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七情炼神丹
第82章 青岩灯火
砚灯零界 · 更新时间未知
天光破晓,云澜国上空最后一丝黑气散尽。 陆玖坐在旧王陵井口边,半截石栏抵着后背。 两条腿像灌了铅,鼻血干在脸上,他懒得擦。 “还活着?” 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飘出来,带着焦躁。 “活着。” “活下来就给我记住。你刚才把情鼎撕开一道口子,满城的忧从你心里过了一遍。情痕比昨天深了一倍,再扛几次,不用等第七道,你会先变成第二个情帝。” 陆玖没接话。 他抬起左手。 第五道情痕黑得像疤,皮肉翻卷,第六道已经彻底浮了出来。 “我知道。有些事躲不过。” “你这话跟情帝当年一模一样。他忧苍生忧到最后一炉丹,丹成了,人也空了。我守鼎一万年,就等你这么一个跟他一样倔的。你想走他的老路?” 陆玖撑着石栏站起来,膝盖打颤。 “不想。” “不想就收着点。苏枕遥还在宗里等你回去。” 王宫里有了人声,昏过去的宫人醒了,满城百姓从地窖破屋里钻出来。 脸上的黑纹正一点一点褪去,像冻了许久的河终于化了。 街角,一个孩子仰头看天。 “娘,天青了。” 他娘一把搂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瞎眼老兵摸着墙根挪到城门口,仰起深陷的眼窝。 “是青岩关的风。咱云澜国也有今天。” 卖烧饼的老汉重新支起摊子,火生了三次才点着。 他将第一个烧饼摆到墙根下,那是给死在瘟疫里的老婆留的。 云昭被两个宫人扶着走到王宫门口,玄色龙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可站得笔直。 “云澜国七万百姓,谢陆仙师救命之恩。” 他跪了下去。 满城百姓跟着一片一片跪下。 “都起来,我不受这个。” 云昭没动。 “你救的是七万条命,这一跪你受得起。” 陆玖上前一把将他拽起来。 “你是王。王跪天跪地跪祖宗,不跪我。” “那我拿什么谢你?” “把国守好,让七万人顿顿吃上白面,就是谢我。” “我答应你。只要云昭还有一口气,云澜国不会再让一个百姓饿着肚子说遗言。” 陆玖拍拍他的肩,转身朝城门走。 云昭追上来,摊开手,掌心是一截青色桑枝。 “宫里最老那棵桑树折的。我娘说桑树护家,你拿去。” 陆玖接过,桑枝在掌心微微发烫,和青桑叶一个温度。 他别在腰间。 城门开了。 阿满和几个少年兵蹲在城外,看见陆玖全跳了起来。 “陆大哥!城里怎么样了!” “好了。都可以回家了。” 阿满没动。 “你是不是要走了?” 陆玖点头。 “去哪?” “青岩关。” “我跟你去。我想学炼丹。” “学炼丹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再有人躲在地窖里等死。” 陆玖看着他。 十四五岁,脸上新疤未好,眼睛却亮。 “先回家磨好刀。等你能护住爹娘,再来找我。” 阿满攥着那柄卷刃的腰刀站在风里。 “你会回来的吧?” “会。只要还活着。” 阿满从怀里摸出半块饼,硬了,上面留着指印。 “昨晚上省下的,路上吃。” 陆玖接过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干硬的面渣在齿间碎开。 “谢了。剩下的留着。” 他转身朝东北走。 身后云澜国的护脉丹悬在天上,像一枚青色巨盾替这城挡着外头的风。 “你就这么走了?殷九幽在青岩关还点着一盏灯,苏枕遥的情种差一层皮。你不去?” “去。但先去一趟青岩关北门,找一个独眼铁匠,姓温。” “裴镜玄给你的那半块玉佩?” “他跳井之前塞给我的。说那铁匠会给我一样东西,能救我一命。” 老情没再说话。 陆玖走出三里路,断墙上的炭字还在。 陆玖,别回头。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转身。 面朝北方,面朝那盏青白色的灯。 “老情,情痕叠到第六道,我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情帝到第六道已经分不清别人的忧和自己的忧了。他最后那炉丹炼了三天三夜,出关谁都不认识,只记得城不能破。” “我能撑到第七道吗?” “你现在该想的不是这个。想着怎么活下来。你活着,苏枕遥才有醒的那天。” 陆玖笑了一下,像风里一点青火。 走出不到半里,他猛地停住。 断剑在怀中剧烈震颤,剑意像活了过来,在剑身上疯狂流转,剑尖自动转向西北。 那不是青岩关的方向。 “老情。” “是苏枕遥的情种在响应。西北有东西在吸它。” 陆玖握紧断剑,指节泛白。 牵引力越来越大,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心口往西北拽。 剑意化成一缕极细的蓝光,指向西北,很急,很切,像在哭。 “这剑意是苏枕遥的,她本人在引我。” “所以你更该去青岩关。对方用头发点灯,又用剑意引你改道,说明不止要你命,还要你体内的情鼎。” “情帝当年也遇到过。他最后一次离开青岩关,就是被故人的剑引走的,再没回来。情鼎从那时开始崩裂。” 断剑上蓝光越来越盛,陆玖掌心被剑气割开一道口子,血滴上去瞬间被吸干。 “这剑在吃我的血。有人在另一头用她的头发做引,强行激活剑意。我斩不断这个共鸣,根本走不到青岩关。” “用情痕压下去!再这样你会被抽干!” 陆玖深吸一口气,左手五指扣住剑身,第五道情痕猛地亮起,黑纹像活蛇从掌心蔓上剑身。 “破!” 冰蓝剑意发出一声尖啸,像被掐断了喉咙。 共鸣碎了,指向西北的蓝光熄灭。 断剑安静下来。 陆玖低头一看,第五道情痕淡了些,剑身上多了一道细密裂纹,从剑尖贯到剑柄。 “剑裂了。” “裂就裂了。你该担心的是,对方为什么能激活剑意。光凭头发唤不醒剑里封存的剑意,除非有情种做媒介。” 陆玖的呼吸停了一拍。 “宗里出事了。” 风从北方刮来,带着青岩关方向的铁腥味。 “老情,宗里不能出事。” “你怀疑有人动了苏枕遥的情种?” “不是怀疑,是肯定。我离宗前把情种分了三份,一份封在冰棺,一份化入护山大阵,最后一份埋在我心脉。殷九幽隔着几百里激活剑意,说明前两份至少有一份已经落到他手里。” “青岩宗立宗三千年,从没出过叛徒。” “所以我才要回去。他敢点那盏灯,就是告诉我两件事。第一,苏枕遥在他手上。第二,他随时能毁掉宗里的一切。” “回宗里要三天。三天后灯要是灭了,苏枕遥的魂魄也会散。” 陆玖没说话。 一边是苏枕遥的魂魄,一边是苏枕遥剩下的情种。 两边都不能放。 “情帝当年怎么选的?” “他没得选。身边人都死光了,他哪都没去,就在原地炼了那炉丹,救了八万,自己死在炉前。” 陆玖沉默很久,低头看向腰间桑枝。 “阿满那半块饼,我吃了一半。隔夜的饼,发硬的面渣,嚼到最后有丝甜。那孩子自己吃不饱,还给我留半块。云昭跪我,我受不起。宗里还躺着苏枕遥。这三样都保不住,我炼什么丹?” 他转过身,面朝正北。 那是宗门的方位,穿过断魂岭,直插青岩关与宗门的中间。 “你要先回宗。” “三天之内赶到,查清楚,带着情种去青岩关。两样都保。” “命只有一条。” “情痕已经六道了,还在乎这个?” 老情沉默很久。 “去吧。路上别回头。” 陆玖迈开步子朝北走,天边那盏青白灯火还在闪,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满追了上来,跑得满头是汗,手里举着一样东西。 “陆大哥!我忘了给你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是一枚极小的青色石子,光滑如枣。 “旧王陵井口边捡的。老人都说王陵青石辟邪,你带着。” 陆玖接过,石子触手温凉,和腰间桑枝的温度一模一样。 “你专门追来送这个?” “嗯!我怕你路上出事。” 陆玖看着他。 “阿满,听我说。现在回家,带你爹娘离开云澜国,往东走,去海边。一个月内别回来。” 阿满愣住了。 “为什么?” “这城最多还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会有更大的东西从青岩关过来,护脉丹挡不住。带爹娘走,别跟任何人说是我讲的。” “那你呢?你不回来吗?” “我会回来。但你要先活着。” 阿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走。我等你回来。” “你走了我才安心。你不走,我在外面都想着你们,没法专心对敌。” 他狠狠抹了把泪。 “好。我带爹娘走。陆大哥,你要活着回来。回来我请你吃白面烙饼,管够。” 陆玖笑了。 “好。我记着。” 阿满转身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停下。 “陆大哥!你没回头,一直没回头。你答应我,以后也别回头。” “好。不回头。” 阿满拼命朝城门跑去。 陆玖站在原地看他消失在城门里,然后转身,面朝北方。 掌心石子温凉,腰间桑枝温热,像两颗心贴在他的命上。 天边那盏青白色的灯突然暗了一下。 陆玖的心猛跳起来。 灯没灭,还在闪。 只是暗了。 “殷九幽加了灯油。他在催。” 陆玖没说话。 他知道那灯油是什么。 是苏枕遥的血。 也可能是她剩下的那一半魂魄。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出脆响。 “撑住。我这就来。” 他朝北方迈出一步。 脚下青石碎裂。 情痕第六道在掌心亮起,像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远方青白灯火摇曳。 两盏灯遥相呼应。 一场以命为油的局,从他踏出这一步起,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