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战躯镇星河旷孤鸿

我以战躯镇星河

第8章 百年档案

旷孤鸿 · 更新时间未知

侦察舰在星空中滑行,速度不快,稳得像一条顺流而下的船。 舷窗外,太阳的光越来越亮。 不是刺眼的那种亮。是隔着几万亿公里的、温吞吞的、像快要灭的灯泡那种亮。但你盯着它看久了,眼睛还是会涩,会流泪。 我已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了。 “别看了。”沈念薇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眼睛还要用。” 水还是那股金属味。我喝了一口,没说话。 “距离太阳系外围还有多远?”她问。 “按现在的速度,七天。”陆云昭头都没回。 “七天。”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 我回到数据终端前,把那块从残骸里拔出来的数据模块又插了回去。星图已经考出来了,但还有一些加密文件,烛龙说需要再花时间破译。 “还没好?”艾米丽凑过来,粉色头发上沾了一块暗色的油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快了。”烛龙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 实际上不快。 又过了大概两个小时,烛龙才说:“破译完成。文件类型为诺顿族实验日志,时间跨度约一百二十年。” 一百二十年。 我愣了一下。“播放。” 屏幕亮了。密密麻麻的外星文字滚过,烛龙同步翻译成中文。那些句子冷冰冰的,像机器写的报告,没有感情,没有温度。 但内容,让人后背发凉。 “SOL-3文明观测记录,始于天庭历九八二年。初始评估:低等智慧文明,未形成统一政权,科技等级极低,不具备星际航行能力。观测结论:适合长期圈养,定期采集样本。” 九八二年。天庭历。烛龙换算了一下——那大概是地球的一百二十年前。 一百二十年前,它们就来了。 那时候人类还在干什么?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没打。飞机刚发明没几年。汽车还是稀罕物。人类连自己的大气层都还没冲出去,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继续。” “文明应激测试记录。天庭历一零三七年,观测员介入,通过代理人激化区域矛盾,诱发大型战争。目标:测试SOL-3文明在极端压力下的社会弹性、组织恢复能力、个体破坏潜力。测试结果:符合预期。” 一零三七年。换算成地球时间,大概是……四几年。 我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观测记录:天庭历一一二三年,基因样本采集批次第十七次。共采集样本三千四百例,用于天庭修士基因适配实验。样本存活率: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三千四百例,活下来的不到七十个。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人活着回到地球?有没有人像我一样,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拼了命地想回家? 我不知道。 但我的手在发抖。 “够了。”沈念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看她。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碎了一片的眼镜反着屏幕的光,看不清她的眼神。 “你继续看吧。”她说,“我出去透透气。” 出去透气。在太空飞船上,去哪儿透气? 我没拆穿她。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继续往下翻。 “代理人名单,天庭历一一四五年更新。”烛龙说,“共计四百三十七人。分布区域:政治、军事、商业、科研、传媒。任务类型:政策干预、舆论引导、资源分配。” 四百三十七人。 一个名单,几百个名字。有的被标注了代号,有的被标注了职务,有的被标注了“已执行”或“待激活”。 这些人里,有些还活着。 有些可能就坐在各国的决策层里,签着文件,点着头,微笑着,在电视上对着镜头说话。 而我,或者你,或者任何一个普通人,坐在家里看着新闻,以为那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我关掉了屏幕。 “怎么了?”艾米丽问。 “看够了。” 我没说实话。不是看够了。是怕再看下去,会忍不住砸东西。 这块小小的数据模块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武器都危险。它在告诉你,你从小到大学到的历史,可能是被人设计好的。你相信的正义,可能是操控的。你以为是人类自己的选择,可能只是某个外星观测员在地球上推了一把。 我不知道真相到底有多少。 但我知道,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也够让人疯了。 我在驾驶舱里来回走了几趟。赵晟靠在舱壁上,闭着眼,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节奏不对,太快了。苏棠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小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让·雷诺还在擦那把骨刃。他已经擦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刀刃亮得能照出人影。 “你信这些?”他突然问。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什么?” “那些档案。” “为什么不信?” 他把骨刃放下,抬头看我。灰蓝色的眼睛,很沉,像冬天的海。 “我打了半辈子仗。”他说,“见过太多被操纵的人和事。到最后你分不清哪些是你自己的选择,哪些是别人替你选的。但你得分清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是你自己选的,还是别人让你做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不是开心。是苦笑。 “我接下来要回家。”我说,“这应该没人替我选。” 他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继续擦那把骨刃。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地板是冰凉的,金属的,坐久了屁股发麻。但我没起来。 “一百多年。”我说,“它们在地球上待了一百多年。搞战争,搞动荡,搞实验。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比咱们在实验舱里看到的多得多。” “然后呢?” “然后我要回去。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然后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让他们决定,是认命,还是反抗。” 雷诺没接话。他把骨刃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刃口。光从刀身上滑过去,冷冰冰的,像冬天的月光。 “他们会选反抗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人性。”他把骨刃放下,看着我,“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人会选站着死,不选跪着活。我见过。” 我没再说话。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生命维持系统的低频嗡嗡声,和远处某条管线里冷却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林清瑶从后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给我倒了半杯水,水是温的。 “你看了那些档案?”我问。 “看了。”她的声音很轻。 “不怕?” “怕。”她说,“但怕没用。” 她在我国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咱们回去之后,地球会变成什么样?”她问。 “不知道。” “那些人——名单上的那些人,会承认吗?” “不会。” “那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 “打。”我说,“打到他们承认为止。” 她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递给我,让我再喝一口。 我喝了。水是温的,金属味淡了一些。 舷窗外,太阳的光又亮了一点点。 不是错觉。是真的更亮了。 我们离它越来越近了。离地球越来越近了。 离真相,也越来越近了。 沈念薇从后舱走回来。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她在数据终端前坐下,重新打开屏幕,把那份档案又翻了一遍。 “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这些?”她问。 “回到地球的第一时间。” “会乱。” “乱也比被蒙在鼓里强。” 她没反驳。 “这里面还有一段。”她指着屏幕最下方的一行小字,“烛龙,翻译一下。” “天庭历一一五三年,SOL-3文明观测记录终期评估。结论:潜力种。建议:维持圈养,继续观测。待文明越过采集阈值后,启动正式收割流程。预计收割周期: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 又出现了。 “收割周期是什么意思?”林清瑶问。 “就是吃干抹净的意思。”我说。 我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看着那颗越来越亮的星。 三十七年。 我等不了那么久。 我的孩子——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孩子——也等不了那么久。 沈念薇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她的眼镜裂了,但我从碎掉的镜片缝隙里看到了她的眼睛。 很亮。比外面的星星还亮。 “我会陪你回家的。”她说。 我转头看她。 “然后呢?” “然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 侦察舰继续向前。 朝着那颗泛黄的、温暖的、藏着一百多年秘密的星。 缓缓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