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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灯油

雨中有秋云 · 更新时间待核实

「我到了新大陆後,会换火车一路往西到铁路能修到的最後一站,和内陆的联合科考队汇合。」

「科考队?」莫蒂默教授皱起了眉头。

「你眼睛都看不见了,要去跟着科考队进山?」

密涅瓦笑了笑。

「科考队就专门要我这样子的人。」

「这支队伍由哈佛、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和几家船运公司出钱组建,共招了十几号人,全都是小精通和以上的位阶。

每个人在签合同前都已经立好了遗嘱,专门就去新大陆中部山脉以西,地图上还是空白的地方。」

莫蒂默回忆了一下。

「中部山脉以西……我听几个从外勤回来的学生说过那边的事情,比我们这边的薄弱点还要危险无数倍。」

密涅瓦认同地点了点头。

「旧大陆的帷幕相对比较稳固,虽然现在因为战争也不太稳固了。但这边的邪灵和死者,还是要找到薄弱点才能勉强钻过来。」

「到了新大陆中部山脉以西,那边的帷幕就和一层薄纱差不多,神秘侧已经融入了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当地的原住民几千年前就学会了和帷幕後的世界一起过日子,城邦也是一半立在物质界,另一半在帷幕後,甚至已经形成了冥界城邦群。」

「殖民者们过去修铁路,白天钉好的测量桩,还没到第二天早上就全部自己变动了位置。

本来想要架电报线,但收到的电报有很多都是死人传递过来的。

所以几百年来,人类探索的痕迹都是到了中部山脉脚下,就停止於此。」

「旧大陆上任何一本星表,都没有记录过帷幕後的星星。

人们擡头看天,数不清天上到底有几颗星,而数错的人会因此迷路,然後就再也回不来。」

密涅瓦说出了自己的目标。

「我这次去新大陆,就是想去编一本新的星表。」

「我已经看不见了,帷幕後的星星骗不了我。」

莫蒂默教授淡淡一笑。「女士,你倒是把送死说得和出差一样轻松。」

密涅瓦也掩嘴轻笑,她身上似乎有一种极强的自信气场,淡然回道。

「我其实算过自己的存活概率,去中部山脉以西,活着回来的概率在23%。

但要是留在都灵天文一直干到退休,每天只做前人已经做好的事情,想要往上晋升的概率是0。」

说到这里,她又恭维了一句。

「其实我也算过您,您在旧大陆晋升的期望比我更大。」

话说到这里,汽笛声从雾中传来,列车员在站另一头喊乘客们上车。

密涅瓦朝着这边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向自己车门的阶。

她上阶的时候没去扶栏杆,却踩得稳稳当当。

李察摩挲着下巴。

看来星图传统到了这种层次,有没有眼睛对日常生活的影响已经不大了。

或者说失去了正常视力,反而有利於她更好地观测世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眼吧。密涅瓦那边列车先开动了,车轮碾过道岔哐哐响,很快就逐渐远去。

「长女士所在的传统,和我们典籍一样,也已经走到尽头了。

从迦勒底人在泥板上刻下第一个星星记号开始,到今天,天文学已经发展了几千年。

格林尼治天文和巴黎的天文,为了谁先编号吵了整整200年,所以星图传统也200年没有再出过达人。」

密涅瓦还是天文长的时候,她是全国最年轻的正教授,整个亚平宁半岛星表都归她管。

但那天晚上团战的失败,反而助推其彻底脱离舒适圈。

莫蒂默教授突然又开始擦起了窗玻璃,他边擦边继续说着。

「按照我这边得到的消息,长女士在辞职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她甚至把观测期的排班定到了1925年。

听说新长上任的第一天,把长女士留下的100多条提示从头看到尾。

然後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一上午呆,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麽。」

