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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强运的威力

雨中有秋云 · 更新时间待核实

罗杰斯刚过完圣诞,就准备回去上班了。

当初临时请假过来算是调休,他临走前把那张烤乳猪床的图纸又塞到儿子手里。

「要是哪天你又躺下了……」

玛格丽特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罗杰斯有些尴尬地咳了声,拍了拍儿子肩膀就提着自己帆布包下楼了。

罗杰斯走了,但玛格丽特的监管仍然严厉,她让儿子一天写字不许超过四个小时。

李察现在三顿饭以外,每天都偷偷地磕几块碎料。

代谢排出让额头老是出灰,妹妹每次看见都要拿手帕替他擦乾净,还凑上去闻:「真是煤灰味。」

现在他有大把的时间写稿,床上已经堆满了稿子。

考场上管理员叫他续写,题目自然是他自己的书。

《错门记》的第五、第六章,还有《狼之口》的第二、第三话,这些都逼得他在那个绿台灯下一口气写完。现在从梦里出来,他就靠着【博闻】的记忆力原样默写。

有时间,他又写了点别的。

比如《高卢英雄传》的第一话,顺便做了完整的分镜脚本,把画面和对白都标记好才给休。

还有《圣殿春秋》的第一卷和《审慎的先生们》新一期。

最近报纸上全是兵役法案,说要把单身的男人们都填进去。

他把这一期直接讽刺地写为《强行自愿》。

这要一发出去,自己隐藏的身份就更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还有《异闻辑》的新一期,战时人家给远行者在桌边留座位、摆刀叉。

他就补充了规矩:留座位可以,但是不要放碗碟;

而且如果哪天刀叉自己位置变了,第二天就要赶紧撤下来。

新年第二天,克拉拉来取稿子,照老规矩帮他抄一遍,免得笔迹被人认出来。

她进门时,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床头格蕾放的点心篮子。学姐似笑非笑的:「下次还想去哪里?」

李察苦笑着:「现在哪也去不了了,只能躺着。」

克拉拉抱起稿子:「躺着可以,别再装睡了。」

李察有些尴尬地把被子拉到脸上,不去看学姐的脸。

下午时分,休也过来了。

他已经在费舍尔姑妈的照相馆里拉起了小型工作室,总共找了同一美术学院的三个学生。

他和李察抱怨着,学院里有人笑话他们画小人书。

结果他们笑话完了,後面偷偷又跑过来问还缺不缺人。

《异闻辑》照旧寄去了曼城的印刷厂,版权页也和以前一样,还是排着一大长串的名字。

他还想要让《北方文学评论》去连载《错门记》《狼之口》和《圣殿春秋》这三篇。

夏洛特的回信里说,主编想问问他到底一个人能写多少本书?

可以看出大家都很疑惑,这个人同时连载这麽多本书,难道灵感不会枯竭吗?另外她还提到,当初印《岛屿记》的那家书局想要发行单行本,她准备攒满一卷亲自去谈。

晚饭後,李察在床上写完了《圣殿春秋》卷一的最後一行。

刚写完,桌上的借书卡自动浮现出一行铅笔字:

「新入藏:《高卢英雄传》(第一话),《圣殿春秋》(卷一)。

借期延至一九一六年四月九日。

《审慎的先生们》和《异闻辑》,系续篇与采录,暂时不计。」

伊芙琳在他床前赖到十一点才被母亲领走,走之前把那盘点心带走了。

她一走,湿狗毛就混着地窖的霉味不断涌了过来。

李察伸手摸出赫尔墨斯面具,然後一个个召出了双蛇杖、飞行鞋和那顶软塌塌的狗皮帽。

有张还书条飘了过来,上面写着:考试完毕,作弊工具发还。

面板上,灰了几天的神造兵装名录跟着亮了起来。

【赫尔墨斯·双蛇杖:已发还】【赫尔墨斯·飞行鞋:已发还】

【赫尔墨斯·借来的冥王之盔:已发还】

李察心有余悸,把还书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看到上面没有「欢迎再来」和「补考通知」,他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他又在床边和枕头下到处找了一遍,但对方似乎没有把寄存的烟雾镜、噬魂兽齿针和那个储光怀表还给他。

他依稀记得交卷出门的那天,放着他遗失物的柜子上贴着新条子,上面写着:杂物已移交万牍之巅登记认领。

「坐於万牍之巅,与契文同古者」。

这不就是去年二月和猎主交换真名,被老教授请来的那位典籍传统的达人吗?

