场读不完的带回来慢慢读。」

「我现在有几样记录的手段,记下来後我可以在桌子上读三天,读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起笔在哪里、收笔在哪里。」

「凯萨琳呢?」

李察摇头。

「她走猎月,断枝比我熟多。

但我教她怎麽在玻璃上落刀,她落下去只会把玻璃划花。」

麦克菲伊挥挥手,也不太失望。

「……行吧,我自己也用不上。我要杀谁,抬手就抹了,绕到镜子上去做什麽。」

「老麦克,你这话不对。」

莫蒂默一眼看出了关键:「读倒影的意义不在快,他可以先躲起来再动手。」

「你和我说灰堰那一夜,李察从进那间棚子起,邪物就没有再朝他转过一次头。」

「那是他身上遮蔽多。」

「遮蔽是遮蔽,出手是出手。」莫蒂默指了指李察的手。

:

「他那一刀落下去的时候,邪物立刻就掉过头来了,但已经晚了。」

「那东西冲过来的时候,先经过那几十米距离。」

「等这小子熟练了、位阶上来了,肯定不只有这几十米。」

李察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自己想了好久才想通的最大优势,莫蒂默直接一语道破。

「行了。」莫蒂默把稿子合上放到桌角。

「这一份我先给你封着,你也可以考虑上交到系部留档,我们会酌情给你提供一些补偿。」

「有什麽?」

「看最後评定等级,一般是资料室调阅权限,或者一批施法媒介……你要是运气好,能换一件像样的物,或者一次由大精通带队的外勤名额。」

麦克菲伊在旁边也补充着:「以你这个,物跑不掉,就是可能要等配额。」

李察在心里算了算,没有答应。

「教授,这一份我暂时不交。」

「为什麽?」

「因为这是我目前为数不多能拿出手的手段。」

李察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

「资料一交上去就要进档案供人调阅,我想要先藏一手。」

「那你打算什麽时候交?」

「等到小精通,我再把最初这一版交上去,那时候我肯定又研究出别的了。」

莫蒂默捧着那只磕了嘴的茶杯,笑了。

「……你小子,精很。」

从三楼下来,李察在二楼转角撞见费舍尔。

到八月底了,同学们陆陆续续都返校了。

这家伙怀里抱着摞纸,纸角全是波浪。

「威廉士!」

「你那摞湿了。」

:

「我知道!」费舍尔把纸往上颠了颠:「我谱子全糊了。」

「但我暑假又弄了新的,你要不要听?」

「……不听。」李察边摆手边快步往前走。

「我还没说是什麽!」

「你说什麽我都不想听。」

「这次叫《雨》。」

李察在楼梯上停住了。

「……你上一首也是这个思路。」

「不一样!」费舍尔一步跨到他前面,把那摞波浪纸抖开。

「《无声的威廉士》是一个音拉到底,模仿你走路没动静,这首是一个音拉八分钟。」

「区别在哪?」

「区别在它更久。」

李察看着他,觉这人思路也挺特。

「费舍尔,你有没有想过八分钟一个音,听众会睡着?」

费舍尔把纸往怀里一收,站笔直。

「这就是我的主题了。」

李察愣了一下。

「这雨下了十几天了,你现在还听见它吗?」

李察侧过头,雨一直在响,从他上楼到现在就没停过,但自己却已经习惯了。

「……没想到啊,你还真有点艺术细菌。」

费舍尔只把「艺术细菌」当成赞赏,从口袋里摸出铅笔。

「那你替我写标题!我字丑!」

………………

周六,李察请休吃饭。

他到早,坐在靠窗那张桌子。

:

李察把菜单翻了一遍,然後合上。

「两只烤鸡腿。」

「先生,只要鸡腿?」

「先上这两只,别的等人到了再点。」

鸡腿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皮烤起了泡。

李察把两只盘子摆开,一只在自己面前,一只在对面。

等了一会儿,门帘就被掀开。

「李察!」

休站在门口,浑身都在往下滴水。

他没带伞,头发全贴在脑门上,睫毛上还挂着水。

但怀里那只硬纸卷筒是乾的,外面裹了两层油布,再外面裹的是他自己外套。

「……你伞呢?」

李察赶紧起身,招呼夥计拿干毛巾。

「伞给卷筒打了。」

休说理所当然:「後来我发现雨是斜着下的,伞没用,索性就把它塞进包里了。」

夥计拿来毛巾,休擦了两把脸,看见桌上的盘子也不客气。

他抓起鸡腿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含混地说:「……你还记啊。」

「那肯定,当初圣诞给你的请吃鸡腿劵,你都一直不找我兑现,只能主动请你吃了。」(见143章)

