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现代留过学要离刺荆轲

我在现代留过学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冬宫(2)

要离刺荆轲 · 更新时间未知

向太後没有赵煦的经历,也不知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舆论操作手段。 在听了赵煦的话後,自然是很诧异的。 「不会吧————」她自语着:「吾听说此事人证物证皆在————」 赵煦呵呵的笑了笑:「母後,且等有司调查清楚再说此事吧!」 「也好!」向太後微微点头。 赵煦轻笑着,握住向太後的手,宽慰道:「母後放心!朝廷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嗯!」向太後终於露出笑容来。 赵煦却是眯起了眼睛,心中无数心绪开始涌动。 他当然知道,向太後作为士大夫家庭出身的皇後,对受托人霸占、挪用、贪污委托人的财产天生敏感。 原因很简单—士大夫之间,互相扶持是一种托底的契约。 你像向家,为什麽能在向宗敏後维持家世不坠。 靠的就是诸多亲戚朋友世交好友的托举。 就连向太後能入宫,也是多亏了向家和曹家多年深厚的交情,从而让慈圣光献在给赵煦的父皇遴选皇後的时候,直接就选了她。 对士大夫们来说,世交/亲族就是他们的安全网。 是他们坠落後的保障! 所以,任何可能破坏/影响这种安全网的行为或者事情,都会让他们破防! 始作俑者,其无後乎? 今天,丁可以贪污、挪用、霸占被受托人的财产。 明天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发生在我的子孙後代身上? 我的子孙後代,会不会因为丁骘没有受到惩罚,从而失去安全网的庇护? 於是很多人的心思就会立刻变成:丁公默,汝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至於真相如何?会不会有隐情? 无人在意! 因为这是阶级叙事! 赵煦倒也不是想要当青天大老爷了。 而是,他的政治嗅觉,让他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对付一个丁,需要这样大动干戈吗? 而且,丁骘都举手投降了。 但这些人却还在不依不饶! 完全不顾士大夫的体面与默契! 这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打丁骘是幌子,借着打丁骘,攻击他背後的人才是真的。 那谁最可能被丁拉下水? 答案显而易见—举荐丁骘的苏颂,还有作为丁骘妻兄的御史中丞胡宗愈。 而这两个人,如今有个共同的身份—帝党! 这就让赵煦警觉起来了:你们想做什麽?为什麽要这麽做?谁指使你们这麽做的? 甚至———— 会不会存在一个阴谋反对赵官家改革/中兴大宋的既得利益集团呢? 千万不要高看皇帝的心胸! 在涉及自身权位的时候,那真的只有针尖大! 别说有怀疑了,便是空穴来风的事情,很多皇帝都会较真。 赵官家们就更是其中佼佼者。 没办法! 谁叫赵官家们的来时路,过於的坎坷? 不信的话,去景灵宫的太庙看看吧! 看看太祖皇帝的神主牌,摆在哪个位置? 是始祖位吗? 大宋立国迄今,已有百二十余年,但开国的太祖,在太庙的位置,却不是始祖位。 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这就是大宋王朝的现实。 赵官家们连一个都死了一百一十多年的人,还在严防死守,害怕其影响力增加,动摇自身合法性。 在现实政治中,发现有人或者事情会对自己产生威胁的时候,会做何反应,还用多说吗? 相对而言,赵煦其实还算是开明的。 他甚至愿意去调查,查清楚事情再决定接下来的动作。 而不是直接命令探事司全体出动,甚至将相关官员直接逮捕,送到诏狱里去感受一番官家的温暖。 只能说,感恩吧! 