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唐朝当神仙青木有信

我在唐朝当神仙

第822章 寿终(下)

青木有信 · 更新时间未知

樊二脑子都乱了。 这院子里怎麽有这麽多妖怪! 他愣愣听着妖怪们叽叽喳喳说话,头昏目眩似的,忍不住又想到小禾,想到舟哥儿,这两个没义气的。为他们感到可惜。 妖怪说的那话他都听到了,樊二有些茫然地看那老先生,看那坐在桌前双腿悬空的女孩,嘴唇动了动。 他之前认识他们吗? 这些妖怪像是很熟悉他似的,清楚叫了他的名字「樊二」「小胖子」「樊丰」。 樊二低头看着自己松松抓着筷子的手,上面斑斑点点的,皮肤纤薄而苍老,有许多皱纹。 他奇异地想,原来我是个老人了。 年老的躯体装着一个年轻的灵魂。 他终於发现自己忘了好多东西,忘了儿女,忘了孙子,忘了这个院子,忘了之前认识的妖怪,忘了眼前这两个人。 天上的雪纷纷地下着,樊二的脑袋嗡地响,他自以为不露痕迹地偷偷看对方,小声问道。 「老先生,我之前认识你吗?」 「认识。」江涉说。 「那……我们认识多久了呀?」 「七十年。」 樊二吓了一跳,他竟然活了七十多岁!这都比他死去的阿翁岁数还要大了。 他稀里糊涂起来,又看向一边,那比他还要小的女孩,小心翼翼问。 「我、我认识你吗?」 猫夫子眼睛清澈,皂白分明,她看着前天还是她学生的老胖子,心里又酸,又空落落的。 「认识的。」猫儿看看龙肉,把筷子放下。 樊二好奇问:「那,我们认识多久了呀?」 「好久了,好像也是七十年。」 樊二这回有些不信了,他只是不记得很多事,变得有点糊涂,但又不是傻子。这小孩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也就四五岁,怎麽会活那麽久呢? 「我是妖怪。」 猫儿就在学生面前,跳下了桌子,砰地一声变成一只小猫,重新跳到之前的坐席,清澈的眼睛盯着他看。 樊二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猫夫子又变了回来,坐在椅子上,托着腮帮子。 「你之前还和我学文章呢。」 樊二不知道自己还学过书,还是和妖怪学的,兴致勃勃问:「我还会这麽多东西?」 「千字文。」 「那是什麽?」 妖怪就给他念,说太阳是怎麽升起来的,说世界很大,说天上有很多星星,说很久之前,人都不穿衣裳,还有一些帝皇和官员……那都是上古时候的事了。 「我之前会这麽多东西呀……」樊二惊奇。 猫儿盯着他看,第一次说了和人一样虚伪的话。 「你之前很聪明的。」 樊二笑得合不拢嘴。 妖怪看到他缺了好几颗的牙齿,这些年掉了好多。听樊平说,他爹在家里都开始吃糊糊了。 这顿龙肉,江涉也故意炖久了。炖得又软又烂,用舌头抿一抿,就化在嘴里了。 这一天,樊二重新认识了一个瑰丽而奇妙的世界。 妖怪们争先恐後和他说话,他新认识了很多旧朋友。 他羡慕地看着赤刀将军,这次,赤刀将军没来得及吓唬他,一人一鬼第一次相遇没了畏惧。樊二向来胆子大,甚至还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 赤刀将军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任由这糊涂的胖老人对他上下其手。 樊二的手从他的身上穿了过去。 「咦?」 「好了没有?」赤刀将军问,睁开了眼睛。 樊二不死心地又试了试,才发现自己摸不到这个鬼将军,看着真威风呀,他只好收回了手。 「鬼将军,你看起来真厉害。」 赤刀将军竟然觉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脖子,扭头看着外边下的大雪,不去看那敬仰他的小胖子。 「本,本将军当然厉害了。」 樊二又走到那老先生面前,问他的名字,又问那小妖怪的名字。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也有些困了,打了好几个哈欠。 