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天下（1）

十月底的西域，开始进入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 夜晚的气温，低至零下。 呵气成冰是常态。 许多山区，甚至开始下雪。 但在撒马尔罕，却依旧温暖、舒适。 哪怕在晚上，最低气温也在五度以上，若是白天的话，平均气温一直在十五度上下。 这对塞尔柱人来说，确实是个理想的居所。 苏丹马立克沙，甚至想过在这里建立一个全新的夏宫，并设立一个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大学，以网罗当地学者，推广塞尔柱人的经学、思想。 假如，布哈拉的黑汗人肯投降的话。 假若契丹人肯退兵的话。 可惜，这一切都已不可能。 布哈拉的阿赫马德，不仅仅拒绝了他的臣服要求。 还给他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信。 在信中，阿赫马德列数他囚禁哈里发，亵渎先知，宣扬异端的罪名。 这让马立克沙，怒发冲冠。 但，契丹人正在不断增兵布哈拉的情报，又让马立克沙冷静下来。 过去数月，塞尔柱武士和契丹骑兵，在这广袤的中亚草原和盆地，展开了数十次交锋。 在小规模的战斗中，契丹人的轻骑兵更占优势。 但，只要规模达到一千以上，就是塞尔柱武士的主场了。 来自小亚细亚，长期和拜占庭人尘战的塞尔柱重骑兵们，只要登场，几乎就能奠定胜局！ 然而，在交锋过几次後，契丹人只要看到重骑兵的身影，立刻就撤，根本不和塞尔柱人硬碰硬。 而且，来自东方的契丹援军，似乎无穷无尽。 过去数月，每隔几天就有数百或者上千的契丹骑兵，从东方赶到布哈拉。 传说，还有名曰夏」的契丹仆从军，也在加入战争。 除了那个传说中，拥有数不清的黄金与大军，流着蜜与奶的桃花石外。 整个东方世界，似乎都已经加入了对塞尔柱人的战争中。 这也正是阿赫马德，敢与他拍板、叫嚣的底气。 这一切的一切，让马立克沙焦躁、心烦。 更让他烦恼的，还是来自巴格达的情报。 他的维齐尔穆勒克，写信来告知他一哈里发穆克台迪，在巴格达接见来自加兹尼的使者朝觐，并赐给了其苏丹马哈穆德一部由哈里发亲笔抄写的古兰经。 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因为，加兹尼的马哈穆德，是塞尔柱人的死敌伽色尼王朝的现任苏丹。 而伽色尼王朝和塞尔柱人的关系，非常复杂、微妙。 在一开始，塞尔柱人只是伽色尼王朝的附庸、奴隶，备受压榨和奴役。 马立克沙的祖父图格里勒，因为不堪压迫，起兵反抗。 伽色尼人大怒，苏丹马苏德御驾亲征。 双方在呼罗珊爆发决战。 此役，塞尔柱大破伽色尼人，一举夺取呼罗珊。 伽色尼从此衰落，只能退守北印度，蜷缩在阿富汗的加兹尼城里，关起门称苏丹。 他们已经有起码三十年，没有朝觐哈里发了。 但现在，伽色尼人却重新向巴格达派出了使者，还得到了哈里发的接见。 这让马立克沙不得不警惕。 雄狮一旦虚弱，就会被狐狸和豺狼围攻。 假若连伽色尼人，都开始觊觎塞尔柱的霸占地位。 其他人呢？ 比如说，那些该死的法蒂玛异端！ 还有龟缩在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倭马亚余孽。 以及塞尔柱疆域内的诸侯、军阀们。 他们会不会凯觎塞尔柱的霸主地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若他和他的大军，长期被东方牵制。 後方一旦生乱，甚至巴格达的哈里发出了问题，该如何是好？ 这都是马立克沙需要考虑的问题。 所以，当战争持续至今，黑汗人死活不肯屈服，东方的契丹援军越来越多。 马立克沙不得不考虑，如何体面的结束这场战争了。 他不能再在这东方，持续的和黑汗人、契丹人对峙下去。 