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现代留过学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汉文诛薄昭之事,朕亦能为之!
要离刺荆轲 · 更新时间未知
又是一次经筵结束後的例行议政会议。 在讨论了近期朝野关心的事情後,赵煦正要宣布散会。 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寡言的司马康,却忽然起身出列,拜道:「陛下,臣请留对!」 赵煦看了看这位刚刚结束守孝回朝的司马光之子,不动声色的颔首:「可! 「」 对於司马康,赵煦还是了解的。 这是一位正直的君子人物。 无愧司马光教育长大的孩子! 当然,有些时候也很讨厌,因为他就是爱说真话。 好在,司马康比司马光聪明,说真话的时候,都是私下和赵煦说。 很少会在公开场合,说那些有污元佑盛世荣光,诋毁天下太平的话。 不像那个被赵煦踢出汴京,现在都还在淮南州郡察访民情」的程颐,不止脾气又臭又硬,还很喜欢公开说真话,经常让赵煦下不来台。 所以,哪怕赵煦再爱惜他的忠直,也只好让他在外面多走走了。 这不,京东那边的事情刚刚结束,新的差遣就落到了他头上一一三月甲申(十三),程颐以集英殿说书、显谟阁直学士为淮南路采风使兼巡按使。 以寻访淮南民情,上报中枢。 这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而自从程颐离京,他往昔的缺点,就统统变成了优点。 因为他爱说真话,也因为他不怕得罪人,更因为他名声太大,门生弟子太多。 所以,好多其他人搞不定的事情他能搞定,很多其他人做不了的事情他能做。 更妙的是地方上的士绅也好,官僚也罢。 都得给他面子! 同时,他的人格魅力也很大。 所过之处,总有当地的士子,自发的或者在他的感召下,响应他的号召。 而这些人都有父祖亲戚朋友。 为了自己的子侄以及家族名声,就算是铁公鸡周扒皮,也只能忍痛出血甚至割肉。 这也是只有大儒们才能玩的游戏。 就像当年的范仲淹、胡媛等人,可以短暂无视一切官场陋习,依靠自身崇高的人望与号召力,让某个地区或者某个系统的官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高效率。 当然,程颐是做不到像范仲淹那样,一呼百应,让士绅官商赢粮景从的地步。 不过,料理地方上的那些事情,抚慰灾区百姓心理,让地方上的百姓知道,朝廷、官家没有忘记他们,依旧在想方设法的为他们缓解灾情。 大家只要再忍一忍,一定会有好日子的。 还是绰绰有余。 想着这些,赵煦看向司马康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似司马康、程颐这样的人,虽然很讨厌,总是瞎说大实话,而且经常屁股和下面的平民百姓坐在一起,喜欢动不动就拿天下苍生进行道德绑架。 偏又拿不出解决办法,只一味的劝赵煦效仿三代、汉文帝、唐太宗。 但是———— 大宋朝,还真不能没有这些人。 便带着司马康,来到了集英殿後的便殿。 屏退了左右近臣,只留下燕毅率领的御龙直护卫。 这才对司马康问道:「爱卿留对,可是有事?」 「回陛下,臣确有要事启奏!」 「嗯?」赵煦眼睛一凛,他自然知道,在汴京城若论消息灵通,除了他还有执掌探事司的刘惟简、控制着汴京新报、汴京义报发行渠道的冯景、童贯外。 就是面前的这一位了。 因为司马康,曾是汴京义报的创始人。 哪怕回乡守孝两年有余,但其留下的关系网和人脉并未消失。 加上他这个人是个热心肠,所以回朝後,一直在做着听取汴京士绅意见,然後反馈到赵煦这里的事情。 这种事情,也就只有司马康能做了。 换个人,早被赵煦打发去交州种甘蔗,或者到南平看滚滚龇牙。 无他。 赵煦知道,司马康是个纯质之人。 当然,也正因为如此,司马康此生都注定不会得到太大的权力。 他不可能进入两府。 司马康却是犹豫了一下,似乎才下定了决心,躬身道:「不知陛下可知,滑县布商候偁————」 赵煦闻得【候偁】之名,瞳孔猛然紧缩,脸上寒霜密布,看向司马康的眼神,更是冷冽起来:「他又怎麽了?」 众所周知,赵煦的生母朱氏,出身微寒。 其本姓崔,但乃父崔杰早亡,随母改嫁汴京人朱士安,可朱家生活拮据,养不起这个带来的小女孩,便和其他贫苦人家一样,典给了汴京商贾任廷和。 