到了新年第三天,李察终於坐上了轮椅。

学姐找自己表叔帮他做了一把机械轮椅,轮椅上安着摇柄,一摇起来就能自己行动。

克拉拉站在轮椅边介绍着:「表叔说让你自己动,光靠别人推,人会变懒。」

李察被搀扶着坐进轮椅,发现扶手上还夹带着一张纸条。索菲亚先抢到手,念了出来:

「这轮椅不要找人乱改,改坏了也别来找我,另外里面的齿轮部分千万不要用水洗。」

「……最後,我还是不同意那件事。」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索菲亚长长地「哦」了一声:「表叔最後这话是什麽意思?」

克拉拉红着脸,就想要去抢那张纸条。

索菲亚举高胳膊,往後一个大跳:

「什麽叫还是不同意?到底要同意什麽?表叔又跟谁闹别扭了?」

「给我!」克拉拉彻底红温了。

「你先说表叔到底是什麽意思?」

放以前,比索菲亚矮半个头的她是拿对方没办法的。

但现在,克拉拉一个侧身就把纸条抽走了。她晋升以後身体素质比以前好多了,还顺手把索菲亚连人带书地推倒在沙发上。

纸条被她小心地折起来,塞进袖口里。

「表叔上了年纪,有时候写着写着就会不知所云。」

她的耳朵红红的。

李察则低头去摸轮椅上的摇柄:「替我谢谢他。」

「他才不要人谢呢。」克拉拉把头发别到耳後,低下头去调脚踏板的高度,调得比谁都仔细。

索菲亚在沙发上翻过身来,下巴搁在靠垫上,笑嘻嘻地看着她的背影。

伊芙琳蹲在轮椅另一边,和自己哥哥一起摇轮椅边的柄。

「哥,这个能跑多快?」

「不知道。」

「那我们要不要试试?」小姑娘见到新奇玩意很兴奋。

「伊芙琳,过来帮忙!」玛格丽特在厨房门口喊她。「我就是想试一下嘛。」

中午,李察靠在床头,妹妹刚喂完他半碗燕麦粥,格蕾就端着第二碗站在门口,两人为下一碗该加蜂蜜还是加盐争了起来。

争到一半,莫蒂默拄着手杖进门。

他嘴里还叼着半块酥饼,直接开门见山:「你还欠老会长一次登门。」

「我躺着的时候欠下来的?」李察问。

「对,我当时去学会求它,让他替我去问一问那位管理员,你到底还要躺多久。」

莫蒂默有些不爽地瞥了他一眼。

「结果刚约在一周以後,你就自己醒了。」

「谢谢您。」李察只能说。

「谢什麽?都没用上。」老教授把手杖靠在床头。

李察又和他说了,自己有三件物品被管理员移交到老会长那里抵押的事情。

「那就更麻烦了,看来这趟门是非登不可。」莫蒂默掰着手指头。

「你那三件物品里……首先烟雾镜,我当初在热那亚那天早上说过什麽,你还记得吗?」

李察当然记得。

当初在旅社吃早饭的时候,他让老教授先把烟雾镜封着。

当时莫蒂默是这麽说的:你要是半年不来取,我就把它捐给皇家人类学会。

莫蒂默乾咳了一声:「我当时就是顺口说着逗你玩的,但话一出来就是契,现在东西到了人家手上,你就得认这笔帐了。」

「还有另外两件物品,那两件来历你也知道,一半是你出的钱,一半是走的公帐报销,但经手的人自己已经殉职了。」

莫蒂默用手杖在地板上用力点了点。

「既然走过公家帐,帮你办的人还去世了,这样的最麻烦。

总之你先休息吧,那边应该会来信的。」

李察还没等到信,先觉得自己身边开始不对劲起来。

索菲亚觉得他躺着肯定很无聊,就拉着伊芙琳来陪他打惠斯特牌。李察和妹妹一组,从下午打到天黑总共赢了十一把。

第十一把打完,索菲亚直接把牌往被子上一摔。

