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苏轼在辽地的影响力

耶律洪基领着刑恕，走在辽国的宫阙回廊中。 「听说贵国的那位苏学士，去年履新崖州了？」耶律洪基没有直接问西夏的事情，而是主动挑起了如今在辽国内部被广泛议论的一个事情—苏轼就任海南路。 「像苏学士这样的大才，贵国若是不爱，朕愿以宰执之礼相聘！」耶律洪基回过头，神色凝重的看着刑恕。 刑恕听着，连忙低头解释：「回大辽皇帝陛下，我朝皇帝陛下对於学士苏轼，素来敬重————」 「苏学士赴任海南路，不止是我朝皇帝陛下对其磨砺、锻链————也是苏学士本人强烈要求的————」 「此乃我朝皇帝陛下教化通明，士大夫由之感激，愿为驱策之典范！」 苏轼，是如今北国的顶流！ 字面意思的那种！ 他的诗词，在这北国辽地，从五京到乡村，自公卿至贩夫走卒，几乎人人都会唱那麽几句。 诸如定风波」、水调歌头」等名篇，甚至漂洋过海，去了日本，成为那些武士诸侯们的心头好。 而导致这一切的原因，在於宋辽交子贸易兴盛带来的宋辽文化交流。 那些随着商货，一起涌入辽地的各种文化制品。 包括书籍、画册以及最关键的小报！ 现在，在上京城的辽国贵族、富豪，基本只需要延迟一个月，就能看到最新的汴京新报、汴京义报。 这意味着，汴京的流行文化与美食，只需要一个月，至多两个月就能在上京城中流行起来。 自然的，那些被大宋文人士大夫们所追捧的名士、名臣，也在辽地声名远播，甚至拥有了一大票拥趸。 而苏轼的诗词，因其豪迈奔放，对极了北地辽人的胃口。 无论汉人、契丹、奚族、阻卜、女真、高丽、日本————通杀！ 於是，辽人爱极了苏轼。 其名声和影响力，迅速超越了旧顶流柳永。 刑恕自入辽的第一天，就被人问起苏轼。 直到现在也没有停止！ 而且，问这个问题的人，男女老少僧俗都有。 这让刑恕感觉很烦！ 尽管他自己不承认，这是嫉妒。 但事实就是嫉妒了！ 一个影响力，超出了国界，甚至连草原上的阻卜人，白山黑水中的女直人，以及海对面的日本人，都在追捧和崇拜的文人诞生了。 而那个人却不是自己！ 而且，那个人还是公认的大嘴巴，就爱冷嘲热讽，对别人指手画脚的苏轼苏子瞻！ 只是想起这个事情，刑恕就很不舒服。 偏偏，每每这个时候，他还得赔笑，帮着苏轼说好话，吹捧他的文章诗词。 这就让他更不爽了。 耶律洪基听着刑恕的解释，只是呵呵笑了笑，然後道：「既然如此————」 「那麽朕希望，将来南安公主出嫁之时，来我大辽迎亲的使者，就是那位苏学士！」 「朕与朕的臣民，皆渴望见一见苏学士！」 刑恕犹豫了一下，答道：「此事外臣需报与朝廷————待皇帝陛下御批！」 「可！」耶律洪基颔首。 对於苏轼，他只是爱惜，如同他爱李杜文章一般。 弄来做个吉祥物，彰显大辽文治可以。 但真要弄回来，拜为宰执，那就免了！ 甚至，就连一个高一点的实权位置，说老实话，耶律洪基现在也给不出来！ 因为辽国现在的官位，已经开始出现空缺。 主要是现在的辽廷，想要入仕的人，较之过去增加了不止一倍！ 这同样是宋辽交子贸易兴盛带来的烦恼—来自大宋廉价的印刷书籍，现在正疯狂涌入辽地。 直接把辽地书籍的价格给打了下来！ 过去需要数十贯甚至上百贯的典籍，现在十几二十贯就能买回去。 於是，读书人的门槛大大降低！ 现在，一个小地主家庭，也有可能培养出一个读书人去科举考场上走一遭了。 大宋朝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现在开始在辽地出现。 本来，辽人现在还注意不到这个趋势。 毕竟，这些新出现的读书人群体，还在发育中，他们的第一波井喷可能还需要三五年。 可问题在於，辽国扩张的过於迅速了。 在征服了北高丽後，为了巩固统治基础，收买人心，耶律洪基大手一挥，不止给了当地的门阀世家们一定的特权。 譬如在当地，依旧采用旧制。 允许门阀世家们举荐子弟，为当地中低级官吏。 同时，给他们打开了科举入仕的大门！ 这直接放出了洪水！ 数百名高丽士子，当场加入科举赛场！ 这直接导致了去年的辽国科举殿试，第一次突破了两百人！ 耶律洪基当时是既兴奋又惊惧。 殿试人数首次突破两百，代表他治下的大辽，文治昌盛。 这是足以告慰宗庙的功绩！ 