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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凶手游戏

雨中有秋云 · 更新时间待核实

雨从清早下到午前才收,伊利亚特楼门口那片石板还湿着,进门的人一律先在门槛上跺两下鞋。

长凳早坐满了,墙上那排历任评委长的眉毛一律被画得往下压,像是都在嫌这一届的孩子话太多。

李察在准备区把外套挂好。

蒙塔古靠着门框,手里那卷讲义从进来就没打开过。

「你打算怎麽打?」

「照打。」

「她是你学姐。」

「她今天是正方。」

金发青年往帘子外面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你要是让了半分,明天这楼里就会有人说她那个第一梯队是怎麽来的。」

「我知道。」

「那就好。」蒙塔古把讲义换了只手。

「方才在台阶上碰见她,她在跟主持人核时间,好像有点紧张。」

铃响了两下。

李察掀帘子出去,走过侧廊,观众席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上,红头发的姑娘抬起手,把本子翻开举给他看。

「别手软。」

李察朝她点了点头。

凯萨琳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两只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

克拉拉则已经站在正方讲席後面,深栗色呢裙,领口一枚很旧的胸针。

她面前没有稿子,只有一只巴掌长的木盒扣着盖。

主持人走到台前。

「总赛第四场。辩题:战时,一门於战事无所裨益之学问,是否仍值得国家供养。」

「正方,克拉拉·法菲尔德。

反方,李察·威廉士。」

「正方立论,六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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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把两只手搭在讲席边沿上。

「我方主张:值得。」

「凡是要许多人一起做的事,开始前得有人把标准定下来。」

「我讲两个案例,都有年份可查。」

「七十年前在格洛斯特,两条铁路在那里接头,一条轨宽七英尺,一条宽四英尺八寸半。

铁路都修通了,火车却过不去。」

「旅客得下车,从这一列走到那一列去。

行李一件一件搬,货得开箱重装,煤要从这个车厢铲到那个车厢里。

牲口最麻烦……那年送去帝都的猪,在月台上跑得满地都是,报纸上登过画。」

台下笑了一片,评委席上莫蒂默这几个老家伙对视一眼也笑了,他们都是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

「皇家委员会派人在那个站上看了整整一天,回去写了报告。第二年议会通过法案,新修的线一律用窄轨。」

「第二个案例在布里斯托,玉米交易所墙上那口钟有两根分针。」

她把手举起来,两根指头分开一点。

「一根走布里斯托时间,一根走帝都的,两根差十分钟。」

「在铁路修起来以前,各城照各城的日头走。

埃克塞特比帝都慢十四分钟,往後两列车按着相差十四分钟的两只锺,开进同一段轨道。」

「所以有人把帝都的时刻送到全国,各城的钟一只一只改过去。

改锺那几年报上骂得很难听,说这是拿帝都的太阳压别人的太阳。」

克拉拉把手放了下来。

「请诸位注意这两个案例的共处。」

「做这些事的人,在做的时候拿不出任何用处。

搬猪那年没有一列车因此跑得更快,改钟的人挨了好几年骂。」

「用处全在後面,等到有一天几百列车要在同一段轨上会车,那些才会发挥作用。」

「我方立论完毕。」

掌声起来了,不算热烈倒很整齐。

:

「反方立论。」

李察站上讲席,银线立刻发光。

「正方所举的案例,我方一件都不否认。

年份是对的,猪也是真跑了。」

克拉拉没忍住轻笑一声,心里的紧张也被驱散一些。

「我方要问的,是辩题里的关键词:战时。」

「我这里也举两个古代的案例,正方大概比我熟。」

当然熟,这是索菲亚在教研室里随口讲过的。

「古希腊的泰勒斯,他夜里走路只顾抬头看星,一脚踩空掉进井里。

跟着他的色雷斯女仆在井口笑得直不起腰,说这位先生急着知道天上的事,脚底下的东西倒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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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有人发出善意的笑声。

