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乐山小李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第610章 人们不知道该指望谁

乐山小李 · 更新时间待核实

二月十七日,伦底纽姆,枢密院闭门会议。

艾略特站在长桌前。

索尔兹伯里侯爵、伯蒂亲王,内阁的核心班底全在。

每个人面前都有过去一周的局势汇总,以及大罗斯声明引发的连锁反应报告。

「伊比利亚这摊子事,今天该转个弯了。」

艾略特开口,为本次会议定下了基调。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没错,但合在一起,全变成了反效果。」

索尔兹伯里侯爵瞬间想到的是:「公爵的意思是,我们之前的方向有问题?」

「方向没问题。」

伯蒂亲王听到这里,叹道:「那就别管了!反正我们投进去的每金镑,最後都变成了别人的筹码……尤其是大罗斯,他们什麽都没出,却能坐在旁边看我们往泥潭里填土!」

艾略特点点头:「所以今天的决议很简单,从现在起,不再试图在伊比利亚内部扶持任何一方,保守派要打内战,让他们打!女王要继续摆烂,让她摆!费尔南多和奥雷利奥谁赢谁输,阿尔比恩不再押注!」

这话听海军大臣皱眉。

之前的投入就这麽算了?

而且……

「毕尔巴鄂铁矿呢?巴斯克人那边还没签排他性条款,如果不管了,之前的谈判不是全白费了?」

「铁矿的事不在不管的范围内,巴斯克人在毕尔巴鄂港有实际控制力,他们不需要马德里替他们盖章就能往喀里多尼亚运矿,只要能确保铁矿出口航线不受内战波及,合同签不签排他性条款是次要问题。」

听完,海军大臣没再提出新的问题,低头记了几笔。

不过艾略特在他停笔的时候,又讲道:「但我需要海军部做一件事,把巴塞隆纳外海的临检频率降下来,不要再给安达卢西亚的地主武装任何错觉,以为皇家海军在替他们撑腰,临检的范围也收缩到直布罗陀海峡周边,核心任务是确保海峡自由通航,其他的暂时放一放……」

海军大臣愣了一下後才应道:「……明白,那之前扣下的几艘加泰隆尼亚商会船怎麽处理?」

「放了,临检记录归档,不做任何处罚,发表任何声明,让它们走,就当什麽都没发生过。」

伯蒂亲王这时候插进来问了一句:「那费尔南多呢?他手里有大罗斯给他担保,奥斯特也在接触他,如果我们彻底放手,他那块地盘迟早被别人拿走。」

「那就让他被别人拿走,费尔南多现在最大的错觉是以为自己手里的东西能换来长期的政治地位,但价值其实不在他,在那些想通过他控制安达卢西亚东部的人手里,让他自己先去跟那几家谈,谈着谈着他会发现需要承诺的东西越来越多,能拿到的东西却越来越少……等他筋疲力尽的时候,我们再考虑要不要重新跟他接触。」

索尔兹伯里侯爵听出了艾略特的意思。

所以现在的策略是不主动出击,不主动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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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各方在伊比利亚内部消耗到一定程度,再选一个最能替阿尔比恩省事的对象谈条件。

不过不止是等,在等的同时,索尔兹伯里侯爵估计还要做另一件事。

与此同时,艾略特转向商务大臣:「合众国在里斯本的港口管理费收了多少期了?」

商务大臣翻了翻手里的报告:「从委员会成立到现在,累计徵收管理费折合约九万金元,进港商船数量比初期增长了约四成,其中合众国船只占比最高,其次是法兰克和我们的船……」

「贝尔纳多最近是不是在跟霍普金斯谈扩编?」

「是的,他想把地方治安部队从两千五百人扩到三千五百人,加两个轻步兵营和一个海岸警备连,消息称……霍普金斯已经在帮他做训练方案了,但炮兵连的装备还没批。」

艾略特想了想,然後下了决定。

「商务部拟一份草案,通过驻里斯本领事递给贝尔纳多……阿尔比恩愿意为里斯本港的航道疏浚工程提供一笔专项贷款,条件与合众国之前谈的港口管理费抵押条款类似!另外,皇家海军可以在里斯本外海为进出港商船提供非正式护航,不受巴塞隆纳方向临检频率调整的影响!」