休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他确实舍不用。

李察把自己那只鸡腿也拿了起来。

两个人对着啃了一会儿鸡腿,谁都没说话。

「你还记不记那时候的午饭。」休忽然说。

「记。」

「最便宜那种黑面包,两便士一大块。」

休把手比了个厚度:「汤是免费的,但那不叫汤。」

:

「那就是热水,盐都舍不多放。」李察想起这个,也是满腹牢骚。

休把鸡腿放下了:「有一天你把盐罐推给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不记。」

李察当然记。

当时他跟休说:撒了盐闭上眼睛,就当是汤。

「休,我现在有钱了。」

「嗯。」

「这一顿是我请。」

「我知道啊。」

「往後每一顿都是我请。」

休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人还在笑。

「那我可要点贵的。」

等饭吃完,夥计把盘子收走,桌上腾出来一片。

休拿出那只卷筒,当初李察把稿子随信一起寄了过来。

「李察,我最近兼职给工厂画了一整个夏天的香皂。

他们要泡沫又白又软,还要有光。

我一开始画的时候,跟他们说样图上面的泡沫画太满了,看着假。」

「他们怎麽说的?」

「他们说:小先生,这是艺术上的考虑。」

李察这一次真的笑出了声。

「所以我读你那个次官……」休把手一摊。

「我读到他的时候在想,原来这种人满帝国都有。」

李察拿过画,看了半天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把大臣画成了咱们学校的教务长。」

休挠了挠头:

「我也不知道怎麽就画成那样,读了你的稿子,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咱们学校讲台上那个人。」

:

「那这个次官呢?」

「……我画成了副校长。」

第二版是两个胖子,第三版一个胖一个瘦。

翻到第四张,李察摇头。

「这一版的次官眼睛太毒了。」

「毒不好?」

「毒了就成坏人了。」李察把那张推回去。

「他不是坏人,他二十七年都是这麽过来的,他自己觉自己是在替这个国家兜底。」

「其实,你画像谁都不行。」

这话一出口,李察心里觉不好,自己怎麽成了以前最讨厌的那种难伺候的甲方了。

还好对面的休不介意,只是满脸疑惑的等着他继续说。

「为什麽?」

「你要是画像咱们学校的教务长,学生们一看就会笑。」

「那不挺好?」

「不好,那样这本杂志就只有咱们格林伍德的人爱看了。」

休嘶了一声,似乎悟到了点什麽。

李察把杯子放下。

「休,你别画像谁,你就画像所有人。」

休坐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明白了。」

「明白什麽?」

「我一直在画人,你要的不是人。」

他把桌上纸一张张收回卷筒里。

「给我两天。」

「不急。」

:

「我急。」休把卷筒抱起来站了起来:「我现在就想回去画。」

「外面还在下雨。」

休把外套解开,重新把卷筒兜进去。

「没事,画淋不着。」

两天变成了四天,第四天傍晚,休来敲李察宿舍门。

李察开门的时候发现对方眼底青黑,嘴唇裂了口,估计熬夜熬穿了。

「这次我拿来的是第十八版,前面十七版我都撕了。」

休把卷筒往他手里一塞,就靠着门框不说话了。

李察把它摊在桌上,一共两张。

左边是个挺着肚子的人,下巴抬着,一只手往前伸,正在说一句什麽漂亮话。

右边是个站在他背後半步的人,眼睛眯着,两只手拢在袖子下。

李察把纸举起来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去年自己给影子挂上第一个名字的时候。

影子没有五官,正因为它没有五官,你说它是盾,它就是盾;说它是钉,它就是钉。

现在这两张脸摊在他桌上也是一样的,谁都能往里面填自己认识的那一个人。

「……休。」

「怎麽样?」休还靠在门框上,声音发虚。

「你这五天睡了多久?」

「……你先说画怎麽样。」

李察转过身。

「画的很好,我必须再请你吃饭。」

休整个人从门框上弹起来了。

「真的?」

「真的。」

:

「那我要……」

「别点鸡腿了。」

「……为什麽!」

「我吃腻了。」

等他们到了《世纪评论》主编办公室,主编原本只给专栏稿费,说插图属於版面装饰,编辑部自己会找人。

李察开始发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

「先生,这两张脸出来以後,读者一定会更加印象深刻。」

主编把老花镜推了推。

「年轻人,我做这一行三十年了。」

「那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李察一步不让:「上次让整个帝国记住的,是一张画着母亲抱着孩子的募兵海报,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主编和他吵了很久,最後签下来的是:图文合并计酬,画者在图旁署名。