他必须尽快的率军西撤，回到巴格达，稳定局面，镇压宫廷内外的异己，清洗哈里发身边的奸臣。 但，想要体面的做到这些，谈何容易？ 至少，黑汗的阿赫马德是不肯谈的。 使者过去，就被直接驱逐。 契丹人派来的将军，也同样拒绝了和谈。 「伟大的苏丹，我们或许应该向契丹的首都，派出使者————」马立克沙的一位大臣建议着：「和契丹皇帝直接谈判！」 「用什麽名义？」马立克沙问道。 「就以哈里发的名义！」大臣说道：「如此，阿赫马德不敢阻拦，契丹皇帝应该也会接见！」 哈里发是大食世界的共主。 虽然没有实权，但地位崇高。 哪怕阿赫马德，也不敢公然的拒绝哈里发的使者入境。 马立克沙听着，神色动容，道：「就这样办吧！」 用哈里发的名义，去契丹首都和契丹皇帝直接谈判。 对他的好处是很多的。 最重要的一点—一哪怕在谈判桌上吃亏了，答应了一些有损体面的条件。 那也是哈里发答应的，与他塞尔柱苏丹马立克沙无关！ 而且，契丹远离大食世界。 只要学者们发力，在宣传上做些功夫，模糊一下文字、词义。 那完全有可能洗输为赢！ 这样想着，马立克沙就道：「只要不赔款，不纳贡，其他一切条件都好说！」 哪怕让出撒马尔罕，撤出已被塞尔柱占领的黑汗土地也可以谈！ 因为他可以让教法学者们洗成一大食教徒不侵害大食教徒。 他撤军，完全是因为遵循真神与先知的教导。 是为了爱与和平！ 「另外，无论如何，契丹皇帝当应允，让阿赫马德岁贡一枚第纳尔！」 这就是纯粹为了面子了。 只要黑汗人肯纳贡，哪怕是一枚第纳尔，他都能体面的撤军。 完全可以对内解释—一我是因为遵循真神与先知的教导，所以只收取了黑汗人一枚第纳尔。 撒马尔罕的塞尔柱苏丹正在为了如何体面的撤军，回後院去镇压异己，清洗哈里发身边的奸臣而头疼的时候。 布哈拉城内的黑汗人，正在醉生梦死。 西黑汗的大汗阿赫马德，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当初在塞尔柱马蹄前瑟瑟发抖，惶恐不安的样子。 因为，来自大辽天子的兵马，正在不断来到。 更有数百西夏的骑兵，也在西夏国相之弟的率领下，来到布哈拉。 哪怕是东方的汉家阿舅，也派来使臣，慰问了他一番。 可以说，整个中国，都已站在了他的身後—一黑汗人自诩是中国人，在对外（主要是大食世界）宣传中，此时的中国，被他们分成了三个部分：下秦（黑汗）、中秦（契丹辽）、马秦/桃花石（宋）。 对此，无论宋辽其实都是默许。 因为，黑汗人喊赵官家叫汉家阿舅大官家，同样称辽主叫阿舅。 而在黑汗人看来，大家都是大唐继业者！ 都是中国！ 一中三表！ 自然的，阿赫马德认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 於是，接着奏乐接着舞。 至於军事上的事情？ 他全部交给了辽西北道招讨使、西域宣慰使兼都总管耶律胡不吕。 至於将来辽人会不会鸠占鹊巢？ 阿赫马德根本不担心！ 因为，两个月前，辽主耶律洪基天安节，阿赫马德派去的使者，在辽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厚遇。 辽主耶律洪基，对阿赫马德这个自称的外甥，更是礼遇非常。 封他为康国、秦国两国王、安西节度使、安西都护府都护，赐免死金牌，世袭罔替！ 此外，还在上京城中，给他营建了一座堪比布哈拉王宫一般雄伟壮丽的王宅。 为此，阿赫马德感激涕零之下，将他的小儿子亚伯古，送去了上京城，作为质子。 辽主闻而大喜，赐他黄金一万两，还说将来要嫁一个公主给他的儿子为妻，以续两国甥舅之谊」。 舅舅这麽宠爱他，如何会害他？ 再说了，就算辽人想鸠占鹊巢，中间还隔着幅员数千里的东黑汗呢！ 在这种情况下，阿赫马德，当然只管醉生梦死。 唯一需要他头疼的，大概就是，得从国库里拿钱出来，犒赏来援的阻卜、党项、契丹援军。 同时，定期给辽主朝贡。 但，西黑汗人在这中亚经营数十年，靠着丝绸之路，日进斗金。 国库有的是金山银山！ 