「还有就是欧几里得,有学生跟他学完第一道命题,问他学这个能得到什麽。

欧几里得叫奴隶拿三个铜币给那学生,说:这位先生必得从他所学里获利。」

「这一则常被人当学者风骨来讲。

我方却认为,就连欧几里得也清楚,人家问『这有什麽用』的时候,他拿不出东西来,只好拿三个铜板打发人走。」

李察把手从讲席上抬起来。

「再说供养,一个古典学席位一年折成呢子大衣是几件,折成担架是几副,折成十八磅弹是几箱,本部去年公布的换算表上写着,我方没有编。

战时的意思是,那张表上每一栏都在互相抢。」

「正方说标准要在开始之前定,我方同意,但这场仗已经打了十四个月。」

「我方最後请正方正面回答一句……」

他停了停,把那句话推了出去。

「在这样的年月里,那个在开始之前给音的人,凭什麽被养着。」

厅里静了三四秒。

侧廊阴影里,麦克菲伊抱着两条胳膊,白眉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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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蒂默捧着那只磕了嘴的茶杯往里看了看,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交叉盘问,反方先。」

李察没有绕弯子。

「法菲尔姐,您方才讲了铁路和锺。」

「是。」

「搬猪的是站上的脚夫,改钟的是铁路公司,哪一个和古典学相关?」

厅里有人认同的点头。

「一样也没有。」克拉拉也点头。

「正方承认。」

「承认,所以我另举其它案例。」

她把手往讲席上拍了拍。

「一七九九年夏天,拿破仑的兵在黑土河口一处旧堡加固工事。

挖到墙根底下,翻出一块黑石头。」

「照规矩,那块石头该砌进胸墙里去。

带队军官看了一眼,看见上面刻着三种字,叫人停了手。」

「那块石头在箱子里躺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後,有个法兰西人把它读通了。」

「从那一天起,我们才认得黑土河的字。

今日博物馆里那一屋子器物,若没有那二十三年,全是一堆看不懂的石头。」

她抬起眼。

「那块石头,是在挖战壕的时候挖出来的。」

厅里没有人说话,今日海峡对面每天要挖出几十英里的壕沟,报上天天登。

「我方接着问。」

李察说:「今年冬天,若要在一个音和一万发炮弹之间取一样,正方取哪一样。」

「炮弹。」

厅里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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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方承认取舍。」李察立刻跟上。

「既承认取舍,我方立论便成立:物力有限,先保炮弹,请正方确认。」

「确认。」

「那正方还有什麽可辩的。」

克拉拉把手从讲席上抬了起来。

「我方从没有要拿炮弹去换一个音。」

「我方要的是:铸炮的时候,别把量尺一并熔了。」

「今年八月本校收到的缩编文书,第一页写的是暂停,第二页写的是编制不予保留。」

「暂停的火车还能开回来,但编制没了,人就散了。

人散了,二十年以後再要找一个读得动那批抄本的,得从十六岁的中学生教起。」

李察站在讲席後面。

那句话他挡不住,也没打算挡。

「反方盘问完毕。」

「正方盘问。」

克拉拉只问了一句。

「威廉士先生,您方才说欧几里得叫人拿三个铜币给那位学生,这一节您从哪里读来的。」

「记载里有。」

「哪一份记载。」

李察张了张嘴,这一则他从预科听到今日。

教本上确实有,报纸副刊上也有,转述过它的人他数得出五六个。

出处他说不上来……观众席上的索菲亚,这时候也尴尬的呃了一声。

「最早见於斯托拜乌斯。」克拉拉的语速一点没变。

「这是五世纪时编的一部选集,比欧几里得晚了八百年。

欧几里得本人没有留下一个字的生平,我们今日知道的那点事全是七八百年以後的人写下来的。」

「再说那三个铜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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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里不是三个铜板,是一枚钱,币面三奥波。」