在等待童贯的时间中,赵煦开始和向太後吹风。 「不知道母後有没有发现,近来京中似乎炭灰到处都是————连皇城都落下了许多呢! 「」 向太後听着,惊讶起来:「有这个事情吗?」 常居保慈宫的她,除了听政外,很少出门。 除了偶尔和熟悉亲近的命妇们游园外,就是来赵煦这里了。 於是,她扭头问着一直侍奉在身後的尚宫安慈仁康夫人张氏:「夫人可有曾听闻?」 张氏躬身答道:「回禀娘娘,臣妾确曾听内侍省的人,谈起过今年冬天以来,皇城中落下了许多煤灰,内侍省每日扫洒,都难以清理乾净!」 向太後大惊:「竟有这事?」 皇城的洁净,是一等一的大事。 不止因为皇城是帝後的居所,也因为皇城中有着历代先帝留下的御笔文集。 也就是所谓的龙图阁(太宗)、天章阁(真宗)、宝文阁(仁宗)以及刚刚落成的显谟阁(神宗)。 这些地方,既是存放着历代先帝文集、御笔、画像以及即位前旌节、册封诏书、即位诏书的地方。 同时也是非常重要的政治活动场所。 历代赵官家,都会在这些地方,召开一些重要会议。 赵煦就曾在显谟阁落成後,多次率宰执们参观,以此彰显自己决心继承先帝圣德的决心。 更不要说,皇城外面就是景灵宫。 而景灵宫是大宋的太庙! 煤灰要是落到太庙里,甚至落到祖宗们的牌匾上,那就搞笑了。 所以,向太後立刻紧张起来,对张氏道:「夫人,景灵宫可有炭灰落下?」 张氏摇头道:「大宗正并未有禀报————」 「但想来,皇城都有落灰,景灵宫也应该有!」 「夫人马上派人通知宗正寺,命大宗正加派人手到景灵宫中洒扫,不可令列祖列宗神主受惊!」向太後立刻吩咐。 作为听政太後,她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保护宗庙。 而宗庙在封建王朝的地位,是和国家相同的。 社稷社稷,指的就是朝廷和宗庙。 「诺!」张氏立刻就领命。 做完这个事情,向太後就忍不住合十叹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然後看向赵煦,道:「多亏六哥提醒的及时!」 「不然吾恐怕就要获罪於祖宗神灵了!」 在封建社会的中国,获罪於祖宗,和西方人的获罪上帝」没有区别。 都是死罪! 哪怕皇帝也是承受不起获罪於祖宗」的指责的。 早在武王伐纣的时候,给纣王列的罪名里,就有一条是:背弃祖先宗庙,不及时举行祭祀。 赵煦道:「都是母後平日教导的好!也是祖宗庇佑!」 他接着道:「不瞒母後,儿臣以为,将来冬日京中炭灰恐会越来越多!」 「儿臣以为,当早做打算才是!」 向太後想了想,点头道:「也是!」 其实除了皇帝卷铺盖,躲出去外,还有一招——禁止蜂窝煤或者推高蜂窝煤的使用成本。 这样一来,赵官家不仅可以大赚一笔,还能继续安心的宅在宫中,过他的太平日子了。 反正,布衣黔首挨饿受冻本就是常态。 冻死、冻伤也都是日常。 但这有点过於拟人了! 而且,执行起来社会治理成本过高。 若不小心的话,甚至可能惹出大乱子。 与之相比,还是主动提桶跑路,更有性价比。 所以,赵煦道:「母後,儿臣是这样想的————」 「将蒲宫好生的修葺、扩建一番,往後每年冬天,炭灰开始飞扬的时候,儿臣便带着母後与太母,前往濮宫居住,除冬至、元日正旦以及圣节回京外,其他时间都到濮宫居住!」 「濮宫?」向太後楞了一下,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赵煦指的是英庙为了去祭祀濮安懿王修建的行宫。 她犹豫起来:「髃臣们恐怕不会同意————」 在熙宁变法前,大宋最撕裂的政治事件是什麽? 答:濮议! 皇伯派和皇考派,当年为了如何称呼濮安懿王,可是打的头破血流。 至今都有人,因为当年的事情而彼此仇视。 如今,若赵煦在冬天带着太後、太皇太後还有整个宫廷系统跑路濮宫。 朝臣们肯定会炸锅的。 搞不好,濮议的风会再次刮起来! 赵煦轻笑着,道:「母後,不会的!」 「因为,儿臣不会告诉髃臣们,是打算将来冬天搬到濮宫去!」 「只是用修葺英祖行宫的名义,故此不会有人阻拦的!」 皇帝想修复一个行宫,只要不找户部要钱,自己从封桩库掏钱,没人会说什麽的。 