商务大臣愣了一下。

「……公爵,这不是等於在里斯本跟合众国正面竞争吗?霍普金斯已经在帮贝尔纳多训练部队了,我们现在挤进去,合众国会怎麽想?」

「里斯本港的航道疏浚贷款是一笔独立的交易,不跟合众国现有协议冲突。至於护航,皇家海军在里斯本外海的巡逻本来就属於自由通航的正常范围,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伯蒂亲王笑了:「所以合众国出训练,我们出航道。贝尔纳多能同时拿两边的资源,他一定很高兴。高兴之余会发现一个事实,他的港口有两个外部大国在替他守着,不管谁想动里斯本,都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同时罪两家。」

艾略特点头。

确实就是伯蒂说的这个意思。

这样做就是让贝尔纳多做选择题,不让他在阿尔比恩和合众国之间选一个,让里斯本自己找平衡。

贝尔纳多越能在两边之间找平衡,里斯本就越稳定。

里斯本越稳定,合众国在伊比利亚的投入就越深。

合众国投入越深,他们就越离不开一个稳定的港口环境。

而稳定的港口环境靠谁来维持?

那自然要靠皇家海军的非正式护航。

这便是一个循环。

索尔兹伯里侯爵也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後慢慢点了点头:

「这比直接扶持,直接扶持代理人要替他打仗、守地盘、擦屁股。现在这种方式不需要替任何人负责,只需要在关键节点上提供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选项。」

「嗯,所以商务部尽快把航道疏浚贷款方案做出来,条款参照合众国已有协议,利率和还款周期可以适当放宽。贝尔纳多想扩编军队需要钱,航道疏浚本身也是港口运营的刚需,他不会拒绝。」

商务大臣记下了。

伯蒂亲王这时候又开口了。

「说起刚需,毕尔巴鄂那边我有个想法。乌加尔特现在手里拿着三家报价,我们的、大罗斯的、还有合众国的。他不急着签,因为他觉越拖价码越高。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矿要运出去,船要走航线,航线上的安全保障不是他能决定的!」

艾略特看了他一眼:「殿下打算怎麽做?」

「不给新报价,也不催他签,让海军部在比斯开湾增加一次例行巡航,不是为了威胁谁,就是为了让乌加尔特看到皇家海军还在。」

艾略特饶有兴趣的点了点头:「可以!增派一次巡航,结束後对外发一份例行通报,就说皇家海军继续在比斯开湾执行自由通航巡逻任务,让乌加尔特自己去理解!」

海军大臣把这条也记下了。

「公爵刚才说不再试图在伊比利亚内部扶持任何一方,但同时还给里斯本港提供贷款,给巴斯克人发巡航信号。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其实是在重新划一条线。线以内,阿尔比恩保持直接影响力,线以外,放任不管?」

索尔兹伯里侯爵这时候把话题拉回了伊比利亚整体的战略方向上。

「就是这个意思,现在重新定义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的核心利益,直布罗陀海峡是第一优先级,毕尔巴鄂铁矿出口航线是第二优先级,里斯本港的商业航道稳定是第三优先级。这三个节点守住了,伊比利亚其他地方打成什麽样都不影响阿尔比恩的根本利益。」

就在这时,外交大臣问:「那加泰隆尼亚呢?巴塞隆纳港的关税问题还在悬着,卡萨尔斯那边我们之前提过非正式磋商的意向,现在是不是也一并撤了?」

「卡萨尔斯的自治章程已经通过了公民投票,现在正在筹备地方议会选举,他手里有港口和纺织业,自主能力比马德里任何一个派系都强……嗯,跟加泰隆尼亚保持接触,但不要主动提任何新条件,等选举结束,新议会组成了,再看他有什麽新需求。」

跟着,伯蒂亲王把艾略特今天说的几件事在心里排了个顺序。

总结一下的话就是,伊比利亚保守派内部的烂仗,阿尔比恩不参与,让他们自己打出赢家。

里斯本港,阿尔比恩以航道疏浚贷款和非正式护航的方式跟合众国一起撑住,让贝尔纳多继续做选择题。

巴斯克铁矿,不再追签排他性条款,但保持军事存在让乌加尔特自己掂量。

加泰隆尼亚,保持接触但不主动推进。

海上临检收缩到直布罗陀周边,核心任务是海峡自由通航。

与此同时,艾略特的声音再度响起:

「在我看来,伊比利亚内部各方势力之间的消耗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打赢一场仗容易,但打完仗之後能不能重建秩序,才是真正考验人的地方,等各方消耗到一定程度,手里还有余粮的人会越来越少……到那时候,谁还能在关键节点上提供稳定保障,谁就自然拥有话语权。」

索尔兹伯里侯爵听完若有所思,过了会儿後,又擡头问道:「如果大罗斯继续加码呢?他们之前给费尔南多的商业担保,巴斯克人的采购报价,成本很低但效果很好,如果他们下一步把同样的手法用在加泰隆尼亚或者原葡萄牙地区,我们怎麽应对?」

艾略特对这个问题思考了一会儿。

大罗斯的手法核心是用低成本的金融工具撬动地方势力的依赖度。

而这种手法的弱点在於……

信用!

大罗斯可以给费尔南多提供商业担保,但如果这批担保到期需要兑现,大罗斯能拿出来的真金白银有多少,费尔南多到时候就会知道。

在他知道之前,让他继续相信这张担保有效,对阿尔比恩不是坏事……

毕竟他在相信的时候会继续修他的工事,而工事修越多,他对担保的依赖就越重。

等担保兑现不了的那一天,他会比谁都急……

於是乎,艾略特立即有了决断:「不用主动去拆大罗斯的台,让他们自己把信用铺开,铺越广,将来兑付的压力越大,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他们自己就会收缩!」

艾略特说完,一一望向会议室的众人。

「从去年秋天到冬天,整个伊比利亚半岛上所有势力的命运都在被外部掰来掰去,现在该换个玩法了。」

……

二月十八日,南部山区前沿指挥部。

蒙特罗坐在帐篷里读着刚从马德里送来的信。

信是保守派那边的人写的,落款奥雷利奥侯爵的私人秘书。

信的内容不长,直接问他,到底支持费尔南多还是支持奥雷利奥侯爵。

蒙特罗看完第一遍,下意识觉这还用问?

当然是奥雷利奥!

他是保守派议会领袖,阿尔比恩那边打交道的老手,自己在陆军参谋部的时候也没少跟他的人来往。

费尔南多算什麽?

一个靠着奥雷利奥起家的地主,连正规军都没当过,也配让他站队?

可他又看了第二遍,他脑子忽然转过弯来了!

奥雷利奥的人为什麽要写信来问这个?

他可是保守派领袖,按理说蒙特罗这个前线指挥官天然就该站在他那边,用着专门写信来问吗?

除非……

「除非奥雷利奥已经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管住下面的人了!」

蒙特罗把信放下,心里琢磨开了。

马德里出事了!

虽然保守派内部吵吵闹闹是常态,哪次都是拍完桌子接着坐在一起喝酒。

但现在看来,这次不一样……

奥雷利奥已经慌到需要写信来让自己表态了,说明保守派已经裂了!

保守派裂了,那麽马德里那边的政令会更乱!

之前好歹还有个议会领袖在统一发声,现在两个山头对着干,谁还能替他说话?

他之前被陆军大臣骂作战不力的时候,好歹奥雷利奥的人在报纸上替他讲过几句好话。

而如果奥雷利奥倒了,费尔南多上位,那帮地主武装的头头会替他说话吗?

不会!

费尔南多自己都想当保守派老大,怎麽会替一个被马德里架在火上烤的前线指挥官出头?

越想他越觉情况不对。

蒙特罗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两圈,然後叫来副官。

「给马德里发报,问陆军参谋部一件事。」

副官拿出本子准备记录。

「南部围剿部队的後勤补给,目前由哪些部门负责?宪兵总监署、陆军後勤部、还是首相府直接调度?另外,後续的弹药和粮食补给,能保障到什麽时候?每个月是多少量?我需要一个明确的数字!」

副官记完擡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嘀咕这种问题平时都是军需官问的,怎麽今天将军亲自问了。

「快去!」

副官转身出去了。

蒙特罗坐回椅子上,他问的这几个问题,平时他根本不在乎。

他是前线指挥官,只管打仗的事,後勤是参谋部该操心的。

但现在不同了。

保守派分裂之後,管後勤的那帮人到底听谁的?