「三奥波在雅典,是陪审员坐一天堂的工钱。」

厅里静了。

「所以那位先生并没有被打发走。」克拉拉说。

「他问学这个能得到什麽好处,欧几里得就照当日的市价,把他一天的工钱付给了他。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连这一笔,都是量准了的。」

「这一句到今日,讲台上、教本上、副刊上全部都在转述中不断变幻版本。」

她抬起眼。

「肯去核原本的人,我方今日就在替他们说话。」

李察在讲席後面微微欠身。

「我方接受更正,并请评委席记下:反方引用有误。」

评委席上,穆勒爵士把笔放下了。

「结辩,反方先。」

李察只用了不到两分钟,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添,该说的他已经说完了。

「正方结辩。」

克拉拉把木盒的搭扣打开。

「我方承认,今年冬天炮弹比一个音要紧。」

「我方承认,我这一行的人在开始之後没有位置。

乐队奏起来以後,没有人回头看给音的那一个。」

她把手伸进盒里,取出那柄音叉。

前几排的人往前探,後排只看见个巴掌长的器物被举了起来。

她把音叉举高一点。

「我方认为,总得有人在开始之前,把那个音给出来。」

然後她在讲席边沿上磕了一下。

那个音出来了,四百多个人都听见了,同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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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站在反方讲席後面,胸腔里那面水自己就沉了下去。

厅里所有走了样的东西,在这一刻同时开口。

有人在心里数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数乱了;

有人喉咙里含着这半年谁都会哼的那支调子,含到一半发现自己一直哼错了两个音;

前排一位穿黑裙的太太,把手按在胸前那枚黑玉胸针上。

那一面什麽也没有立起来。

今日没有城墙,没有梯子,更没有队伍。

整座伊利亚特楼被当作一件乐器,有人敲了一下叉子,把它每一处不准的地方逐一指了出来。

不准的地方全都自己响了。

李察在那个音里听见了更近的一样:他自己的呼吸,第三个周期收尾那里偏了半拍。这半拍他练了半年,从来没有察觉。

他改了过来。

等到音彻底散尽,厅里还静着。

主持人站在台前,手抬起来又放下,看了一眼评委席。

穆勒爵士说:「记时。」

书记员低头看表。「……四分十一秒。」

「那就还没有超时。」

克拉拉把音叉收回盒里,扣好搭扣。

「我方结辩完毕。」

评委席议了十九分钟,是本届最长的一次。

主持人回到台前,手里那张纸抖了一下。

「总赛第四场。」

「反方,李察·威廉士:言辞九点一,宣告七点九。」

「正方,克拉拉·法菲尔德:言辞八点九,宣告九点八。」

「正方胜出一点七分。」

厅里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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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舍尔从座位上站起来,站到一半发现自己没什麽可喊的,只好用力鼓掌,把邻座一位老先生的帽子撞掉了。

李察站在讲席後面,把台上那张空白的纸收了起来。

言辞他赢了0.2,是他这一年在莫蒂默那间屋里抄出来的。

宣告他输了将近两分。

他的路数是把人名字叫出来,让它被别人看见;

她做的事是给一个音,让所有走了样的东西自己现形。

这两样凑在一起,什麽也办不成。

李察从讲席上下来,先朝正方欠了欠身。

「恭喜你,学姐。」

克拉拉抱着木盒,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最後两分钟没有用满。」

「我已经说完了。」

侧廊里,麦克菲伊靠着柱子等他。

看到他来,把两条胳膊放了下来。

「小子。」

「教授。」

「你在故意引导你的学姐,你要真想赢,第一句就该问她父母的事情。」

厅里那点余音早散乾净了。

李察站在阴影里,没有反驳。

「她赢了,顺利晋升小精通,比我靠戳人痛处侥幸赢一场更让我高兴。」

麦克菲伊哈哈笑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差点把人拍到柱子上去。

「行,好小子。」

最後一排靠门的位置上,伊莎贝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太妃糖。

糖纸粘住了,她换了个角度发现还是粘在手里。

厅里的人在往外走,伞尖滴下的水在门槛上积成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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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