过了5分钟,李察和莫蒂默所在的列车也要开动。

老教授合上笔记本,又把车窗给拉上。旁边的白发老太太拨开身上的毛线团,推销员也睁开眼睛,他们只觉得自己刚才迷迷糊糊了一会。

隔间里很久没有人说话,车窗上的雾气重新蒙起来,把刚才老教授用袖口擦掉的那一块也重新盖住。

火车开始爬起了坡,窗外丘陵越来越陡。

等到火车钻出焦维山的最後一条隧道,热那亚从下到上地奔向了他们。

先是不断往海边延伸的屋顶,然後再到港口的那排吊车,铁臂在雨中垂立着。

最後才是一片铅灰色的海面,把整座城都托了起来。

雨从下午开始就没有停过。

出站以後,两个人挤上了一辆马车,车夫把遮雨帘一拉,抖了下缰绳往老城区钻去。

这边的巷子同样窄得离谱,两边楼挨着楼,擡头只能看到一线天空。

莫蒂默抖了抖帽子上的水,叹了口气。

「这地方比米兰还让人不舒服。」

旅舍在加里卡门托广场後的第二条巷子里,老板娘是个寡妇,丈夫的照片就挂在柜上,围了一圈黑纱。她一边拿钥匙,一边给两人安排房间,提到了楼上有朝海的房间,还有另外一间则是朝着巷子,白天见不到太阳。

「那我要朝巷子里的那一间吧。」李察主动说。

莫蒂默拄着手杖也懒得和他客气,直接上了楼。

晚饭在楼下的餐室。

老板娘端上来一盘拌了青酱的细面,蒜和罗勒的味道特别冲,另有一小盘炸鯷鱼。

卢卡塞给他们的那包佛卡夏,李察已经在路上全部吃完了。

莫蒂默把茶壶掀开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这不还是洗碗水吗?」

「老先生,这是本店最好的茶了。」

老板娘听不懂阿尔比恩语,但却看懂了老教授那种嫌弃的眼神。

李察赶紧微笑着过来说了一句什麽打圆场,老板娘也识趣地走开了。

吃到一半,李察把那位大师给自己的《摩柯婆罗多》抄本拿了出来。「教授,我想请您帮我看看这个。」

莫蒂默放下叉子,擡了擡手,一层隔绝阵就把整个餐室笼罩起来。

李察把棕榈叶往外抽:

「管理员先生说,这一条是怎麽给咒文定音的,次大陆那边把这个叫……」

他艰难地模仿了一下那个梵文词,当然说的不太准。

「管理员先生说,反正那些不能试的条子我也看不懂,所以不用太担心。」

莫蒂默伸出了手,指尖碰到那块柚木板,又默默收了回来。

「他有没有说借给你多长时间?」

李察把那张借书卡也摸出来给教授看。

「暂定一个月,但祂也说了,写完一篇新故事,马上就能够往後延一个月。」

老教授又把借书卡拿到灯下看了看。

铅笔字写的端端正正,确实和自己烧书引来的那位40多岁的先生笔迹一样。「小李察,这个根本就不叫借书卡,这是一份租约。」

李察又笑了,自从昨天见了那位大师,他的嘴角就一直有点压不住。

「那位管理员先生人挺好的,祂居然把我扔掉的那些草稿都捡回去,每张都编了号。」

「管理员先生说我的朋友线条太糙,居然要给我介绍大精通当画师供稿,祂还说……」

「这是第四次。」

「什麽?」

这句冷冰冰的话被抛了出来,李察那迫切的分享欲一下子被卡在了喉咙里。

莫蒂默面无表情,拿起叉子把一块鯷鱼叉起,拿在手上没动作。

「从刚才一直到现在,你说了整整四次'管理员先生说'。」

李察脸上笑意也一下子收敛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心态不对劲。

餐室里的灯忽明忽暗,港口有汽笛拖着长音穿过了雨声。

不远处,老板娘在後厨还在哼一支听不出词的调子。「抱歉,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李察喝了一口杯中的清水,表情恢复了冷静。

莫蒂默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你会得意才正常,才刚满18岁就能从大师手里借书了。

