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七情炼神丹砚灯零界

我以七情炼神丹

第75章 雾散归途

砚灯零界 · 更新时间未知

天光刺眼。 陆玖眯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 忘川古境已经合上了,月白色的雾缩成一线,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身后那条缝里再没有裴镜玄追出来。 陆玖站在原地足有半炷香没有动。 他掌心还残留着那缕冰蓝散去的凉意,像有人用指尖在掌心写了一个字,又用风擦掉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第四道情痕旁那半道纹路已经凝实了。 第五道清清楚楚地烙在掌心。 颜色不深,像滴入水里的墨,边缘模糊,却怎么都洗不掉。 “情痕叠到第五道了。” 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飘出来,闷闷的。 “你现在每多用一分思之力,这道痕就深一分。等第五道凝满,你的情感共情就会失控。到那时你连一个孩子的哭声都扛不住。” 陆玖把左手攥成拳,指甲陷进肉里。 那点微弱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也就是说,我现在不单要救苏枕遥,还得抢在自己废掉之前把忧之情点着。” “你能听明白就好。忧能缓思,你现在最缺的是忧,不是怒,也不是悲。” 陆玖抬头看向北边。 官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条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旧麻绳。 云澜国的方向黑气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那黑气不飘,是压着的。 像有人把一整座城塞进了墨缸里,连天光都透不进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青桑叶,叶尖依旧指着北偏东,不偏不倚。 “这叶子到底什么来路。” “你爹留下的东西。他当年在青岩关也用同一棵树上的叶子炼过一炉忧丹。那一炉丹保住了一座城,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陆玖的手指倏地收紧。 青桑叶的边缘在他指腹上割出一道细口。 血珠渗出来染在叶尖上。 那叶子忽然亮了一瞬,青色光极浅极短,像回应似的又暗了下去。 “所以我去青岩关,到底是要救苏枕遥,还是要走我爹没走完的路。” “有区别吗。你爹当年也问过自己这句话,最后他选了路,没选命。” 陆玖没再说话。 他转身正要朝北行,余光瞥见路边草棚的柱子上有一块木炭划过的痕迹。 凑近看,是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陆玖,救命。 那字写得极用力,炭痕深得几乎要把柱子划穿。 “这不是老百姓写的。” 陆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 “炭里混着血,写字的人受了伤,手使不上劲,笔画才会一深一浅。不是老百姓写的,就是有人专门留给你的。看笔迹,是练剑的人写的。” 陆玖脑子里几乎瞬间浮起裴镜玄的脸。 可他随即又否定。 裴镜玄不可能先他一步到这里留字。 “那就是有人在替我提前铺路,也可能是在给我挖坑。” “你知道还往前走?” 老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知道才更要走。” 陆玖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三里,路边又见一处炭字。 这次写在一截断墙上。 陆玖,别回头。 字迹与草棚柱子上的一模一样。 陆玖盯着那三个字,胃里泛起一阵冷。 “别回头。是让我别回栖梧宗,还是别回忘川古境?” 他没停脚。 再往前走,官道上的人越聚越多。 逃难的人群里开始出现佩剑的散修。 那些人大多二三十岁,衣袍破旧,腰间的剑却都磨得极亮。 其中一个青衫散修看见陆玖,多打量了两眼,忽然凑上来。 “兄弟,你也是去云澜国的?” 陆玖没应声,只侧了侧脸。 “我劝你别去。前头云澜国封城了,城墙底下全是寒魂殿的人。进去的丹师没一个出来。你什么修为?” “炼气七层。” 陆玖答得爽快。 青衫散修一愣,随后苦笑一声。 “炼气七层也敢去,你是有几个脑袋。” “一个。” 陆玖拍了拍腰间的断剑。 “够用了。” 那散修见劝不动,摇摇头转身混进了人流。 陆玖继续往北。 越靠近云澜国天越冷。 不是季节该有的冷,是阴寒,从地底一股股往上冒,冻得人脚底板发僵。 