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蜀州故人

「我有两个住处。」 江涉沉吟，说：「一个在山里，一个在县里，你想去哪里？」 「你经常待的是哪个？」猫问。 「论时间，在山上待的更久。要是论记忆和感情，那应该是县里更多。山上清静些，山下热闹些。」江涉解释。 「热闹！」 猫儿迅速做出了决断。 这是一个喜欢热闹的小妖怪。 「那边房子好多年没有人住了，想来乱乱的。」江涉说，「恐怕要打扫一番。」 「打扫一番！」 「我们一起打扫。」江涉说。 猫儿点头：「好的！」 一个小小县城能有多大，江涉住的地方在青城县边缘的坊，更靠近青城山。走上了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坊内。 三四十年能改变什麽？ 江涉走在熟悉的街头，看着附近的酒肆已经换了酒旗，从王记改成了周记。 再走到熟悉的街口，养在这边的黄狗早就不见了，倒是这一片墙还存着一点低矮的深色印子，这是那只黄狗之前喜欢趴下睡觉的地方。 狗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但这印记还在。 没人修，也没人毁。 县很小，青城县里的人也比长安懒散许多，处处充斥着安逸，路上就能看到许多中年老年懒懒靠在椅上闲话，还有的摸牌。旁边就摆着草药背篓，也不怕被人偷了去。 江涉带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孩走在路上，行人看到这小娘子，都笑着多看了两眼。 却没有人同他打招呼，无人叫住他的名字。 江涉心宽，就慢慢地走。 街上偶然间擦身而过一两个面熟的人，他们已是颤颤巍巍，却在那嚷着要来一场，谁都不肯服输。那两个老人却没有认出他来，你拱一下我，我踹一脚你，闹闹吵吵地走了。 「你怎麽看那两个人？」小妖怪声音小小的。 「之前见过，此次遇到就再看一看。」 「有多之前？」 「好多。」 江涉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已经走过去的老人，「之前他们在这边书院读书，书院里闹鬼，他们抓出来就把人打了一顿，後面发现竞然真的闹鬼，就忙不迭跑了，不知道和谁打听找到了我。」 猫抽着脖子往後看，脑袋整个转过去，如果是猫还算正常，但她现在是个小人，就有些悚然了。江涉伸手，把她的小脑袋转了过来。 猫儿看得意犹未尽。 那两个人已经是两个老东西了。 「後来呢？」 江涉语气淡淡说：「後来，发现就是一点零星的残魂，书院之前是一片坟地而已。」 「坟地！」 猫儿眼睛睁得大大的。 江涉就和这小东西慢慢解释说，年少人气盛阳热，许多人便把书院建在坟地上，希望用年轻人的阳气镇一镇阴。 这做法有点道理，也有点苦了那些鬼。 「那他们好坏啊。」 「称不上是坏，最多是有点扰人清净。」 「扰鬼清净！」 江涉有些惊讶，低头看了一眼这小东西，最近真是学识大涨，居然能学会这麽复杂的东西了，甚至还能纠正他的话，真是可喜可贺。 他摸了摸猫儿的脑袋。 「你神游出窍已经学得很好了。」 「对的！」 「等过阵子空下来，不再这样忙了，我们再学一种新术法吧。」江涉和善地说。 说着，没等猫反应，他站定，推开了面前的门。 这房子落了锁，当年的钥匙鬼知道被他丢在了哪里，也懒得去找，乾脆这样松散打开。 屋子里一阵灰尘滚滚，地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 「咳咳！」 猫儿咳嗽了一下，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这是一个小宅子，和别的地方的屋子看起来没有什麽区别，最大的不同就是这房子特别空荡，院子里没有半点声音，只萧萧风过。 不知道这里面的人要怎麽生活，才能过得这样孤独。 里面一颗槐树，厚厚落了一地叶子，让整个庭院的路都软绵绵的，不知道积攒多久才能攒成这样。她捂着鼻子走进去。 江涉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小小猫儿精致的小脸皱在一起，「我们去邸舍借住几天也好。」 猫儿摇了摇头。 「扫一扫就好了！」 江涉的屋子空空荡荡的，寝房连床正经的褥子都没有，只有个蒲团一样的垫子。 东西最多的地方是书房，里面竞然有许多许多书，一排排摆在那里就像书肆。猫看了一眼，晕乎乎走了出去。 「这麽多书你都读过吗？」 「差不多。」 「你哪里来的那麽多钱买书？」这妖怪记得书是很贵的。 「慢慢赚钱。」 「好有钱！」 江涉笑了笑。 他那时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很快甚至连饭也不用吃了，别人送来的谢金没什麽好用的地方，就全拿来买些书。有的青城县没有的书册，他就跑到州治或者其他州去买。 慢慢读着，心也就静下来了。 江涉把闷了一路的小小妖怪们放出来，这一路他和王三郎一走在一起，有方便的地方，也有不方便的地方。 这些力士们许久没有出来放风了。 院子里没有水井，要去外面打水。 江涉看了一眼放在墙角的木桶，里面灰呛呛一片，几十年尘土吹过来，积攒了不少脏东西，他走过去几步，木桶里面的灰就渐渐落下。 「去打水吧。」 「好的！」 一人一妖便去打水。人在前面走路，猫儿就碎步跟上前抬着空空的木桶，木桶一晃一晃的，江涉无奈停了下来。 「这倒不需要猫儿帮忙。」 清澈的眼睛盯着他，这倒像是他做错了什麽事。 江涉叹了一口气，只好接受这一晃一晃的木桶，加紧走到了水井边上。 和每一个村口、每一个坊内的水井口一样，这边也围着不少人，几个妇人、婆子一边挑着青菜，一边说着闲话。还有小孩子在跑来跑去，时不时跑到老人身边，看他们怎麽下棋。 一个老妇正笑眯眯看着孙儿奔跑，几个小孩子在四周钻来钻去。 「哎呀，跑慢些……娃娃莫要摔跤了。」 「莫要打扰人家。」 忽然之间，从树叶缝隙的日光中，看到了一道青色的身影，她晃了下神。 下意识站了起来。 江涉避开小孩子，挑着水桶穿过来，日光照在他的衣上，一片发白，身後跟着个殷勤的小尾巴。见到那忽然站起身的老妇，他抬头看了一眼，笑着点了下头。 老妇打量着那熟悉的模样，只觉得半点不错，和记忆里几乎是一模一样。 儿孙奔跑的笑声和闲话的家长里短就在这洋洋洒洒的日光下远去了，鸟叫分外明晰，短短一刻被拉得很长，日光穿过树叶，刺人眼睛。 就像回到了几十年前。 她皱纹深刻，恍惚地问。 「这位郎君看着面熟，可是新搬过来的？不知贵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