她掀开被角,就把手往李察身体下面摸:「你肯定在被窝里偷偷藏了牌。」

伊芙琳护着她哥:「他连翻身都要别人帮忙,怎麽藏牌?」

「那就是你给藏的。」

「我藏了也是自己用,凭什麽给他?」

後来女佣进来打扫床底,结果扫出来一只铁皮盒。

伊莎贝拉刚好来看他,一把抢过去,打开发现里面的点心跟糖全是完好无损的。

她把盒子抱在怀里,只是盯着外甥:「你什麽时候偷的?」

「我这不躺着吗?怎麽偷你的东西啊,小姨?」李察特别冤枉。

「那之前呢?」

「之前不是在阿尔卑斯吗?」伊莎贝拉想了半天,也没想通这点心盒子怎麽就从自己的办公室跑到了家里的外甥床底下。

最後决定不想,剥了颗糖塞到嘴里。

又过了一天,伊芙琳在厨房里练习做舒芙蕾。

开春烹饪学院的入学考,这一项是核心考题。

她做了三轮,全塌了。

第四炉她刚端上去给哥哥看,一路颤颤巍巍地捧着。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盯着那个蛋糕,然後发现进门那一刻,居然造型又挺起来了。

伊芙琳欢呼着,想要端回厨房给格蕾看,走到楼梯口就噗的一声塌了下来。

她把蛋糕端回到床边,发现它又鼓起来点。

伊芙琳气鼓鼓的和舒芙蕾一样:「……哥,它只愿意在你面前站着。」

李察已经慢慢回过味来了。

【运:已入帐·阿什福德(强)】达人的不甘,一口顶一万口。

现在这一万口的强运,正在从他身边不断地往外冒出来。

每件小事都顺着他的心意:打牌、丢糖,还有面前的舒芙蕾。

他本来是觉得挺好玩的,结果现在看到伊芙琳手里那只塌下去又鼓起来的舒芙蕾,心里已经有点发毛了。

自己最近过得也太顺了。

当初老教授说,一个人被别人捧着的时候,就是他最值钱的时候。

现在连运气都开始捧着他。

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最後就不想了,开始继续写他的稿子。

躺着的人有的是时间。

李察把欠的稿子补完,就开始给马修写诗。

反正两个月要交一次,他就准备这次提前写好後面的。

反正躺在床上没事干,脑子闲不住。写完了,他就把马修给的叶子从笔记本里取出来,贴在掌心。

「马修先生,跟您约定好的诗已经好了。」

衣柜门自己打开了条缝,里面飘出了河泥味和鱼烧糊了的焦味。

马修的声音也从其中透出来:

「你病着倒是挺勤快,行,我後天上午八点半过来。」

说完,衣柜门就自己合上了。

李察也把叶子夹回到本子里,躺回去。

写几首诗能换来达人高兴,这买卖肯定是不亏的。

一月四日上午,阿什福德宅先收到了一封信,上面压着皇家人类学会的火漆。

管家送信上楼,莫蒂默也正好在。

老教授这几天天天没事就过来转一圈,说是要看学生。

每次进门都要先去厨房转一圈,看看格蕾跟伊芙琳今天又捣鼓出了什麽新鲜玩意。李察拆开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领取通知

兹有阁下寄存物三件,现由本会代为保管。

请於一九一六年一月五日下午三时,本人亲至本会会长室柜前领取。

此致。」

一月五日,李察看了眼日期,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就是明天吗?马修也说明天过来。