路边有人支了炉子在熬一锅灰白色的粥。 几个孩子围在锅边眼巴巴地望着。 锅里的米粒稀得能数清。 一个妇人站在锅前搅着搅着,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 陆玖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停。 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一停,那满城的黑气就会从这些人眼里钻进来,把他拉进一场他暂时还扛不住的忧里。 可走了几步他还是回头了。 他把裴镜玄塞给他的半块玉佩捏了捏,又松开。 然后他走到锅边,把怀里仅剩的一枚聚气丹捏碎了撒进粥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妇人沙哑的念白。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这城里还有七万活人呢。” 陆玖走出很远,那声音还追着他。 七万活人,七万条命。 他算过,从云澜国逃出来的恐怕不到三千。 剩下的人都在城里,被那黑气熬着。 “老情,殷九幽在云澜国点的这盏灯,到底要烧成什么样子。” “烧到王气尽了城就化了。一城化灯,灯油就是七万人的命。这灯若成了,殷九幽就多了一件能捅破天的大杀器。” 陆玖停在一棵枯柳下抬头。 天已经被黑气压得极低。 他伸手掌心朝上。 一点月白色的火跳出来,像受惊似的缩了缩。 “火势被压住了,这城里的阵法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青岩关本就压着一条上古忧脉,殷九幽选了云澜国下手,就是因为这城刚好骑在脉眼上。一城为炉,七万人为柴,煮的是忧脉里的上古之气。你若点不着忧之火,这一去就是往锅里跳。” 陆玖盯着掌心里那点月白色。 “那如果我偏要把这口锅掀了呢。” 他说完抬脚继续走。 身后那妇人的声音散在风里,像一根细刺扎进他后背。 天越来越黑。 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少了,地面上开始出现大片的龟裂。 裂口里冒着黑气,像地底下有人在往外吹气。 陆玖走到一处土坡,终于看见了云澜国。 整座城像一只黑色的兽,蹲在青岩关的阴影里。 城墙高约七丈,黑幡从垛口垂下来,在风里一动不动。 那些幡子像死人的袖子,不飘也不响。 城墙上隔几步就点着一盏青白色的灯。 灯光明亮,却一点都照不出城墙的轮廓。 它们只照一样东西。 城下密密麻麻跪着人。 陆玖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些人不是跪着,是被锁在地上。 每个人脚下都钉着一根半人高的黑桩。 桩子上的黑纹像血管一样连成一张大网。 那些人跪在地上头低着。 有的还在呼吸,胸口微弱地起伏。 有的已经不动了。 “老情,这是什么阵。” 老情沉默了好一会儿。 “万民伏首阵。寒魂殿的邪术,以活人压地脉,再用灯火激发地下的忧气。阵成之后,这七万人会像砍掉头的向日葵一直跪到死。殷九幽在拿一整座城炼灯。” 陆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盯着城墙上那些人影,忽然开口。 “那些灰袍人一共有多少。” “你在城墙上画一条线。从东到西,每三个垛口一个,你自己数。” 陆玖的视线沿城墙扫过。 一个,两个,三个。 每三个垛口就有一个灰袍人。 像一条黑线把整座城死死缠住。 “一共四十九个。” “四十九灯奴,布的是大衍困龙阵。这阵是用来困真龙的。” “困住过真龙?” “困住过。要破这阵,得先灭最中间那盏灯。就是王宫正上方那盏。可那盏灯烧的是云昭的命。” 陆玖仰起头。 王宫上方果然悬着一盏灯,比别的灯都大一圈。 灯下的光是明黄色的,像烧化的龙袍。 “那就是殷九幽留给你最毒的一手。你救云昭就要灭灯,可你灭灯的时候他的命就是灯油。灯灭人亡,国运散,七万人跟着陪葬。” 陆玖站在土坡上,看着那座跪满人的城。 风从青岩关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松香。 青碧色的巨城像一把从地里长出来的刀。 城头也亮着一盏灯,比云澜国的任何一盏都亮。 青白色的光从城头射过来,像一道冷眼照在陆玖脸上。 他忽然觉得,苏枕遥的头发就烧在那盏灯里。 那光在拽他。 “我若先去青岩关,云澜国这些人怎么办。” “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可以选,先走哪一步。” 陆玖没接话。 他抬起脚朝云澜国走去。 身后青岩关的灯又亮了一分。 像殷九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