可，两百殿试进士，就意味着要给他们安排两百个差遣。 要是安排不了———— 那乐子就大了！ 能考上进士的，自然不是什麽简单的人。 朝廷要是不能给他们一个交代，他们就可能会让朝廷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前唐的黄巢，南朝的张元，只是落榜士子而已，但他们造成的破坏，有目共睹！ 落榜士子，尚且如此。 一个正榜进士，若把心一横———— 一个把心一横，搞不死大辽，十个、二十个呢？ 所以，耶律洪基当时就知道了他必须尽一切可能，给新科进士们安排差遣。 不然，他和他的国家，立刻就陷入动荡和混乱。 当他察觉了此事後，耶律洪基立刻召集了他的宰臣们商议。 然後，大家惊讶的发现—大辽果然中兴了啊！ 无论是幽燕汉地，还是契丹、奚族的牧场，学堂如雨後春笋的涌现。 开蒙学生的数量，超出了想像！ 这既有来自南朝的海量图书涌入的缘故。 也和辽国自身扩张迅速有关！ 尤其是在契丹、奚族之中涌现的那些学堂，十之八九，都是契丹、奚族骑兵们，在外征战，立下军功後拿着赏赐回家乡建起来的。 这些军功新贵们，不惜重金，从幽燕汉地请来蒙师，给他们的孩子以及子侄们上课。 在这种情况下，契丹、奚族部落内的读书人数量暴增！ 每年都至少有上千孩童进入蒙学开蒙！ 在这种情况下，耶律洪基和他的大臣，不得不开始考虑，设置更多官职，在系统里分割出更多差遣。 同时，在新征服的高丽以及日本控制的矿山里，疯狂堆差遣。 没办法！ 耶律洪基自诩姓刘！ 他要当天可汗，做所有人的天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非但不能限制科举人数，相反，他得学南朝，拼命开启科举扩军。 以便满足辽国上下做官的需求！ 只有这样，他才能坐稳皇帝的位子，也唯有如此，辽国才有机会统一天下！ 所以，耶律洪基主动提及苏轼，只是为了找个切入点。 等刑恕婉拒後，他就趁机顺势提起西夏的事情：「对了————刑学士————数月之前，朕曾邀约大宋皇帝，共猎羌氐夏国，大宋得灵夏故地，而我大辽取河西、河套————」 「缘何此事没有下文了？」 刑恕闻言，心中冷笑不止。 他在辽国，不是白呆的，这些日子来，他借着耶律琚、耶律永昌的亲戚朋友们的牵线搭桥，在这辽国认识了许多朋友。 这些朋友对他非常友好！ 许多人甚至主动向他提供有关辽廷对西夏党项的密议内容。 这些情报源源不断的送回汴京，成为朝廷决策的参考依据。 而在这些情报中，辽人一次也没有想过要真的和大宋联手灭夏！ 相反———— 包括辽主在内的许多人，都怀揣着深深的恶意，就等着大宋陷入对夏战争的泥潭。 然後，趁机在其他地方，索要好处。 甚至，辽主还想过，借大宋陷入战争泥潭，威逼利诱大宋天子将那个契丹公主立为皇后的算盘！ 也就是他害怕，威逼过甚，大宋方面直接不给那个公主怀孕的机会！ 现在，辽主又在他面前，假惺惺的提及那个宋辽密约。 能怀什麽好心思？ 十之八九，恐怕又在谋划着名，如何给大宋设陷阱！ 不过，无所谓———— 刑恕嘴角翘起来，他低下头去，沉声道：「回禀陛下，据外臣所知，我朝内部，对於伐夏，至今有着疑虑————」 「宰执之中，更是有着多位大人物，反对擅起兵戈————」 「与民休息之论者，比比皆是————」 「这样嘛————」耶律洪基听着，眉头皱起来。 对於南朝内部的主和派，他是有所了解的。 那是一股庞大的政治力量！ 在南朝老皇帝在位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且多次干预、干涉了南朝的战和。 故此，耶律洪基并不怀疑，他看着刑恕，目光灼灼的问道：「那贵国是打算毁约？」 刑恕躬身：「回禀大辽皇帝陛下————我朝皇帝陛下，自是不会毁约————」 「只是需要时间去说服国中宰执————」 不是不伐，而是缓伐、慢伐、有计划的伐！ 但在事实上，刑恕知道的，朝廷应该已经下定决心了。 之所以现在还没发动，不过是在等。 等熙河的棉田收割了，等棉花入库了。 同时也是在消耗西夏的国力、物力边境的对峙，每持续一天，西夏的国库就要被消耗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