「我之前叫您先生呀?」 「嗯。」 「那您认识小禾和舟哥吗?」 「认识。」 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在到处寻找着什麽,樊二老得耳聋眼花,没能听见。 他吃饱了,就很困了,却坚持好奇问。 「那我这麽大岁数了,有没有孩子呀?他们都怎麽样了?还有小禾还有舟哥儿他们两个,现在过得好不好?」 江涉往院子外望了一眼,解答道。 「你有三个孩子,养大了两个,正巧一男一女。兄长叫樊平,妹妹叫樊灯。阿平与陈禾祁舟的女儿鲤娘成婚了,生了几个孩子……」 樊二忍不住「哎呀」一声,精神了一点。 「小禾和舟哥儿在一起了?我和他们是亲家?」 江涉点了下头,继续说:「阿平的长子叫樊谦,字鸣谦,这名字是祁舟取的。如今已经考上进士,正在南边做官。次子樊豫,小女樊泽。」 樊二不可思议,喃喃。 「我有三个孙子了……」 他又想起,自己现在是老了,於是接受了一点。打了个哈欠,咳嗽了几声,他困得睁不开眼睛,又强撑着问。 「我家里还有人当官?」 「是。」 「进士是啥?」 江涉顿了顿,正要解释的时候,远处的脚步声却更近了。 下一刻,一个中年汉子推门进来,目光环视一圈,看到熟悉的老头子,松了一口气。 「爹,你怎麽一声也不吭的就跑到先生这里来了?我们找你好半天,急得都不行。」 「你的风寒还没好利索,大夫都说了,您老了,现在也该多注意点,多当心,怎麽能乱跑呢?」 樊二陌生地看着,比他爹还老的自己儿子,惊讶的张了张嘴。 「你,你是我儿子?」 「那还能有假。」 樊平把他的衣领拉紧,一摸那老头子的手,还好,暖和的。看来是先生帮着照料过了。他松了一口气。 樊二怯生生的。 「你这麽老呀……」 「我是老了,您也老了,今年都七十六了,您老人家安生点吧。」樊平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我和您说也没用,您又记不住。」 樊二的表情就变得像对不起他似的,有点小孩子的坐立不安。 樊平看着他爹。 他爹眼袋都耷拉下来了,眼睛睁不开,这几个月都没什麽精神,郎中说,老人到这个岁数了,什麽让他高兴,就让他去做就行,别拘着了。 偏他爹记不住事,让他和鲤娘都很操心。 幸好,人是往这边跑。 要是去别的地方,这麽冷的天,还下着雪,估计都要在大路上冻死了。 胖老人手里攥着两个红色的傩面,不知道这是什麽东西,樊平低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他用哄小孩的语气说: 「大後天就是腊月十五了,有庙会,还有傩戏,我到时候带您看看去?」 樊二「唔……」了一声,慢慢点头,眼睛都睁不开了。 「好,您可是答应过我的,要是到时候抵赖,说不记得可是没用。」 樊平帮他记着这事,随後目光扫过两个不知道干什麽用的傩面。他歉意地看向江涉,抬手刮掉自己眉毛上落着的雪,全都化成水了。 「先生,给您添麻烦了,那,我带我爹走了。」 江涉没说话,抬手指了指。 樊平不解,低头看过去。 只见到,他爹脸色红润润的,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吃饱喝足高兴的。老人家脖子和下巴缩在毯子里,闭着眼睛,似乎睡了一觉,发白的睫毛还落着雪。 樊平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麽。 院子里的一众妖怪们,偷偷看着这边,忽然都不出声了。 大雪铺天盖地而下,落满庭院,万物俱寂。 过了几息,也许十几息,樊平慢慢,慢慢地抬起手来,他小声问。 「爹?」 没有回答,没有呼吸。 樊二死了。 在樊平错愕和伤神之中,江涉轻轻抽出了老人的手,把他父亲手里紧紧攥着的两个傩面取下来。 他轻轻摸了下对方苍苍的白发,把那赤色的傩面,盖在垂老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