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宋当妖道十月默言

我在北宋当妖道

第669章 君子论迹不论心

十月默言 · 更新时间未知

雨下得很大。 吴晔的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一天,终於在黄昏时分抵达了恩州城下。 他没有打仪仗,没有提前传令让地方官出城迎接,只是带了五十名道士弟子和一封给宗泽的回执。 火火没有跟过来,她在联系宗泽後,直接去了沧州,也带着宗泽的心腹和一纸军令。 当吴晔为这场水患定下调子,宗泽出於对吴晔的信任,便是毫不犹豫的赌上自己的前程执行。 灾难期间,大宋军队,知州和宗泽派去的特使,可以随意调遣,用来主持抗灾和疏散等事…… 而吴晔则是亲自前往恩州,这个河北路可以说第一个决堤的地方,等着灾难来临! 可即便是这样低调的行程,恩州知州还是得到了消息——或者说,他一直派人在城门口守着。 吴晔掀开车帘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颇有些狼狈的画面。 恩州知州陈遘站在城门口的雨檐下,官袍的下摆已经被雨水和泥浆溅得一片狼藉,鬓角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也不知是在雨里站了多久。 他身边没有带随从,没有撑伞的吏员,甚至连个帮忙提袍角的人都没有。 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一株被暴雨打得抬不起头的庄稼。 不过这位恩州知州大人,见到远处行来的车架,却泛起光芒, 看见吴晔的马车停下来,陈遘快步迎上前来,在雨地里拱手一礼: 「下官恩州知州陈遘,见过真人。 路途辛苦,未能远迎,实在失礼。实在是因为……」 他苦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後空旷的城门: 「能用的手,都撒出去了。」 吴晔听到外边有人拦路且自爆身份,本来微微蹙眉。 这个恩州知州,他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过关於他的资料。 吴晔在马车里微微一顿,掀开车帘的手没有放下,目光透过雨幕落在陈遘身上。 他没有急着下马车,而是隔着雨帘打量了这位恩州知州片刻。 陈遘这个名字他在来的路上翻过履历。 元佑六年进士,初授郓州司理参军,历任知县、通判,政和三年调任恩州知州。 履历不算煊赫,但也不算平庸,属於那种一步步从地方熬上来的文官。没有显赫的家族背景,没有耀眼的政绩,也没有被弹劾的劣迹。 在吏部的考评档案里,他是一个「中规中矩」的评价。 但吴晔清楚,在这个位置上,「中规中矩」四个字,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因为恩州的问题,从来就不是一个「中规中矩」的知州能解决的。 他没有立刻戳破这层想法,而是从马车上下来,雨滴立刻打在了他的斗笠和蓑衣上。 他没有让身後的道士弟子撑伞,径直走到陈遘面前,拱手还了一礼: 「陈知州久候了。这麽大的雨,何必要亲自在城门口等着?」 陈遘苦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说笑了。恩州出了这麽大的窟窿,下官若是连城门都不出,那也太不识相了。 只是……实在惭愧,下官连一顶像样的轿子都没能给先生安排,衙门里的轿夫,今天一早就被我派去沿河各村传讯了。」 吴晔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抬步往城门里走去。 陈遘连忙跟上,两人并肩走在恩州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往下淌,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吴晔边走边问,语气随意,像是闲谈: 「陈知州到恩州几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 陈遘回答得很乾脆,显然对自己的任期记得很清楚。 「三年零四个月。」 吴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不咸不淡: 「那恩州的河工是怎麽回事,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陈遘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後才跟上,声音低了几分: 「下官……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 吴晔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答我。」 「真人请问。」 「第一件,今年恩州的春汛水位,比往年高了多少?」 陈遘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比往年同期高出二尺七寸。