当然,名义上说是养女。 其实懂的都懂。 但,朱氏的命运,却和英庙的生母仙游县君任氏一样。 都是在少年时,迎来了命运的逆转,也都靠着母以子贵而显贵。 而且,朱氏比仙游县君的命好。 她活到了赵煦即位,且如今依旧活着。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自赵煦即位,朱氏被封为皇太妃後,崔家、朱家、任家跟着一起飞升。 特别是任家! 因为抚养、教育过朱氏,且对朱氏很不错。 所以,尽管任廷和已故,但朱氏依旧爱屋及乌,对任家人大加照顾。 自元佑元年以来,更是赏赐不断。 如今,任氏家族,已靠着朱氏的照拂,成功的跻身为这汴京城的权贵家族。 任廷和三子,皆蒙恩荫,拔擢为官。 当然,赵煦是不可能给这些只会拖後腿的所谓亲戚」权力的。 便,一个个高高捧起,授给诸如环卫中郎将、羽林卫将军这样,看着威风八面,实际一点权力都没有的虚职。 尽管没有权力,更没有差遣。 可,皇太妃的外戚这个身份,还是让任家人获益匪浅。 更不要说,向太後见朱氏顺从於她,也非常高兴,便让向家关照任家。 顺便,朱家和崔家人,也得了向家的照拂。 於是,这三家人在汴京城中,虽比不得如日中天的向家、高家、曹家。 但,起码也能算一号人物。 而这三家的亲戚,自也都能跟着起飞,过上富贵的生活。 至於司马康所说的候偁」,便是朱氏的亲舅舅。 也是这一波新兴外戚造富行动之中的获益者。 虽不如任、朱、崔三家的嫡系。 混上恩荫,拿到官身,住高屋大宅,享美人富贵。 可皇亲国戚的身份,还是让他在短短数年之中起飞。 先是卖酒,从都曲院那里,低价拿酒麴。 甚至,直接从都曲院那边白嫖。 都曲院的官儿,哪里敢管皇太妃亲舅舅的事情?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回头从别家那里加收各种耗费,来补候偁的缺。 这个事情後来被探事司的人报到赵煦这里。 赵煦得知後,气的脑壳都晕晕的。 既恨那候偁贪,更恨其蠢! 你说你一个皇帝的嫡亲舅祖父,皇太妃的亲舅舅。 哪怕现在没有官爵,以後还没有吗? 怎麽就不讲一点吃相了? 怎麽就不能和仙游县君家的那几位学学? 人家可是从头到尾,一直都在福田院系统里。 虽说贪也贪了,拿也拿了。 但总归有分寸,而且名声还很不错。 奈何,对方是长辈。 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归多少要顾忌一点朱氏的体面。 便只是派了个内臣,登门训诫了一番。 然後,赵煦还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候偁把都曲院那边的帐平了。 免得将来被人知道,说他赵官家自己的亲戚带头吃拿卡要。 没成想,这才过去年许,那候某人又开始闯祸了。 而且,从司马康的话里看来,他大概把自己的天赋带去了纺织业。 司马康在赵煦的眼神注视下,也是把心提起来,大着胆子道:「奏知陛下,臣闻人言,滑县布商候偁,以皇太妃殿下舅父自居,多次从都商院借贷棉花,然後贩与诸坊场,从中牟取暴利,却又拒绝按契归还所贷棉花————」 「此外,其还多次干涉礼部、户部与辽贸易,借贷有司棉布、蔗糖等,然後售与辽人————」 赵煦听着,肺都要气炸了。 因为,棉花、蔗糖从一开始,就被赵煦定性为国家垄断。 实行的是类似过去的盐和茶叶的榷买制度。 商贾想要货? 就得先到都商院中,参与公开买扑。 为了保证公平,同时也为了保证供给。 赵煦还特地抄了现代美联储的国债拍卖方式—一既在买扑投标中,采用单一价格拍卖法。 确保所有买扑者,都能用相同价格,买到棉花。 同时为了确保,买扑过程中出售的棉花价格过低,引入了包括户部、工部在内的多个官府有司组成了官方交易者。 这些官方交易者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买扑价格托底。 假如市场需求过低,棉花/蔗糖遇冷,就由这些官府交易方托底承接。 在这个系统设计下,数年来,棉花、蔗糖这两类如今大宋垄断性商品的价格,始终维持在一个既能满足工坊主需求,同时也能保证熙河、交州相关利益方以及官府收益的标准之上。 当然了,法理不外乎人情。 赵煦也知道,要给关系户衙内二代们,一个捞油水的渠道。 所以,还特地预留了一部分冗余商品。 