要是一点都不得意,那说明你这个人有毛病。」

他把鯷鱼塞进嘴里,吃完後才接着往下说。

「我担心的其实是别的。」

李察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你刚才居然说……管理员先生人挺好的?」

听到这话,李察隐隐抓住了些什麽。

莫蒂默擦了擦嘴,取出公文包,并将桌上的盘碗全部推开。

「小李察,你在图书馆中庭里见到的那个老头子,其实算不上是祂。」「什麽意思?」

「打个比方,那应该是祂伸过来的一根手指。

或者更确切地说,那是一根触须。」

李察听到这个描述心中发冷。

莫蒂默说:「帝都大学三楼柜後面值班的人、在都柏林帮我挑毛病的人、在布拉格地下三层替我把灯调亮的人,都有可能是管理员伸出来的一根触须。

你上中学的时候,按照小赫顿的指引去格林伍德三楼的书架前转悠,当时从你背後经过的人,也有可能是管理员的一根触须。」

李察问:「教授,管理员一共有多少根触须?」

莫蒂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猜连管理员自己都数不清。」

说完,莫蒂默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去年六月研修的时候,你在古典学会的茶会上背了西塞罗的名句,说门第和先祖都不是自己挣来的,就不能算作自己的。

你小姨在系里把你背名句的事讲了无数遍,每次都特别得意。

既然说到管理员给你开借书权限,我正好想给你讲一个和西塞罗有关的故事。」李察坐在对面默默听着。

莫蒂默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新历前四十四年三月,恺撒在庞培剧场被人刺死。

恺撒死後,西塞罗在元老院和广场上接连发表了十四篇痛骂安东尼的演说,後人把十四篇演说合称为《反腓力辞》。

西塞罗还替恺撒的养子屋大维出面,从元老院要来了军队、官职和钱。

屋大维当年十八岁,跟你今年一样大。」

提到屋大维的年纪,莫蒂默对着李察嗬嗬笑了一声,才接着往下讲:

「西塞罗私下跟朋友开玩笑,说小屋大维应该夸,应该赏,用完了就该一脚踢开。

到了第二年,屋大维、安东尼和雷必达三个人坐到一起,商量要处决哪些人。

屋大维替西塞罗争了两天,到第三天就松了口,答应把西塞罗写进处决名单,换来安东尼同意把自己的亲舅舅卢基乌斯·恺撒也写进名单。

後来士兵砍下了西塞罗的头,安东尼的妻子富尔维娅把西塞罗的头捧在手里,用发簪扎穿了西塞罗的舌头,罗马最能说的一张嘴总算闭上了。」

餐室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莫蒂默满是皱纹的老脸一下子冷了下来:「李察·威廉士,你是不是觉得有大师给你当靠山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你给我记住:一个人被别人捧着的时候,正是他最值钱的时候。」

莫蒂默停了停,又问李察:

「当初赫顿为了请我给你写推荐信,连着四天跑到我的办公室,你知道我为什麽拖到第四天才答应吗?」

李察苦笑了一声,自己当初一直以为莫蒂默教授是被赫顿先生缠得不耐烦了,才答应写推荐信。

莫蒂默嗬了一声:

「看来你现在也想明白了,第三天,赫顿把你写的实证文本草稿带来了。

我读到第七组到第十一组的时候,才决定答应下来。」

莫蒂默直直盯着李察的眼睛,眼神里一点浑浊都没有了:

「所以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要是你的草稿写得跟系里其他孩子的稿子一样平庸。

赫顿来找我一百趟,我都不会替你写推荐信。」

窗玻璃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淌,莫蒂默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接着往下说:「猎主为什麽给你信物和名号?马修为什麽愿意专程从新大陆跑一趟?

玛丽·维克托娃为什麽在你的戒指上留下印记?」

「你一路走到今天,有人替你开门,有人替你兜底,有人熬夜替你改卷子。

自己好好想一想,这些人为什麽都愿意对你好?」

李察拿起空白卡片,在手里转了半圈:

「教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有话就问。」

李察把空白卡片平放在桌上:

「假如明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废了:署名奇物碎了,微循环断了,脑子里学过的知识忘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个十八岁、什麽都不会的普通人。到时候您会怎麽做?」

莫蒂默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语气非常平稳:

「我会让系里给你走抚恤程序。

你在名册上登记的身份是协查学者,可以领一笔固定的抚恤金。我会替你办完手续,让彭德尔顿尽快把申请文件递上去。」

李察问:「办完手续以後呢?」

「办完手续後,我会把写给你的推荐信收回来。」

「再往後,我会去找下一个好苗子。

整个帝国每年有一百多个新学者完成署名,里面总能挑出一两个像样的。

我已经一百二十三岁了,没有多余时间耗在一个废掉的人身上。」

李察看着莫蒂默,笑了下没说话。

莫蒂默端起茶杯,发现杯子里已经没有茶了,又把茶杯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在走抚恤程序以前,我大概会先替你想想办法。」