从编辑部出来,李察把那份结算单摊在饭点桌上。

「三七分,你三。」

休当场把盘子放下了。

「不行,这是你写的,我就是照着你的内容画。」

「这一期给你的是三镑二先令。」

李察把那张单子往前推。

休看着那个数字,脸慢慢红了。

「……李察,这个数目我画四个月香皂GG。」

「那正好,你就别画香皂了。」

李察把笔递过去让他签字:「你要是不肯拿,那我下一篇自己配图。」

「你会画?」

「我不会。」

「那你……」

:

「我画个火柴人。」李察说一本正经。

休憋不住笑了。

署名那一栏,他写的是个字母。

「h.」

「为什麽不写全名?」

「你不也没写。」

《审慎的先生们》这边,原作和漫画都已经上了下一批杂志的连载名单。

另一边,达克沃斯印刷厂寄来的样册也到了。

李察在宿舍拆开,索菲亚和克拉拉都在。

两个人是被伊莎贝拉打发来送秋季书单的,送完就赖着不走了。

《异闻辑·联合署名版》第一辑。

比之前那些一便士的册子厚了很多,纸也换了。

「乾的。」克拉拉先说了一句。

她把册子拿到手里翻了翻:「你那位印刷厂老板挺讲究。」

索菲亚已经一把抢过去,翻到版权页。

「哇。」

那一排名字,基本上把认识的人全拉上了:

l先生(编)科尔宾(民俗采录)克罗夫特(民俗顾问·不负责校对)伊迪丝·卡特(口述整理)夏洛特·道恩(编辑)

下面还有一排其他人的名字,索菲亚在上面找到了自己和克拉拉。

正教授的名字李察没敢往上放。

莫蒂默教授说「我不署名,署了就成官办的了,官办的没人肯信」。

李察用指腹在那一排名字上面慢慢地划过去。

一本册子只有一个人写,砸它只要砸一个人。

现在要砸它,先砸一位正教授的学生、两位副教授、一位刚在系里挂了名的荐额生、道恩家的纸厂、达克沃斯的印刷厂,还有一堆附录的其它名字。

砸完这些,还回答一个问题:这本册子里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

李察把册子合上,起身去关窗。

外面还在下雨。

………………

开学第一天,帝都下过一夜的雨,早上却晴不讲道理。

告示墙上那排通知,最上面有一张新的:

「战时课程合并通告:因教员调配,本学年铭文学·封印结构导论一门,由本科一年级与预科特殊班合班授课。

授课人:塞拉斯·彭罗斯讲师。」

李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这塞拉斯·彭罗斯,应该就是上一次辩论周的冠军选手。

克拉拉学姐似乎说过他晋升了小精通被学校返聘,但没想到这麽快来上课了。

东侧那间大教室,去年是给全体预科生上公共课用的。

今年长桌被人重新排过,前面四排空着,椅背上钉了铜牌,写着「本科一年级」。

李察在第二排靠窗坐下,费舍尔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坐完才反应过来。

「……我坐这里合规矩吗?」

「合班的意思就是合班。」

「那我不客气了。」

蒙塔古从後门进来,朝这边点了下头,在斜後方坐下。

他表面看上去淡然,其实这个夏天在家里挨了不少训。

家里催他也赶紧结束预科上本科,但蒙塔古自己心里有苦说不出。

伊迪丝抱着那本图监,坐在最靠窗那个位置。

凯萨琳最後进来,走过过道的时候侧头看了李察一眼,但没有去挨着他坐。

八点整,门开了。

进来的人比李察想像中年轻。

二十五六岁,浅棕头发梳很随意,深灰西装穿在他身上略微有点空。

他手里没有讲义,直接朝下面的学生用以太打了个招呼。

:

「塞拉斯·彭罗斯,今年这一门归我。」

这以太压下来,教室里那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全停了。

李察坐在第二排,胸口那面水照清清楚楚。

从业者的以太是要往外渗的,走到哪里就蹭到哪里,一路留下痕迹。

李察这一年照过太多人,蒙塔古、凯萨琳、费舍尔……每一个都在往外渗,区别只在渗多渗少。

塞拉斯没有。

「讲义我不发。」

那个人把手里的拓本卷解开了。

「铭文学这一门,讲义害人。

你把结论抄下来,结论就成了你自己的,但你根本没经过它。」

「第一件事,断代。」

他把拓本往前面几排分。

「一人一张先看,别翻背面。背面写着答案,翻了你们就白来了。」

李察接到的那一张,从上到下爬着一片弧线,弧线里夹着几处生硬的方折。

费舍尔把自己那张举到眼前,脸慢慢垮下来。

「……这个是什麽。」

「你猜?」塞拉斯背对着他,在黑板上写着什麽。

「我猜十四世纪。」

「为什麽。」

「因为一半的答案都是十四世纪。」

教室里有几个人笑出了声,塞拉斯也笑了,笑完转过身来。

「十一世纪末到十二世纪初,你手上那张是从一处诺曼教堂地窖的门楣上拓的。

拓的人手有点抖,所以左边那一列比右边低了半分。」

费舍尔把拓本翻过来,有些惊讶。

「……先生,您刚才连看都没看。」

:

「我看了。」

「您什麽时候看的。」

「分给你的时候。」

塞拉斯从讲台上走下来,沿着过道往後走。

他走不快,经过第一排的时候,那位本科生手里的拓本还没举稳,他已经报出来:

「亚历山大学派後期,一四三〇上下,抄的人是左撇子。」

第二排:「加洛林小草书,九世纪中,这一张是从铜像底座上拓的。」

第三排,伊迪丝那一张:「……前罗马。」

他停了下来,伊迪丝把拓本举高了一点。

「这一张有意思。」塞拉斯说。

「底子是前罗马凯尔特,中间被人罗马化过一次,第三层是中世纪的教会拉丁文往上盖,三层跨了差不多两千年。」

「先生,您能看出来是哪一处的吗?」

「看不出来。」

他答很乾脆。

「断代和断地方是两回事,年代刻在笔画里,地方刻在手上。」

「我在高地没待过。」

伊迪丝把拓本放下了,眼睛亮了一下。

轮到李察的时候,塞拉斯站在过道边隔着半张桌子看了眼。

「十二世纪末,法兰克。」

李察点了点头。

「你自己刚才断到哪一年了。」

「十二世纪末。」

塞拉斯的眉毛动了动。

「怎麽断的?」

「弧线收笔的地方在往回勾。」李察指了指。

:

「罗马化的那一批不勾,往回勾是後来的人照着抄,抄的时候多带了笔自己的习惯。」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

「……你叫什麽?」

「李察·威廉士。」

「哦。」塞拉斯说:「提前结业那个。」

他没有再问下去,转身回到讲台。

那堂课後半段,塞拉斯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封印结构。

从起笔到收笔一气写完,中间没有停顿比对,也没有拿粉笔在旁边先打一遍草稿。

写完他把粉笔往槽里一放,转过身。

「这一道,你们书上第四十七页有。」

讲台下,一片翻书声音。

然後塞拉斯什麽媒介都没有取,直接凭空用以太构筑立体模型。

而且一直讲到下课铃响,那道模型动都没有动,这是大部分讲师都做不到的事情。

李察看着那道模型,小精通他见多了去了,但这麽年轻的小精通学者貌似是第一个。

「行了。」

塞拉斯五指虚虚一收,模型化开了。

「今天到这里,下一堂课自己看第三章,看不懂的记下来别装懂。」

铃响过大概半分钟,後门开了。

霍利斯副教授抱着一摞旧图样进来,他背有点驼,走路要扶着桌沿。

李察去年在编修组见过他好几次,古典学系教了几十年封印学的老资历,头发白了大半,说话慢能让人睡着。

老人走到讲台前,把那摞图样放下。

「彭罗斯。」

「先生。」

「你刚才讲的那个收口。」霍利斯把最上面那张图样抽出来,推过去。

「我这里有一张一八六九年的原图。」

:

塞拉斯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张是对的。」

「对。」老人点点头。

「往後这一门你讲你的,我讲我的,学生们自己去比。」

他说完转身去擦黑板,塞拉斯从他手里把板擦接了过去。

两个人一个擦一个看,谁也没再说话。

李察背着帆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费舍尔从後面追上来,把嘴凑到他耳朵边,压着嗓门说了一句。

「他去年跟我们坐在伊利亚特楼准备区的时候,还跟我抢过茶。」

「抢的什麽茶?」李察随口问了一句。

「大吉岭,当时是辩论周第一天下午,茶点桌上就剩最後一壶。」

费舍尔越说越忿忿不平。

「我先摸到壶柄的,结果他跟我说:同学,我等会儿还要上场。」

「然後呢?」

「然後我就把壶给他了。」

李察笑出了声。

「我当时想,人家毕竟要上场嘛。」

费舍尔把校勘纸往怀里收。

「结果他上场以後拿了冠军,今年回来当我们讲师了。」

………………

314室今天窗户全开着,窗台上那盆薄荷已经长到齐窗框的高度。

伊莎贝拉坐在写字台後面,桌上没有那摞永远批不完的卷子。

上面只摆着一张纸,四角极细的银线暗纹,有以太波动。

「坐我对面。」小姨说。

李察在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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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缩在窗边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抱着膝盖,难一句话都没说。

克拉拉站在写字台侧面,背挺笔直。

伊莎贝拉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中央。

《小精通晋升资格申报书》

底下一行小字:pma jat·帝都大学古典学系·系务会议备案用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来,看了看不远处的克拉拉,明白小姨今天为什麽叫自己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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