是听奥雷利奥的?还是听费尔南多的人?

如果两边各管一摊,那他的补给单子递上去,卡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而如果连补给都不稳了,这仗还怎麽打?

太阳从东边转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往西偏。

蒙特罗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副官终於回来了,手里拿着译好的电报。

「参谋部回电了。」

蒙特罗一把接过来。

电报不长,一下就看完了。

但他看完之後愣了好一会儿。

回电说……

「南部战区的後勤补给由陆军参谋部统一调度,各相关部门正在协调配合。後续保障水平将视前线战况进展和整体後勤能力统筹安排。」

没了。

就这麽几句废话。

具体是哪个部门负责没说。

每个月能保障多少弹药和粮食没说。

能保障到什麽时候,还是没说!

各相关部门正在协调配合,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大家都管,但谁都不负责。

那麽答案就很清晰了,等他的兵断粮了,陆军参谋部可以说这是後勤部的问题,後勤部可以说这是宪兵总监署的问题,宪兵总监署可以说这是首相府没批预算,首相府可以说这是议会卡着拨款,而议会的保守派现在可能正在自己打自己!

蒙特罗把电报揉成一团:「给我召集所有营以上军官,现在!马上!」

副官转身跑出去。

帐篷外面的操场上响起了集合号。

军官们陆陆续续地走进帐篷。

他们表情很统一,在前线蹲了一整个冬天,都被冷枪和伏击折磨够呛。

蒙特罗开门见山:「今天叫你们来,问你们一件事,山里还进不进?」

军官们交换着眼色,都很怪蒙特罗怎麽问这麽直接。

「我换个问法,你们谁现在还觉,进山能打赢嘛?」

帐篷里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後。

「将军,我不是怕死,但我的兵已经不能再打了……上回从伐木小径退回来,有个新兵坐忽然问我,我们到底在跟谁打仗?我答不上来!」

先开口的是东侧营的营长。

他的营在伐木小径上被伏击过多次,伤亡最大,士气最低。

西侧营的营长也跟着开了口:「西边的假阵地倒是清了不少,但那帮民兵打了就跑,根本不跟我们正面交火……我的兵现在已经不敢走夜路了,有个连队的士官私下跟我说,宁愿正面冲主防线也不想在黑灯瞎火的干河沟里摸……」

骑兵中队长站在帐篷门口,也叹道:「我们中队在伐木小径上折了三十多匹马,补充到现在还没到,而就算补充到了,伐木小径上那些弯道也不是骑兵能展开的地方……说实话,我不想再进去第二次了!」

蒙特罗看着这些军官的脸,自己也清楚,他的兵确实不能再打了。

换个没良心的指挥官,可能还会说再组织一轮攻势,但他当初决定後撤的时候,其实就没再想过有一天能打进去了。

「你们的意见我知道了,现在我告诉你们另外一件事,保守派分裂了!」

军官们表情立刻变了。

「我有理由相信,在马德里,奥雷利奥侯爵已经没办法掌控局势!几个小时前,我给参谋部发报问补给的事,回电说各相关部门正在协调配合,没有一个明确的答覆!」

蒙特罗停了,没继续往下说。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补给都不稳了,这仗没法打。

等众人差不多消化完後,蒙特罗才继续开口道:「能跟你们说的,就是我不打算让我的部队在补给不明的情况下继续往山里填人命,从现在起,南部围剿部队的任务不再是围剿封锁!」

不少人瞪大了眼睛。

那这是想干嘛?!

蒙特罗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发笑。

不过现在该下什麽命令呢?

他想了想。

直接撤,那指定撤不了!

马德里那边虽然管不住了,但撤军的责任他一个人担不起。

不撤,山里进不去,外围的封锁线还维持,兵力不能散。

想个既能保存实力又能跟马德里交差的说法……

蒙特罗忽然想起陆军战术手册上对这种情况有一条叫转入防御态势,以待後续增援……

就按这个报!