「这麽巧?」他嘀咕了一句。

「什麽这麽巧?」莫蒂默看着他。

李察把通知夹在本子里:「没什麽,只是我明天上午也有别的事情要办。」

一月五日早上八点半,屋里刚好只剩下他一个人。

伊芙琳天不亮就拉着自己的格蕾姐姐出了门。今天是第十二夜,她要去考文特花园买杏仁跟乾果做个什麽东西,神神秘秘的死活不肯说。

玛格丽特也在收拾行李。

看到儿子情况逐渐稳定下来,她准备下个星期就回布里斯顿去陪丈夫。

不然罗杰斯新年还孤零零的一个人过,也怪可怜的。

杰拉德则去绅士俱乐部找老朋友们叙叙旧维系关系,说晚饭才会回来。

李察让管家把他扶到轮椅里,然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反锁上。

八点三十一分,衣柜门打开了。

挂着的几件大衣自动往两边分开,後面露出了灰蒙蒙的河滩。

有条骷髅狗从大衣中间探出脑袋嗅了嗅,看了李察一眼又缩了回去。

头发枯草一样的男人钻了出来,顺手把大衣袖子从脸上拨开。

「你这衣柜做的还挺深的啊。」

马修来到屋子正中,把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小老弟。」它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非常同情。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惦记着跟我写诗……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刚说完,男人就一屁股地坐到了床上。

床头柜上摆着小豆蔻酥饼和泡好的茶。

这是格蕾听说李察今天早上要在屋子里见客人,特意先准备好的。

马修也老实不客气,直接拿起酥饼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它嚼着酥饼含含糊糊地说着:「你说你的吧,不用管我。」

李察还准备跟马修好好商量一下:

「我已经写了四首诗,两个月一收,那今天先念一首,剩下的……」

马修挑起眉:「谁说的要和你两个月一收?」

它把第二块酥饼也拿起来:「四首一起念吧,我听着呢。」

李察张了张嘴,明智地没有选择去反驳。他清清嗓子,说那九百九十九个跟着远征的士兵回到家里的故事。

有人回去发现妻子改了嫁,新丈夫的手艺还比他好,在门口站了会就走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马修还在笑,很快它就笑不出来了。

李察又讲到,有人回去发现母亲还在门口晾着自己的那件衬衫,一晾晾了四年;

有个人回去以後,再也不愿意进任何一座有城门的地方,就在乡下守了一辈子的羊圈。

马修听着,偶尔插一句。

「那是霍奇斯。」

「那个是小个子奥布莱恩。」

「守羊圈的那个……哦对,他去年好像死了,死前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上面画了只羊。」

素材方面,自然是李察靠着马修自己委托人出版的那本里面了解到的。

还有最後一首诗。

这一首最短,只是说路上的人每个都回到了家,但路还铺在原地。没人走了,路就开始长起了草。

长到第十年,路自己都快想不起来它原本要通向何方。

念完这最後一首,马修很久都没说话。

它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这一首,你写的是路。」

「不,写的是您。」

马修忽然笑了声,把帽子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小子也太小看我了,现在路每两个月就有人来念诗,根本长不起来草,後面还有吗?」