索菲亚不知什麽时候蹲到了她旁边,伸手把糖抽走,三两下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索菲亚!」

「您剥了这麽久……」

索菲亚含着糖,腮帮子鼓着,说话含混。

「我在旁边看得着急。」

「那是我的糖。」

「我知道,所以我替您剥的。」

「剥完了你自己吃了。」

「剥的时候手上沾了糖啊。」索菲亚把两只手举起来给她看。「不吃掉太浪费了。」

伊莎贝拉瞪了她一眼。

瞪完没绷住,自己也笑了。

她把手伸回口袋,摸出第二颗塞到索菲亚手里。

那天夜里,教师宿舍那间屋子的灯到十一点还亮着。

索菲亚坐在自己导师床沿上,两条腿在床边晃。

「克拉拉,音叉带回来了没有?」

「带回来了。」

「敲一下。」

「不敲。」

「就一下。」

「不敲。」

「那我敲。」索菲亚伸手去够床头柜。

克拉拉把盒子往怀里一收,动作快得索菲亚扑了个空,一头栽进被子里。

「……你护得比导师护糖罐还紧。」

「索菲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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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伊莎贝拉很嫌弃:「把脚拿开,你的脚比生铁还冰。」

「我脚一直是冰的呀。」

「那就别往我这边伸。」

「可是您腿中间特别暖和。」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被子不够宽,谁翻个身另外两个都得跟着挪。

窗外雨又下起来,落在铁皮檐上吧嗒吧嗒的响着。

索菲亚忽然又出声了:「导师,您当年晋升小精通那一夜是什麽样的?」

「很难看。」伊莎贝拉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当时以为自己已经对宣告的稿子倒背如流了。」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结果站上去以後,把第二段和第三段念反了。」

「那怎麽办?」

「念完我站在那里等着,以为我的导师会上来把我拽下去。」

「他拽了吗?」

「他在下面听完等我从圈里出来,跟我说:你那两段本来就该换过来,你原稿写反了。」

索菲亚笑得整张床都在抖。

「别晃。」

「对不起,我停不下来。」

克拉拉躺在最里面,这时候翻了个身。

「导师,您为什麽不拦我填典籍。」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答,雨在铁皮上响了很久。

「我觉得拦不住你。」

「那您现在後悔吗?」

「我明天去系办替你抢一间朝南的教研室,朝北那间冬天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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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在中间闷闷地笑起来。

「导师,您这个人真的……」

「闭嘴。」

「我什麽都没说。」

「你笑了。」

「我在想事情。」

「你笑出声了。」

「那是被子的声音。」

灯关了以後,三个人谁都没睡着,黑暗里还在说话。

她们聊起了系务会议,还有朝南那间屋子的窗子有几扇打不开,又说到索菲亚明年该不该也把那张申报书要来填一填。

过了很久索菲亚才睡了过去,睡着以後开始打呼噜。

伊莎贝拉抬脚踢了她一下。

呼噜停了下,接着又响起来。

另一边,李察则被同学们拉着在宿舍里玩游戏。

「输了一场而已,我们玩个游戏。」

费舍尔从抽屉里摸出一副磨得起毛的纸牌。

「熄灯谋杀,我妹妹那边过节都玩这个。」

规矩很简单:一人抽一张牌,抽到黑桃a的那个是凶手,谁都不许看别人牌。

熄灯後,凶手在暗里挑个人拍下肩,被拍的躺下。

灯一亮,剩下的人互相指认。

指认完被投票最多的那个出局,同样要躺下。

「凶手要是被投出去,我们赢。」

费舍尔把牌洗得哗哗响:「投错了他\/她接着杀。」

蒙塔古坐在床沿上,慢条斯理地摸了一张。

第一轮灯亮的时候躺下的是凯萨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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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居然是大家都觉得她眼神最凶,红发女孩很不服气,按规矩躺下以後就扭过脸生闷气。