只要能击退甚至击败塞尔柱人，阿赫马德就可以通过丝绸之路的利润，将今天支付出去的金银，连本带利的赚回来！ 自然，阿赫马德有这个底气，夜夜笙歌。 发酵葡萄汁，大耳朵羊猛猛造。 每天都邀请着，契丹贵族、党项将军痛饮。 布哈拉王宫中，阿赫马德每日醉生梦死时。 在布哈拉城外，一支新抵达的阻下骑兵，风尘仆仆的来到了军营。 早已在这里等候的辽国军官，立刻带着一批黑汗人迎了上去。 将这些一路辛苦，不远千里而来的阻卜人，迎入大营。 已经煮好的大麦饭，立刻被端上来。 各种酱料、肉汤，也被送到这些阻卜骑兵手里。 吃到热腾腾的饭菜，阻下人泪流满面。 带队的阻卜首领，看着自己的族人，终於吃上了饱饭後，也是忍不住的流出眼泪，向着辽国上京方向，磕头膜拜：「大辽天可汗，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啊！」 没办法！ 今年，草原大旱！ 特别是夏季，传统的牧场里，因为降雨量大减，牧草生长不如往年的三成。 很多牧场甚至开始出现了荒漠的迹象。 牲畜没有青草，大批的饿死。 死亡的牲畜屍体，因为没有及时处理而大量腐烂。 腐烂的屍体，产生了大量病疫。 草原上哀鸿遍野。 大量部落，都陷入疫病和饥荒之中。 八月之後，因为雨季迟迟未至，情况进一步恶化。 大量阻卜部民，纷纷南下，来到长城附近或者辽西北道的城塞地区。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场大灾，最终会引发打空辽国国库，延绵数年的磨古斯之乱。 辽人动员全国，抽乾了最後一点国力，才终於镇压下去。 但从此阻卜各部，就脱离了辽廷的掌握。 并从此不断的袭扰辽境，使辽人的统治进一步崩坏。 但，在如今，这场大灾却并未给辽国造成什麽压力。 在灾情通报到上京後，辽主耶律洪基，大手一挥，直接从上京、西京大同，还有南京调出粮食数十万石，牲畜数十万头赈灾。 若仅仅是这样，可能还是杯水车薪，难以纾解旱情。 但，这不是有着西域和日本两个战场吗？ 辽人在长城脚下，直接现学大宋维稳神功一招募青壮从军。 只要愿意从军就发给安家费。 而且，是按部落发！ 一个青壮就给米十石，绢布一匹。 另外每月还有军饷禄米，会准时发给青壮所在的部落。 若阵亡还有抚恤！ 大辽天子不养饿兵！ 军饷和抚恤，给的相当丰厚！ 可以这麽说，一人从军，养活妻儿两人，绰绰有余！ 於是，阻卜各部纷纷踊跃响应辽主号召从军。 大批青壮，按部落为单位编组成军。 然後组织他们或西援西域，东渡大海去日本挖矿。 若是过去，辽人可能会舍不得花这麽多钱，阻卜人饿死也就饿死，无非不过出兵弹压。 可现在，在辽主眼中，只要花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因为，日本的银山，每个月都在运回数万两的金银。 此外，黑汗人也在不断的将大量的金币、银币运抵辽国，用来纳贡，也用於采购棉布、瓷器、丝绸、蔗糖。 辽人的国库，从未如此充盈！ 户部统计，仅仅是今年，仅仅是从日本就能运回超过百万两的白银和三万两黄金！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於是，对辽主来说，既然自己指甲缝里随便漏点就能解决问题。 更不要说，花钱就能买来阻下各部感激涕零，齐声恭贺天可汗万寿无疆」 了。 这种情绪价值，对现在耶律洪基而言，可比白银百万两还要让他开心！ 在这种情况下，这场本该动摇辽国根基，甚至成为辽国灭亡导火索的草原大灾。 在耶律洪基的操作下，在赈灾加募青壮为兵，西送西域，东送日本的战略操盘下。 不止化解於无形，还成为了辽国在两个方向扩张的助力。 数以万计的阻下青壮男丁，在辽国组织下，或西征西域，或东渡日本。 没了这些青壮，不止灾民情绪稳定。 就连原本的大灾，所造成的影响，也开始减弱—一少了最能吃的青壮男子，草原上的生态，自然会重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