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别长安（中）

说书先生还在那口若悬河。 「一路上驿马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千里飞传，直入长安，当天咱们好多长安人都涌去安福门瞻望，列位里应该就有亲眼见证过的！」 「想那皇城城楼……」 楼上的小间，胡公正吃着酒菜，忽然发现江涉好久都没动筷了，他抬头一瞧，将信将疑问。 「先生？」 对面很安静。 过了一会，江涉才回过了神，拿起筷子应答一声。 他看了一眼身边端着碗吃饭，脑袋一直往楼下张望的妖怪，江涉问她：「还想买什麽东西？」 「没有了……」 「再想想吧。」 猫儿努力去想。 但他们实际上什麽也不缺，几千钱的玩具和几文钱的玩具，对妖怪来说也没区别。给她一根草，她都能玩得津津有味。 更别说，她现在已经学会了剪纸成灵，点墨成真这样的神通，想要什麽东西，都能自己剪出来画出来…… 虽然都是纸做的。 「想不到了……」 胡公乐嗬嗬看着这一幕，忽而，这老狐狸精脑子里觉得不对味起来。今天也不是逢年过节，更不是生辰，怎麽会忽然想买缺少的东西了。 他心里奇异了一下。 普普通通吃完一顿饭，江涉和胡公告辞。 临别之前，胡公心里秉持着一种复杂的，并不怎麽确定的心绪，他看江先生就要离开，心里一急，忽然就冷不丁问。 「先生是不是要离开了？」 江涉没多惊诧，点了下头。 「那，那您什麽时候走？」 「把家里收拾一下就走，後天吧。」 胡公心里有点复杂，他和江先生认识了这麽多年，上百年总有了，对方半点没变化，他这个狐妖可都是老了不少。 「那我到时候一定送送先生！」 江涉看这个穿着赤色小衫的中年人，百年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此时，外面有食客叫了一声「夥计」，胡公下意识往那边瞧了一眼，这老狐狸精刚要抬起手，接着就想到了什麽，顺势拿起酒盏。 「我听我家女儿说了，」胡公笑嗬嗬道，「先生是要去东海。」 「嗯。」 「您这一走，要去多少时间？」 「还不知道。」 「哦，那我等着您。」胡公敬了他一杯。 江涉也回了一礼，牵着妖怪离开。 猫儿这才知道，他们要回到在海上的那个山了，这小妖怪仰起脑袋。 「大白虾子那边终於学完了吗？」 「一点点。」 江涉慢慢悠悠走在路上，身边的小孩人矮腿短，急急忙忙跟着。江涉走得更慢了：「我们可能有很长时间不回长安了，你看看有什麽喜欢的东西。」 「多长时间？」妖怪问。 江涉想了想：「一千年？」 「！」 这数字一下子把猫儿惊住了，她眼睛都睁大了，想不到一千年那麽远的以後。 很快，这妖怪又想起来一件事。 「那你怎麽刚才说不知道？」 江涉也没回答，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恶劣地把头发揉乱，大步流星走在前面了。 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东市买东西，恨不得把几十年辛辛苦苦赚的钱在一天全都花光。 东市的店家见了这麽两个阔绰的客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殷勤问候：「哎呀，郎君慢走，小娘子慢走，这边有个门槛，您二位当心……」 妖怪捧着店里无偿赠送的大筐，这些有琉璃器，骆驼玩偶，陶做的扑满，也就是存钱罐。还有几盒好玩的香丸，几包糖，一些零碎的有意思东西。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纸笔乐器。 身上还背着个布兜，里面沉甸甸装满了书，一时之间增长了很多学问。 江涉也提着大包小裹。 一人一妖买这麽多东西，身边没有马车和仆从跟随，在这市上也是少见。 又看了一场傀儡戏，猫儿心疼地送过去几枚赏钱。 他们带着好多东西，回到了昇平坊。 夕阳缓缓，在天边流淌，把天地都照成了金色。很多树叶微微泛着金黄，秋天已经到来了。 猫儿看着那些树，忽然拎着好多东西说：「那个树，之前还是很小的。」 江涉望过去一眼。 门前这几棵树，听说之前长得太高，郁郁葱葱很是吓人，加上凶宅的名声远传，总觉得绿得近乎妖气。有坊里的人受不了，就偷偷给砍了，连根都给费力刨了，生怕那不知名的鬼死灰复燃。 後来被风带来几颗种子，又顽强长了几株，歪歪斜斜的，浑然天成，也没多少人管它，竟然自己就长得颇好了。 他们住进来的时候，这几棵树还是小树。 三水坐在树上吹过风，初一抱着树用力晃，想把她摇下来。 李白和元丹丘有几次喝多了，没等回家，就直接直愣愣栽在树下睡着了，幸亏不是冬日，否则两个人就要冻死过去了。 几个小妖在树上捉迷藏，还一起把这些树变成了白雪晶莹的雾凇，几个小妖怪吓了一跳，险些以为这些树死了。 妖怪看了一会那树，目光就重新落在他们好贵好贵，花了好多钱买来的宅子上。 束南束北之前住的宅子，他们很多年前已经卖出去了， 妖怪把箱子和小筐放在地上，爱惜地摸了摸这道很老很旧的门。 风虽然很温柔，但时间太久了，还是把他们的宅子吹旧吹老了。上面的木头被擦过很多次，但还是磨损得厉害。 旁边，门口挂着的赤刀将军一声不吭。 煞星今天怪怪的，他还是安分一点比较好。 妖怪提着东西走进宅子里，看着他们住了好久好久的家，看他们躺了很久的竹椅，用了很久的架子，还有院子里的皂荚树，正不知道为什麽又吵架的小妖小怪们。 「这些我们都带走吗？」 「嗯。」 小乙在吵架时百忙之中分出了神，招呼他们：「先生，小黑，你们回来啦？」 一阵清风飘过来，这小小力士妖怪站在门前，歪了歪脑袋。 「什麽带走？」 猫儿看着她的好朋友们，又高兴起来了：「我们後天就要往海上那个山去。」 小乙当时一起去过海上的仙山，还在山上逍遥了一二十年，每天捡叶子，和小黑一起满山地抓鸟。它听了很是惊喜。 「我们要回海上的大山喽——！」 一语让院子里的其他精怪们看过来。它们叽叽喳喳问起来： 「海上的什麽山？」 「山在哪里？」 「我听说大海可大了，有十个湖那麽大，比渭水还要长……」 「放屁！明明比一百个湖还大，你说的不对！」 「就对！」 皂荚树早就听说，他们在海上还有一座山了，它当时还答应跑到那山上去住，只是这棵树此时忽然多出了好多紧张，它忧心忡忡问。 「我听说海里的水都是咸的，里面有那麽多盐，我能适应吗？」 「天上会下雨啊！」 有力士插嘴，「不知道的你问小黑！」 大妖怪一愣，表情沉稳起来。 她努力回想，还真有些忘记了，那山上有没有下过雨……好像不是很有印象啊。 夕阳把院子镀上了一层金光，所有的人和妖鬼都是金光闪闪的。远处的飞鸟从红日掠过。 江涉慢悠悠整理东西，站在门口。 他静静看着这些妖怪遐想，叽叽喳喳议论以後要去的地方。金光照着它们雀跃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