这些商品不进入公开买扑,而是作为一种名义上是【面向市场、帮扶百姓】 的借贷池。 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官府申请购买,按照上次公开买扑标的的价格,申请借贷相关商品。 既然是借贷,自然有利息。 赵煦给其规定了一个年息—一两成。 在现代,两成年息,属於绝对的高利率了。 但在如今,却和做慈善没有区别。 更不要说,还是棉花、蔗糖这样,利润极高的商品。 几乎可以说,只要拿到手,倒手卖出去,就是三成以上的纯收益。 若运作一番,五成甚至更高也有可能。 这样一来,既能在计划外,给二代衙内们,一个揩油的渠道。 同时也能保证市场供给,满足经济发展需要。 长期以来,这个系统一直运行的很好。 可赵煦没有想到,竟有人通过他设计的这个系统来套利! 借了他的钱,竟然不还! 而且是连本金都不还的那种! 长此以往,他设计的这个系统,必然崩溃。 搞不好,到最後,公开买扑的过程,将成为可有可无的遮羞布。 而衙内二代们,通过借贷池,白嫖官府物资,则将成为主流。 这样,本该属於国家的收入,就会变成衙内二代的私房钱。 这种事情,过去曾发生无数次,未来也不会消失。 而且,是肯定会上演的。 但赵煦没想到,这麽快就出现了。 而且,干这个事情的,还是他的亲戚! 不用怀疑,肯定是被人设局下套了。 这也正是赵煦恼怒的地方! 一个人可以蠢,可以笨。 但,要是他不知道自己蠢自己笨,偏偏还觉得自己很聪明。 然後,挖空心思的,想方设法的想要施展自己的聪明才智。 那他就该死了! 所以,赵煦在听完司马康的话後,就冷然说道:「朕知道了!」 「爱卿请回吧!」 「此事,朕一定会查清楚,给卿一个明确答覆!」 司马康还想说点什麽,赵煦就已挥手打断:「卿且不必说了!」 「皇太妃供养两宫,深明大义,动循礼法,从来尊奉祖宗之制,不曾有半分越法之事!」 「若候偁果犯法,必受严惩!皇太妃亦不会姑息!」 朱氏的那几家亲戚。 除了任家人,还能守些规矩,知道要低调。 其余两家还有依附着他们的那些亲戚。 无论是在赵煦的上上辈子,还是现在,都是一言难尽。 这个候偁就更是如此! 司马康见此,也不好再说什麽了,只能躬身拜道:「唯皇帝陛下能作威作福!」 送走司马康。 赵煦摇了摇头,然後命人取来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字—一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民之爱人也以姑息。 此出於礼记。 赵煦写完,就唤来一个内臣,与他吩咐:「去,将朕之指挥,降与朱、崔、 任三家,命彼得仔细研读,深刻领会,三日之内,三家年二十以上,六十以下之男丁,当各交三千字以上之研读文章入宫!」 「若不能合格,皆送太学,交太学收教!」 「诺!」那内臣领命而去。 赵煦则眯起眼睛来。 朱、任、崔三家的那些蠢货们,能写得出三千字以上的检讨自省文章吗? 肯定写不出! 所以,他们必然会找人代笔。 到时候,赵煦会让御史去一对一的审核、提问。 换而言之,赵煦只是在钓鱼。 而以朱、崔、任三家的那些蠢货的智商,必然上钩! 只要上钩了,那他们就坐实了欺君之罪。 欺君乃大罪! 自然,赵煦可以宽宥。 同时,朱氏也好,向太後也罢,都会求情。 朝臣们也会出面转圜。 於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一个个都去太学中,好好的接受几年圣人经义再教育,再薰陶罢! 至於那候偁? 「汉文诛薄昭之事,朕亦能为之!」赵煦冷冷的说着。 煞笔不是罪! 但,自己煞笔,还认不清,还要自作聪明,那就是他的不对了! 这样说着,赵煦就又命人唤来刘惟简。 然後,他这一世第一次,对刘惟简毫不客气的训诫了一番。 并且削了他的昭宣使,降为昭庆使,同时夺了他的勾当皇城司公事差遣,只依旧管勾御药院、诸司专勾司。 无他。 候偁的事情,刘惟简能不知道? 无非不过是因为候偁是朱氏的亲舅舅,所以,这位忠心耿耿的大貂铛,就自作主张的给候偁打起了掩护。 但,情报机构,瞒着皇帝自作主张,隐瞒不报,本身就是罪! 要不是刘惟简的忠心,赵煦心里面清楚。 刘惟简此番,恐怕得被夺掉一切差遣头衔,打发回去养老了。 > 一岁一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