下官在城东的水尺桩上亲自看过,连续记录了十二天,水位每天都在涨,虽然涨得不算快,但从没有回落过。」 吴晔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想到陈遘回答得这麽具体、这麽干脆。他侧过头看了陈遘一眼,雨幕中这位知州的表情有些狼狈,但眼神并不躲闪。 「第二件,」 吴晔继续往前走:「你手里有多少可以调动的厢兵和差役?」 「厢兵定额八百人,实际在册六百二十三人,其中能战者不到四百, 其余多是老弱,或者被各衙门借调去干杂役了。 差役方面,州衙直属的差役只有四十二人,各曹加起来不到一百人。」 陈遘说到这里,语气明显有些苦涩: 「每年的河工修堤,靠的都是徵发民夫。但民夫……需要地方士绅出人出力,下官能直接调动的民夫,其实少得可怜。」 「第三件,如果我让你现在就疏散城南沿河五里内的所有百姓,你有几分把握做到?」 陈遘的脸色在雨幕中明显地白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後沉默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的官帽滴下来,沿着脸颊滑进领口,他浑然不觉。 最终,他低声说了一句: 「先生,请先进衙说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吴晔看了他一眼,没有为难他,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州衙。 州衙里确实空旷得有些凄凉。 几个留守的吏员看见知州回来,连忙迎上来帮忙解蓑衣、端热茶,但陈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亲自领着吴晔进了後堂。 後堂里没有旁人,陈遘亲手给吴晔倒了一碗热茶,然後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真人方才问下官,有几分把握疏散城南沿河五里的百姓。」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如果只靠下官手里这点人,连一分把握都没有。」 吴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喝茶,等他继续说下去。 陈遘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懑: 「真人有所不知,恩州沿河的土地,十成里有七成是张、崔、卢三姓的田产。 沿河居住的百姓,十成里有八成是这三家的佃户。 他们住的房子是三姓的,种的地是三姓的,连灶台上的锅,都可能是三姓发的。」 「下官去村里传讯,说让百姓疏散,百姓先问的不是『往哪儿撤』,而是『东家让不让走』。」 「下官去找三姓的话事人商量,他们嘴上说得漂亮……『知州大人心系百姓,我等佩服』,转过头就让帐房通知各庄的管事:谁敢擅自离庄,秋後一粒租子都不减,来年的地也不给佃了。」 陈遘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把茶碗放到桌上,双手交握,指节捏得发白: 「下官不是没有试过强令。 去年秋天,下官曾以州衙的名义发了一道公函,要求沿河各庄统计人口、清查田亩,以便核定今年的河工役夫名额。 结果公函发出去半个月,三个庄子交回来的统计册子上,人口比实际少了三成,田亩比实际少了四成。 下官派人去覆核,结果覆核的差役在半路上被『当地百姓』拦住了,说『不识字,看不懂官府的文书』,把差役堵在村口堵了一整天。」 「真人,下官这个知州,说起来是一州之长,可在这恩州地面上,三姓的话,比州衙的印信好用得多。」 他抬起头,看着吴晔,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坦白的绝望: 「所以先生问下官疏散百姓的把握? 下官只能说,如果先生口谕、宗泽大人的军令都压不住三姓,那下官就算把州衙里所有的人全派出去,也不过是往泥潭里多扔几块石头,溅不起多大的水花。」 吴晔静静地看着陈遘,眼前这个看似规矩的知州大人,明面用了一些话术,手段。 他能孤身前来迎接自己,又点名了周衙的官员,都去了各地抗灾。 显然,他明白自己的喜好,也知道自己手中的权柄。 他这番动作,多少有些表演的成分。 不过吴晔低头看,这位知州的指甲盖泛着黑色,是一些陈泥没有清理乾净的痕迹。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自己,他也是付出过自己的努力的。 所以…… 看透对方那点心思,不等於吴晔否定陈遘的努力。 水至清则无鱼,一个出身并不算优秀的人走到知州的位置,尤其是没有攀附上京城的关系,走到这一步。 很明显对方是有些手段了。 可君子论迹不论心,陈遘心里怎麽想不重要。 他做过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说说,你是什麽想法?」 吴晔安坐一边,笑语晏晏,只是盯着对方: 不管这位知州大人想要从这里挣走一份前程,还是想要好好报复地方的豪绅,他都要拿出自己的表现出来。 证明自己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