而且补给的事也重新盘一遍。

既然陆军参谋部的回电是各相关部门正在协调,不能指望他们,那就自己动手!

「回去通知各连,外围封锁线继续收缩……嗯,到原有位置的一半,之前拉太开,哨站之间距离太大,被人家摸掉,这次收回来,哨站与哨站之间保持视觉联络!收缩之後,空出来的外层区域不要再设岗!」

他发现这麽一调整,兵力反而有了富余。

之前分散在长长封锁线上的连队,收缩之後可以抽出一部分人撤到後方整补。

东侧营的营长有些疑虑:「那地主武装那边怎麽交代?他们之前在安达卢西亚设的检查站跟我们有些地段是重叠的……」

蒙特罗忍不住冷笑:「不用交代,他们的工事是他们的事,我们的防线是我们的防线!收缩之後跟他们脱开接触,各管各的!」

一旁骑兵中队长则是更懵了:「可是,那地主武装会不会趁机把空出来的地段占了?到时候我们想再展开就难了!」

「让他们占!占了更好!」

蒙特罗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地主武装占了那些空出来的地段,以後马德里要是问他为什麽不扩大封锁范围,他就把那帮地方武装的问题推到前面去。

毕竟他们都擅自行动、设卡了,还拦了教会的药车,搅乱了封锁线。

现在是这帮人不听调度,不是他不作为!

「还有一件事,收缩之後抽出来的部队,不要闲着,武器弹药该补充的补充,士兵的冬衣和军靴该换的换,伤病员该往後送的送,把该补的东西趁现在补上,等局势明朗了再说下一步!」

安排好一切後,军官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蒙特罗一个人留在帐篷里。

他现在手里还有四个步兵团和一个骑兵中队。

封锁线收缩之後,正面压力减小,补给线变短,消耗降低。

这支部队只要能保持现有编制不被裁撤,不主动往山里填人命,弹药消耗控制在最低水平,粮食靠从北边几个省征来的库存还能撑一阵。

等他有空把兵力的帐重新算一遍,再把该补充的装备列个单子出来!

至於马德里怎麽看他,他已经不太在意了。

之前阿尔瓦罗被撤,奥尔多涅斯被撤,都是因为太卖命、太听话!

卖命的被换掉,不卖命的在後方喝酒骂人。

他不会再犯这个傻!

南部围剿部队现在是保守派分裂之後最完整的一支武装力量,费尔南多想拉拢他,奥雷利奥也想拉拢他。

他手里有兵,谁也不敢轻易动他!

「谁还想着卖命到死!谁就是傻逼!」

蒙特罗知道,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接下来保证自己手里还有这支能替自己说话的部队。

……

二月十九日,午间。

奥尔多涅斯坐在湖边钓鱼。

被撤换之後,他每天上午去陆军後勤的办公室坐两个钟头,翻翻训练手册,签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然後回家换一身旧便装,拎着鱼竿走到城西这片湖边上。

钓不钓到鱼不重要,他只是不想待在城里。

从湖区往北看,能看见马德里郊外那几根烟囱。

工厂还在冒烟,但听说已经有三家纺织厂停了工,工人被遣散了大半。

再往南看,安达卢西亚的方向,地平线上灰蒙蒙的,什麽也看不见。

他甩出鱼线,看着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

踏踏踏……

身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奥尔多涅斯没有回头,只是把鱼竿搁在支架上,等着对方先开口。

「奥尔多涅斯准将。」

来的是陆军参谋部的一个中校,叫莫拉莱斯,以前在他手下干过参谋。

莫拉莱斯身後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便装但站姿笔直,一看就是退役军官,另一个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

「我现在是陆军後勤管档案的,你们找错人了。」

莫拉莱斯在湖边蹲下来:「将军,费尔南多先生让我来的。」

奥尔多涅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费尔南多,安达卢西亚东部的地主头子,保守派目前在地方上最有实力的一支。