第二轮费舍尔站在屋子中间指着蒙塔古一通分析,说他刚才呼吸太稳。

结果蒙塔古躺下後,摊开牌:红桃七。

第三轮被投出去的是李察,他一票没为自己辩,笑着把牌翻过来——方片四。

「……我们把最老实的那个投出去了。」蒙塔古说。

最後凶手居然是伊迪丝,谁也没怀疑这个女孩子,出来结果後一屋子人都面面相觑很久。

李察靠在门框上,笑出了声。

他这周过的日子,跟这副破牌是一样的。

一屋子人围坐着一张桌子,有人手里捏着不能给人看的牌,有人在暗里拍别人的肩,灯一亮所有人开始互相指认。

指认用的全是真话:谁的椅子响过,谁六月不在,谁付钱付得爽快。

真话最好用,在这种桌子上能杀人。

而现在有一位从开罗来的先生,坐在旁听席上举着手一票票地数。

「威廉士。」费舍尔在里面喊了一声:「再来一局。」

「我不想当凶手。」

「为什麽?」

「我怕我演得太好。」

一屋子人又笑了,李察也笑了。

同一时间,旅馆二楼,哈拉夫把薄本子从头翻到尾。

涅墨西斯管的是报应,要念出那个人的名字才能落到实处。

一个说不出话的姑娘做不了这件事。

回到旅馆,他在「布莱克伍德」後面把两个圈划掉了一个,旁边写了待定。

一个说不出话的涅墨西斯,这个组合本身就不成立。

除非涅墨西斯的力量在她身上本来就被压着。

他把本子往後翻,翻到索普那一页。

索普是研究生,家在帝都做航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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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墨斯管传讯、跨界、引渡,还有钱袋。

上午在系办他是这麽打听的。

「那位索普先生,暑假去过哪里?」

「他?他家船跑地中海那条线,每年七八月跟一趟,说是实习。」

彭德尔顿头也没回。

「今年去了亚平宁的……热那亚吧,还有的里雅斯特,他回来还跟人吹那边的柠檬水。」

哈拉夫在那一瞬间把铅笔攥紧了。

热那亚、的里雅斯特听说那一夜里「罗马的使者」这个位置转了手,情报上写的是:赫尔墨斯。

具体怎麽转手的,情报没有这麽详细,反正肯定和亚平宁那边有牵扯。

而且一个研究生,被一个一年级本科生压下去。

按常理来说,这种无能之辈输了这一场就该划掉。

但一个真正坐在那张桌子上的人,凭达人随手赏下来的东西都不至於在一个学生面前输成那样。

有没有可能是那人在故意隐藏,哈拉夫不清楚,反正当成一份疑似情报交差应该能行得通。

「……可惜我时间不够了。」

十月十日傍晚,皮特里大楼二楼会客室,众人一起送别哈拉夫。

穆勒爵士,莫蒂默,麦克菲伊,哈拉夫,加上两个陪坐的学生李察和凯萨琳。

克拉拉没来,她跟伊莎贝拉在系办补申报表上的手续。

众人先谈起那批器物。

「四十七枚符号,九处存疑。」

哈拉夫把清单递过去。

仲裁的方案他给得很乾脆:转录成果双方共享,实物留在博物馆,研究权按题目分。

「这样两边都不高兴。」

「两边都不高兴的方案,通常是能用的方案。」

谈到半途,话头往学生这边偏了。

「今年这一届教授看了七天,有什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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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拉夫把杯子放下:「有几个不错,特别是那位用音叉的小姐,应该快晋升了吧?」