「至於————将来嘛————儿臣相信髃臣们大约也没空争辩这个了————」 这样说着,赵煦就笑起来:「因为,届时儿臣会让人在朝中提出一个议题————」 向太後看着赵煦。 赵煦轻笑着道:「太庙中,太祖皇帝要不要居於始祖位?!」 当初,太祖、太宗在昭宪杜太後的主持下,以金匮之盟兄弟传位。 太宗即位後,太祖在太庙该处於那个位置,就成了礼法家们的难题! 始祖位吗? 要是始祖位的话,太宗咋办? 因为太庙里的位置,是按昭穆排序的。 父昭子穆,次第有序。 这样一来,将来太宗自己驾崩升仙,进了宗庙,若按这个排序,岂不是等於认太祖当爹了? 且礼法有云:为人後者为人子。 作为太祖事业的继承人,太宗和太祖虽为兄弟,但实乃父子! 合情合理! 但太宗不干! 可,当时的太宗既拉不下脸,也没那个底气,学南北朝的故事,把开国创业之君的太祖名头飘没掉,将来自己当太祖。 没办法,就只能和稀泥。 让宗庙的始祖位空悬。 这就叫:相信子孙後代的智慧! 子孙後代的智慧,确实杠杠的。 太宗驾崩,真庙即位,立刻就面对了这个问题一我伯伯和我爹,在太庙里的位置怎麽算? 昭穆排序的话,我爹就要变成我伯伯的儿子,我就要变成我伯伯的孙子了! 尽管当时的文官士大夫们,普遍认同这个做法。 毕竟———— 圣人的经书说的很清楚——为人後者为人子。 天下是太祖打下来的。 我们要感恩啊! 太祖的恩情还不完,认个祖父也没关系。 真庙当然不干! 但也没底气拒绝,就只能继续和稀泥。 让太祖、太宗同昭穆,也就是兄弟两人的神主牌,在合祭的时候,放在同一个位置,但平时分别处於两个不同的殿堂供奉。 真庙驾崩,仁庙即位,再次遇到这个问题。 处理方法,大抵如此。 反正就是相信後人的智慧! 可到了赵煦的父皇即位後,情况就变了。 因为啊,宗庙早就满了一太祖开国,追封了四代先祖:僖祖、翼祖、顺祖、宣祖。 加上已经升仙进太庙的太祖、太宗(同昭穆,算一个坑),真宗、英宗。 满了! 得挑出一个远祖到夹室里去。 所以,朝廷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挑僖祖! 但僖祖挑出去後没几年,事情就变了。 因为,赵煦的父皇惊恐的发现了一个事情—这样的话,三代人後,太祖就会自动成为始祖。 我们都要变成太祖的子孙啦! 给人当儿孙这种事情,赵煦这一系已经受过一次了。 还要受第二次,且是和自己没有直系血缘关系的太祖! 坚决不行! 所以,很快的,朝廷做出了决定僖祖是我们赵家的始封君啊! 他才是唯一的太阳,真正的始祖! 是如同周代的後稷一样,万世不可迁桃的祖宗! 赶紧请回来,请到太庙,居始祖位! 这个事情一出,朝野就炸锅了赵官家,你还要脸吗? 天下,是太祖打下来的天下! 纷纷群情激愤,上书谈论这个事情。 从礼法讲到道理,从道理说到传统。 总之就是一句话:太祖功劳盖世,应该居於始祖位。 但,赵煦的父皇,也不是没有帮手。 王安石带着他的新党闪亮登场,拿着太祖语录,扛着太祖旗帜,极力论证僖祖为始祖,是太祖他老人家自己定下来的啊! 双方混战,打成一团。 最後的结果,自然是王安石大获全胜! 僖祖从此就成了大宋太庙里的始祖。 但,这只是暂时堵住了别人嘴。 而且,是依靠机械降神强行堵嘴。 不服的人多的是! 甚至,旧党里有不少人,就是因为这个事情,才恶心新党、反对新党的。 你像程颐,就时不时的在赵煦面前,提及太祖的功劳。 所以,赵煦知道的,只要再次打出僖祖要不要迁挑这张牌。 朝臣们的注意力,瞬间就会被转移。 再也不会有人关心,赵煦跑路濮宫的事情了。 在太庙始祖位,到底该由谁来坐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 连当年的濮议都显得那麽的无足轻重! 而这个事情,对赵煦来说,也没有影响。 因为哪怕僖祖迁桃了,太祖要升到宗庙的始祖位,起码也是他孙子辈的事情了。 要头疼,也是他的子孙头疼,与他无瓜! 还是那句话—要相信後人的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