李察依旧没有说话。

莫蒂默接着说:

「我在太阳传统有几个熟人,太阳传统的疗法烧起来非常疼,治废掉的回路很管用。」窗外的雨一直在下,莫蒂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资料室有一份编目的工作,坐着就能干,一天干六个小时,只要眼睛没瞎就做得了,我可以跟彭德尔顿打个招呼,把编目的位置给你留着。

你要是连编目都做不了,我书房里有一批书是我攒了一百年的,总得有人替我看着。」

李察听完有些忍不住:「……教授。」

莫蒂默瞪着李察:「你先别忙着感动。」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行了,我承认刚才说的走抚恤程序、收回推荐信、再去找下一个好苗子都是故意吓唬你的。」

李察点点头:「我知道您是在吓唬我。」

「你知道个屁!」

莫蒂默教授难得骂了一句粗话。

「小李察你听我把後面的讲完。」

「我确实会替你想办法,第一年我大概每个月去看你一次。带两条鱼,跟你讲讲系里的破事,哪个副教授又在系办为了经费跟人吵架。」

「第二年,会变成三个月来一次。」

「第三年我会开始找理由,这个月要赶稿子,下个月身体不好,再下个月说等天暖和些再去。」

他把老花镜放到桌上。

「第四年,我会开始躲着你。」

「……为什麽?」

「因为每去一次,我都要重新看见这个我没能救回来的学生。」

莫蒂默说得很慢。

「人的耐心就是灯油,你不知道还剩下有多少,烧的时候也感觉不到少了。」

「但它肯定有烧完那一天并且你自己意识不到已经烧完了。」

餐室里,灯忽然爆了一下灯花。

李察幽幽叹了口气。伊芙琳在街上跟人争,她哥哥是西塞罗杯第二、辩论周第一、暑期研修第二,那麽费劲地把这些背下来。

外祖父在书房里把遗嘱签下来,说这个家往後得有人撑着。

小姨那天在红榆树餐厅拍桌子,说一门三个小精通,整个古典学系几十年没有一间教研室做到过。

他们确实爱他,但也确实在期望着他。

「教授,明天上午我们就去圣洛伦佐街。」

「几点?」

「十点。」

李察把桌上那些棕榈叶收回柚木板中间,用棉绳打了个特别紧的结。

………………

李察低头避开一处积水,看见脚下那块井盖。

铸铁面上是一个四臂等长的十字,边上一圈字写着这座城的名字。

他想起帕多瓦那个高个子塞过来的纸条:「教授,热那亚的井盖上没有印GG,印的是十字。」

「那是圣乔治的十字。」莫蒂默拄着手杖走在前面。

「十二世纪的时候,我们帝国的船在地中海里挂他们的旗才不会被抢,每年还要交保护费。」

「真的假的?」

「不太清楚。」老教授也摇摇头。

「但热那亚人讲这个故事已经讲了七百年,七百年前的事,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圣洛伦佐大教堂立在雨里。

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条纹从阶一直铺到山墙,阶上蹲着几个避雨的人,其中一个挎着邮袋的小伙子正在数手里的信。