「没了。」

「这就没了?」马修瞪着他。

「那你多病一会儿,病着你才写得快。」

李察:「……」马修说完,又从口袋里摸出个什麽往被子上一扔。

是一枚银币,两边已经快被磨平了,认不出是哪个国王,币面上还有道很深的牙印。

「喏,打赏你的。」

李察看着硬币,脸都绿了。

「您这是真把我当街头卖唱的了?」

马修哈哈大笑:「这是规矩嘛,听完曲子不给钱,不仅唱的人要倒霉,听的人也要倒霉。」

它介绍了那枚银币:「你可别小看,这是伊比利亚的八里亚尔,三百年前的老东西,我从死人嘴巴里面抠出来的。」

听到是古董,李察不说话了。

他可不管是不是从死人嘴里面抠出来的,直接揣进了口袋。

马修又对他的轮椅起了兴趣:「这椅子手艺好啊。」

它左敲敲右敲敲,又站起来说:「这样吧,我推着你转两圈。」

李察还没来得及拒绝,马修已经推着他在屋子里转了起来。转到第三圈,马修乐得直拍大腿,又在刹车器上用力捏了把。

「这手艺好是好,就是做的太老实了,只会直着走。」

李察心里一紧:「您是要做什麽?」

马修笑眯眯地站起来:「我给你的轮椅上了点油,小老弟,你送我四首诗,我总得回点礼。」

「您刚才不是已经给过了吗?」

马修把帽子扣回自己头上:「那个是给听曲子的,现在这是朋友的赠礼,一码归一码嘛。」

男人说完就往衣柜里钻,河滩气味跟着散了。

柜门关上前,里面又飘出来一句:

「上面的油到天黑就没了,玩得开心点。」

李察眉头紧锁,把凝镜法的水面照向了轮椅上的轴。

帷幕那一面,轴里面多出了一座小小的迷宫。

李察靠回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反正他今天只用出一次门。

吃完午饭,下午一点半莫蒂默准时到了,让管家和男仆把轮椅连人一起擡下楼梯。

李察趁这个空档,压低声音对老教授说:「教授,我这轮椅今天可能有点毛病。」

莫蒂默看了他一眼:「小精通工匠给你做的轮椅能有什麽毛病?」

「它过门的时候可能会走错。」

莫蒂默还没听明白,管家已经拉开了大门。

冬天下午的冷风灌进来,台阶下面停着马车。

就在轮椅轮子即将压上门槛那一刻,老教授看见了阿什福德家的石门槛上有一行字,墨色很新:

登门者,自此计程。

莫蒂默张嘴想喊,已经晚了。

轮椅咕噜噜越过门槛,车轮从那行字上方擦了过去。

门外是熟悉的办公室,空气里甜甜的。索菲亚把书盖在脸上打盹,她听见动静把书拿下来,和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

克拉拉面前摊着一摞拓片作业,正低头写评语。

她擡起头看见门口的轮椅,同样满脑门问号。

伊莎贝拉嘴里还含着糖,自从被数次揭露真面目後,她早就不装了。

小姨要是不冷着一张脸,活脱脱就是大号的伊芙琳。

她感觉到办公室内以太场变了,迷迷瞪瞪的仰起脸。

「……你们怎麽进来的?」

莫蒂默回头看了眼,确认门外是皮特里大楼的走廊,两边还挂着去年辩论周的海报。

「我们从切尔西路进来的。」

「……什麽?」小姨含着糖口齿不清。

「我们从你家大门出来,就到这了。」

伊莎贝拉把糖从左腮帮挪到右腮帮,盯着他们看:「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去研究什麽咒物了?」

李察很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解释起。

「那个,小姨……我们得走了,三点钟要到皇家人类学会。」

伊莎贝拉更加疑惑了:「学会在大罗素街,你们跑我这干什麽?」

「不是我们要跑……」

李察还没解释完,莫蒂默已经推着他拉开314的门。

他只想先离开这间屋子,免得伊莎贝拉问出更多问题来。

「教授……」李察想拦,晚了。

门外一片漆黑,只台下笔直往下射出一束光。

光下的人脸涂得雪白,嘴唇画得很红,正对着空气做出拥抱。

台下是一排排空座位,只有第三排坐着一个人。

轮椅骨碌碌滚上了舞台。台上那个白脸的人两条胳膊还张着,慢慢转过头来。

菲利普斯看着轮椅上的李察,还有轮椅後面拄着手杖气喘吁吁的老教授。

「……伴郎,你的轮椅挺新潮?」

第三排那个人站了起来,正是巴纳比。

老演员把剧本往座椅上一放,双手抱胸打量着不速之客。

「好!」他忽然大喊了一声。

「这一段好,拄手杖的老人给年轻人推轮椅,从布景门里穿过舞台,一句话都不说。」

他转向菲利普斯:「加上,第二幕转场就用这个,讽刺意味太足了!」

「我们不是来演戏的。」莫蒂默面无表情。

「那更好了!」巴纳比头也不擡。

他似乎被触发了什麽灵感,在台词本上刷刷写着什麽。

莫蒂默推着轮椅往舞台另一侧走,一刻都不想停留。菲利普斯追在後面喊:「教授,那边是去道具间……」

门被推开,外面是一口大锅,锅边排着长队。

系着白围裙的胖女人握着长柄勺,看了他们一眼。

「给我排队,残疾人和老人的也得排队。」

队伍里有人认出了莫蒂默那件体面的大衣,小声跟旁边的人说:

「怎麽又来一个……去年那位副大臣也是这麽进来的。」

莫蒂默站在锅边,终於想明白了。

他那本笑话集里剪过十几条:白厅的先生们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桑拿间,走进施粥棚,走上正在演哑剧的舞台。

报纸上写的特别荒诞,他剪的时候还在笑,如今自己却成了笑话中的人物。

「……是那位从墙里走出来的先生?」他低头看着李察。

「对,上午来过,说这是给我的回礼。」

老教授闭上眼睛。「你听着,老会长已经把罚单钉在你今天非过不可的门上。

切尔西的门槛我看见了,後面一定还有:你家的马车,你该走的大街,学会的大门……每扇门都等着你。」

「但那位先生却给你轮椅上加了迷宫,让你走不了原本的必经之路。」

李察愣了好一会儿:「……所以,我们算是阴差阳错的避开了老会长的惩罚?」

「对,两位达人的奥秘撞上了。」

莫蒂默伸手往锅那边一指:

「还不止,你想想,原来说不定是去泰晤士河底,锅炉房,一八三二年的霍乱病房,随便哪个下水道口或者女澡堂……现在却只落到你小姨的办公室,你朋友的戏台,还有救济窝棚。」

他看着李察:「你身上那团运,让你在所有坏选择中规避了最坏的。」

李察睁大了眼睛。

老教授掏出怀表看了眼,两点十分。

「既然如此,我们不走门了。」

施粥棚是拿防水布搭的,四面敞着。他推着轮椅从两根撑杆中间挤了出去,一点阻碍都没有。

外面就是白教堂大街,寒风扑面。

李察缩着脖子,往街边看了一眼。

送煤车停在路边,车夫蹲在旁边的栗子摊前跟摊主讨价还价。

车上当然一扇门都没有,只有一车煤和几只空麻袋,还有打瞌睡的黑马。

运气真好,李察心想。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猛然惊觉。

莫蒂默已经走过去了。

「喂,我们要去大罗素街,捎我们一程。」

老教授直接拍了一镑在车夫手里:「三点以前要到。」

车夫看看那枚金币,又看看这个穿体面大衣的老头,把剥了一半的栗子揣进了兜里。

「上车。」轮椅连人一起被车夫和两个路过的码头工人擡上车,拿麻绳捆在车帮上。

李察坐在轮椅里,被拴得像要运去码头的家具。

黑马打了个响鼻,车动了。

煤车穿过白教堂,穿过奥尔德盖特一路往西。

街上报童举着号外扯着嗓子喊:首相今天在下院提出兵役法案,单身男子一律徵召!

有个人跟着煤车跑了几步想说什麽,看见车上的老头和轮椅,连忙停下脚步。

莫蒂默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教授……」李察小声说:「您要是觉得丢人……」

「……我在这座城里活了一百多年,早都看开了。」

一路上,身边每件事都在给他让路。

两点五十八分,煤车在大罗素街停下。学会那栋窄楼就在博物馆斜对面,门口铜牌擦得鋥亮:仅限会员。

车夫和码头工人帮着把轮椅解下来,擡上台阶。

他临走前,又看了眼那块铜牌,对着这一老一少摇摇头,赶车走了。

莫蒂默站在门口,没马上推门。

「这应该是最後一道关卡。」

「这扇门只给会员引路,我推门就送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你坐在轮椅上进去,它可能会把你送到地下三层、锅炉房、放扫帚的隔间什麽,总之会让你一直转到三点後。」

「那怎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