「费尔南多先生让我转告您,他对您在南部围剿期间的指挥能力非常认可,他认为像您这样的指挥官被调到後勤部门,是保守派的损失,也是伊比利亚的损失!」

「他想让我干什麽?」

「费尔南多先生希望您能以私人顾问的身份,协助规划安达卢西亚东部防线的後续部署,条件方面,他愿意提供一份与您在陆军服役期间同等水平的薪酬,外加……」

「不去。」

莫拉莱斯愣了一下。

「将军,您还没听完条件……」

「我说不去!费尔南多的防线根本不是为了打仗修的,他在河岸上修工事是为了圈地盘,他现在叫我去帮他规划部署,就是让我替他擦屁股,让他在阿尔比恩和大罗斯面前显更像个正经军事指挥官!」

奥尔多涅斯看着水面,语气不忿。

「你回去告诉他,他的工事挡不住任何一支真正想攻进去的部队,南部联合会之所以没打他,是因为他们现在蹲在山里,而不是因为怕他那几道铁丝网,等开春之後山里的民兵缓过劲来,他那条河岸防线能撑多久,就看女王的遮羞布希麽时候在山区外被扯下来!」

莫拉莱斯脸色有些难看,站起来走了,他带来的两个人也跟着走了。

奥尔多涅斯继续看浮漂。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身後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只有一个人,走很慢。

「奥尔多涅斯先生。」

来人穿着便装,但口音一听就不是伊比利亚人。

奥尔多涅斯回头看他一眼,对方递上一张名片。

阿尔比恩驻马德里大使馆,二等秘书,姓什麽他没仔细看。

「拉姆斯登上校让我代他向您问好,他说他在您离开前线之後一直在关注您的近况。」

「……让他别关注了,我已经不管前线的事了。」

二等秘书笑了笑,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阿尔比恩王国对您在南部围剿期间的专业判断十分认可。如果您有兴趣,阿尔比恩可以考虑聘请您作为军事顾问,为我们评估伊比利亚南部当前的军事态势。你不用替任何人打仗,只用撰写评估报告,而且全部在後方完成。」

奥尔多涅斯依旧没有接文件。

他忽然笑了:「是马德里已经没有能力继续给蒙特罗提供有效支持了?所以阿尔比恩现在唯一还能指望的就是在伊比利亚内部找到几个能打的人,然後你们找不到?或者说,你们找到的都是费尔南多那种货色?」

闻言,二等秘书收起笑容:「您说没错,所以我们来找您,您在山里待过,您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片山区的实际情况!如果连您都不愿意帮我们,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的地面情报就只剩下地主武装的二手消息了!」

「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我能解决的!我待过的那片山区他们进不去,可不是情报不够!」

他把鱼竿拿起来重新甩了一次线,浮漂落水,荡开一圈涟漪。

「保守派选了蒙特罗,这从头到尾都是保守派自己选的人,你们当时也没帮我施压,让我留在南部,那结果你们一起承担就好……」

二等秘书盯了他片刻,把文件收回公文包,转身走了。

他走後,奥尔多涅斯以为今天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

已经打发走了保守派的人,也打发走了阿尔比恩的人,该来的都来了。

第三拨人是在午後最热的时候到的。

这次是一个人。

奥雷利奥的人吗?

但他错了,错很离谱。

奥尔多涅斯听脚步声就觉不对,太匆忙了。

他转头一看,是他妻子。

「你怎麽来了?」

「我要问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在抖,奥尔多涅斯从少校熬到准将,从来没有用这种声音跟他说过话。

「奥尔多涅斯,我们是不是该离开伊比利亚了?」

「你说什麽?」

「我说,我们是不是该离开伊比利亚?我弟弟在马德里的银行,上个月裁员被裁掉了,他跑了三趟港口,想找一条去新大陆的船,每次去人都比上个月多一倍……」

「所以呢?你觉我们应该跑了?」

奥尔多涅斯站起来,扔下鱼竿。

「你知不道现在外面是什麽样子?!各区自卫队在街头拦对方的人!中央广场上抗议那群人连自己想骂的对象都分不清!你整天在这湖边钓鱼,以为这样就没人记你了?我告诉你,记你,记你的人都在等着看你什麽时候被翻旧帐!」