「那是我同事的学生。」麦克菲伊说。

「伊莎贝拉·阿什福德?」

「对。」

「阿什福德,这个姓最近我听过好几次。」

屋里那点空气,有点冷了下去。

「北方那件事?」穆勒爵士接了过去。

「听说了一点,黑犬是吗?」

「那是去年的事。」莫蒂默慢悠悠地开口。

「杰拉德那个老家伙今年春天还在自家後院给冬青松土,松到一半要扶着膝盖。」

「他没事?」

「他要是有事,办丧事的规格应该会很高。」

「老杰拉德命硬。」麦克菲伊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件事就这麽过去了。

四个人在门口客套,麦克菲伊说明年请他吃高地的羊。

哈拉夫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吃过一次,那只羊的腿比他胳膊粗。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个陪坐的学生身上。

「两位,往後你们想看真正的黑土河,来开罗找我。」

他朝两个人各点了下头,转身出去。

从走廊那头一直到楼梯口,一点响都没有。

散会以後,两人到楼梯拐角同时停下。

凯萨琳把本子摸出来写了一行。

「他划掉我了吗?」

李察看着那行字,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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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萨琳把本子放下,重写了一行撕下纸给他。

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如果被查到,我会自己处理。」

李察握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什麽都没有。

「凯萨琳。」

李察张了张嘴,不知道怎麽接话。

他把纸重新折好,然後又突然改了主意,把纸撕成两半,再撕成自己都拿不住的碎片塞进外套口袋。

凯萨琳站在那里看着他撕,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写。

「……走吧。」

到了楼下门厅,她把本子重新翻开,写了最後一行举起来。

「明天下午的功课,别迟到。」

「不会迟到。」

她从那扇小门出去了。

外面梧桐道上的叶子已经黄透,被夜风卷着往墙根堆。

李察站在门厅里,把手插进口袋,指头碰到了那把碎纸。

十月十一号早上,哈拉夫上了船。

其实他如果真的要抓人,有着一条最为简单快捷的路。

只要把所有还在名单上的人,在十月中晚上同时留在他眼睛看得见的地方。

随便找个由头就行,反正他是大精通的正教授。

晚宴、通宵覆核,或者一个必须到场的会议,把那些人强制留下来。

到那天晚上,哪一桌的神谱沙龙没按时开会,就是极大的嫌疑。

被抓到眼前的这些学生里面,说不定也会自己暴露。

但……且不说帝都这边会不会让他这麽做。

即使真的能够这麽做,他在帝都这麽多年的学术声誉就会全部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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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来这边访问了。

再说了,真的查出来又对自己有什麽好处呢?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船离岸,风把码头上那些人的帽子掀了起来。

他往城区的方向看了一眼,十月的帝都还在雾里,几十根工厂烟囱都在往天上吐灰。

「……可惜。」

可惜什麽,他自己也说不太清。

下午,皮特里大楼三楼。

李察进门发现靠窗那片墙皮又渗了水,搪瓷盆里已经积了小半盆。

「教授。」

「来了。」莫蒂默把剪刀往膝上一放。

李察在窗边那张桌子後面坐下来。

「想问什麽?」

「想问他。」

老教授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你想问的是:那个人教了你不少知识,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李察抬起头。

「而且他跟你说可以来开罗找,也是真心这麽说的。」

老教授把茶杯端了起来。

「他这从业这麽多年做过的好事……嗯,应该算是好事吧,比不少身居高位者加起来都多,这些我都能替他作证。」

莫蒂默喝了一口那杯淡得没颜色的茶。

「而且,你不用太担心调查身份的事情,他们不敢一下子做过头。」

「为什麽?」

「办完了,上面那位就不需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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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蒂默把书合上:「行了,今天不抄书。」

「克拉拉那件事,定在月底。」

「办完了,你跟我出一趟差。」

李察抬起头。

「去哪里?」

「米兰。」

「教授,去米兰做什麽?」

莫蒂默把老花镜摘了下来,拿袖口慢慢地擦。

「和我一起去拜见一位老前辈。」

「哪一位?」

老教授看了他一眼。

「典籍传统的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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