圣洛伦佐街从教堂侧面拐进去,十一号在中段黄金位置。

门楣上的黄铜牌倒是擦得很亮,但上面什麽都没有写。

莫蒂默没往那边走,他在街口那家卖菸草的檐下就站住了。

「我在这里等你。」李察回过头:「教授?」

老人把手杖靠到墙上,从怀里掏出清单和一只鼓鼓的钱袋递了过来。

「钱给你,你帮我去谈。」

李察接过钱袋掂了掂,比他想的沉得多。

「您不进去?」

「我进去,交易就变味了。」

「你要在这条街上留下点什麽,就得自己跟人面对面坐着,把价钱一点点谈下来。」

「我一跨进那扇门,你就成了替我跑腿的学生,他往後记住的只会是我。」

老教授伸手接过菸草铺老板递来的报纸,抖开看了眼去新大陆的船期,思考着密涅瓦是哪一班。

李察把清单收进内袋。

「那要是我谈砸了呢?」

「谈砸了我们就回帝都,去拍卖行多花点钱。」莫蒂默翻过一页报纸,找到去波士顿的那班船。

「反正那些钱是系里出的,我不心疼。」

李察了然的点点头,心里有谱了。

老教授把报纸举高了些,挡住迎面的雨。

「两个小时以後你要是没下来,我就上去。」

「记住了。」

「还有……」

李察已经迈出去两步,又停住。

莫蒂默从报纸後面露出半张脸。

「你自己要买什麽,随意,钱袋里面剩下多少钱都给你处理,就当跑腿费了。」

「所以你能够砍下来多少钱,就能得多少钱。」

李察站在雨里,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昨晚那句「人的耐心就是灯油」还在耳畔。

「谢谢您。」

「嗯。」莫蒂默把报纸重新展开,含混的应了一声。

走进门店,一楼是个门厅,窄桌横在楼梯口桌上有登记簿。

李察把伞收了,在桶里磕掉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下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黑头发,鼻梁上一片没退乾净的雀斑,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先生,您找哪位?」

「我找这里的店长。」

年轻人很客气:「那麻烦您先登记。」

李察拿起铅笔,他只写了威廉士这个姓氏,反正姓威廉士的烂大街。

然後自己的国籍,填阿尔比恩帝国没什麽好掩饰的。来访事由……他到这里有些踌躇了。

稍微思考後,李察写上去的是:监定与采购。

待会儿买完货,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年轻人把簿子转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姓氏显然不在他老舅嘱咐的需要重点招待的名单里。

「二楼右手第二间,请您上去以後先敲门。」

二楼的走廊特别旧,墙上挂着几幅航线图,最老的一幅纸都黄透了,图上还画着几只海怪。

第二扇门虚掩着,李察敲了三下。

「请进。」

屋子不大,靠窗一张写字,墙上一排柜子。

角落里摆着两只藤筐,一只贴着「待验」,另一只贴着「废铜」。

写字後面那个人擡起了头。

他比李察记忆里略瘦一点,头发梳得很随意,脸上那点笑跟七丘之城里那个摘帽行礼的人一模一样。「请坐。」

李察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到脚边。

「皮耶罗!」墨丘利朝门外喊了一声。

「给客人上咖啡。」

「不用麻烦。」

「不麻烦,一杯咖啡在热那亚不算什麽。」

这位先生稍微收拾了下桌面。

「阁下从哪里来?」

「米兰,昨天下午到的火车。」

「委员会那边的事情办完了?」

李察一下子擡起头。

「热那亚的消息很灵通啊?」墨丘利笑了笑,很自然地解释:

「这两个星期,从米兰那边过来和神秘侧相关的旅客,十个里面有八个是为了那批箱子。」

他把李察递过来的清单接过去,眉毛皱起。

「树皮纸、结绳、胭脂虫,阁下是在给哪位先生代买?」

「是我导师的清单。」

「哪位导师?」

「他不希望我报名字。」

「可以理解。」

墨丘利点点头,似乎对这样的回答习以为常。

皮耶罗端了咖啡进来,杯子小得吓人。

李察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眯了下眼。

「糖今年全在军队手里,阁下要是不习惯,我让他给您换一杯热水。」「不用。」

「那就好。」

他把清单又拿起来,报了几个价。

但李察都不太满意,两人讨价还价了一会儿,墨丘利擡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锺。

「阁下要是觉得贵,也可以去码头那边问问。

这条街上做这行的不止我一家,圣安布罗焦後面还有两家,价钱会比我低一点。」

但价格低一点的那两家货多半是假的,这些他没主动说出来。

李察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

「我有件东西,想请先生看一眼。」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摆出那枚铜印。

铜印放到桌面上的时候,李察正好在看窗户。

所以他没有看见墨丘利的脸,只听见了椅子吱呀一声往後挪的声音。对方绕过写字,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又顺手把插销插好。

回来的路上从柜子里取下一只锡罐,走到炭炉边上把水烧上。

「皮耶罗!」他冲着另一边的小门喊。

「咖啡撤了,那个不给客人喝。」

「……舅舅,您不是说咖啡在热那亚不算什麽吗?」

「那是给过路人的咖啡!这是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