「我没有旧帐!」

「你有!阿尔瓦罗被撤的时候,你是接替他的人!阿尔瓦罗现在在哪儿?他跑了!全家都跑了!去了法兰克,连马德里的房子都卖了!你呢?你还坐在这里钓鱼!」

她到这里已经有点哭喊了。

「我不是阿尔瓦罗!他靠关系上去的,我不是!我打的每一仗都有记录,伤亡数字、弹药消耗、作战地图,哪一个经不起查?!」

「那内阁有工夫看你的作战地图吗?!你以为你还在陆……」

她捂着嘴,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眼泪顺着手往下淌,她拚命忍着。

「我不想半夜有宪兵来敲门……我跟着你这些年,搬家守空房,每次你出征我都做好了收讣告的打算……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外国敌人打过来,是自己人咬自己人,咬完了还要吐在地上踩一脚,再问你是谁家的!」

奥尔多涅斯站在那里久久无法言语。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带着孩子先走。」

她擡起头看着他。

「去法兰克,或者去合众国,找找你弟弟之前排过队的那几条船,能买到哪儿的票就去哪儿……把家里的存款都带上,这些年省下来的够你们在外面过一阵子了……」

「那你呢?」

「我留下。」

「你留下干什麽?」

「我还有事要做。」

「还有什麽事?你已经被撤了!你现在是管档案的!」

「那也有人管。」

啪!

玛利亚走到他面前伸手打了他一巴掌,然後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撕扯。

「要强!要强!要强!跟了你,就知道你要强!」

奥尔多涅斯一动不动站着,任她撕扯。

「打够了吗?」

玛利亚松手往後踉跄了两步,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转过身,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回走,背影越走越远。

哗啦——!

他从地上捡起鱼竿狠狠砸向水面。

「操死你们的目!!」

奥尔多涅斯对着湖骂了出来。

「保守派拉我当打手,阿尔比恩拉我当顾问,我老婆被我气跑了,蒙特罗在南边什麽都没干,这帮猪猡到底是怎麽干的事儿?!」

他吼完整个人了蹲下来。

远处湖面上,几只水鸟被他惊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又落在更远处的芦苇丛里。

或许他最大的错误,就是站在了一个错误的位置上,最後只能坐在湖边钓鱼管档案,每天翻那些没人看的训练手册,看着他为之卖了半辈子命的伊比利亚一点一点散架。

是啊,站错了……

从一开始就站错了!

伊比利亚不是没人能打,南部山区里有。

那些人蹲在散兵坑里过了一整个冬天。

被炮兵轰,被地主武装在安达卢西亚截粮车,他们还在打。

可那些人没有名字,头衔,退役金,甚至死後也没有任何一块石碑会刻上他们的名字!

而伊比利亚的其他人都在等别人先动,等着等着,伊比利亚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奥尔多涅斯看着湖面上还在没散尽的涟漪。

「所以伊比利亚的凯末尔在哪儿呢?!」

土斯曼当年乱成那样,凯末尔从高加索前线回来,一个人稳住伊斯坦堡,跟列强一个一个谈条件。

当时没人敢说他一定能赢,但他站出来了,所以土斯曼还没散。

那里至少还有一个人能让大部分人知道跟谁走是对的。

伊比利亚呢?

伊比利亚有这样的人吗?

马伦勒玛那篇文章里写过。

旧规矩正在自己咬自己,每一个还待在旧规矩里的人都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连不到任何地方。

他当时读的时候,只觉这是报纸上的漂亮话。

现在他蹲在湖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

「难道真的没救了吗?」

他自言自语。

奥尔多涅斯一个一个数过去,然後发现几天前,自己不该讽刺广场的人连因为不知道该恨谁而迷茫跟愤怒。

广场上那些人是恨完了发现恨也没用……

骂女王是废物没用,骂保守派是废物没用,骂阿尔比恩骂大罗斯骂奥斯特骂法兰克全都没用!

骂完了第二天还排队领面包,还不知道面包是谁给的。

整个伊比利亚没有一个人能跟凯末尔一样站出来让人相信,跟他走,他知道路在哪里!

「没指望……」

根本就不是应该恨谁的问题……

人们不知道该指望谁,所以人们绝望。

奥尔多涅斯望着湖面,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现在没什麽可做的,但还有一点点时间……

而这段时间不能全用来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