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的女厉鬼有点恋爱脑五冠绝尘

无敌的女厉鬼有点恋爱脑

第311章 沈砚山

五冠绝尘 · 更新时间未知

王成安那一声「到」落下,脚边的影子便齐腰断开。

上半身还站在雪地里,下半身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拖向南方。

黑影贴着地面迅速延伸,穿过石台,越过刚刚崩塌的议坛,像一条被人从井里拽住的绳。

王成安脸色骤白。

「不是我答的。」

陆远一把抓住他後衣领。

「我知道。」

马家沟方向,又传来一声点名。

「王成安。」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催促。

王成安咬紧牙关,闭住嘴。

可他脚下剩余的影子却自行张开,替他应道:「到。

「」

声音来自他的脚底。

黑影骤然绷直,王成安整个人被扯得向前滑去。

许二小反手抓住他腰带,林照玄和周衡一左一右按住两人的肩,宋青禾将青铜灯照在王成安脚下。

青焰一落,众人看见黑影中浮着一串字:「王家屯主帐,马家沟首册,六人缺一。」

王成安低头看着那行字。

「它没把我算进六人里。」

「把你算成了帐。」

陆远蹲下来,用刀尖挑开影子边缘。

黑影里露出的并不是王成安的脸,而是一张旧帐纸。

纸上记着王家屯一户人家的迁入、分地、婚户、粮份,最後一栏写着:「主帐继承:王守义之子,王成安。」

王成安浑身一震。

「我爹的名字。」

「不是你爹。」陆远道,「是他们替你爹写下的继承。」

「当年你爹没接,这一栏便一直空着。方才你在帐房拒绝齐守算,它才想把这笔空帐塞回你身上。」

雪地另一头,那半截立门人的残躯忽然动了动。

他只剩下木质的胸腹,脸上空白纸也被风刮去大半。

此时他抬起一只木手,按住了王成安影子中的旧帐纸。

「我————还没写完。」

陆远看他。

「你取了什麽名?」

木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半张白纸上,那一笔未完的字正在缓慢生长,先是一撇,随後是一横,最终显出一个歪斜的「自」。

「自守。」

「不是别人替我定的。」

「是我自己取的。」

「那你为什麽还帮它们抓人?」

「我只会立门。」

木人抬起头。

「门立在那里,来人自然要按规矩走。」

「你若知道规矩会害人,还立吗?」

木人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立,别人会立更坏的。」

「所以你让坏门先立起来?」

陆远收刀入鞘。

「门坏不坏,不在谁先立。」

「在门後的人能不能出来。」

自守的木身轻轻颤动。他看向被拖住的王成安影子,木指插入黑影,竟将那张旧帐纸一点点撕开。

马家沟井下的点名声顿时变得尖利。

「议坛废规,不得干预屯册!」

「守山不管屯册!」

「退回山口!」

自守的木指被一股力量折断,断指落地,里面渗出浓黑的墨。

他没有退。

「你们说过,守山十二议废。」

「可三十六屯的册子,还在用它们。」

他抬起另一只手,抓住黑影中的第二张纸。

「那我便再立一门。」

王成安一惊。

「你还要立门?」

「立一道能让人进去,也能让人出来的门。」

「门由谁守?」

「没人守。」

「那谁来开?」

「想走的人自己开。」

自守用断掉的木指在雪上划出一道弧线。

弧线并不闭合,末端留着一道缺口。

与先前所有门不同。

陆远看着那道缺口,点头道:「这门留得对。」

弧线下,王成安的黑影忽然一松。

那张旧帐纸被撕成两半,落在地上。纸上的「主帐继承」四字化成灰,王成安的影子重新接回脚边。

可马家沟井下的点名声并未停止。

「王成安,缺一。」

「王成安,首册待验。」

「王成安,归屯点名。」

王成安喘了几口气。

「它知道咱们要去马家沟。」

「它不是知道。」陆远道,「它在等。」

林照玄蹲下查看红纸。

三十六片红纸上的井影正在逐渐变深,原先只是画,如今已有水光从井口涌出。每一口井旁都站着七道影子,其中六道相互靠近,唯独第七道站在井底,仰头看着他们。

「每个屯都有一口义井。」

「井是旧帐入口。」王成安道,「马家沟是首屯,所以先点咱们。」

周衡拾起一张红纸。

纸面上的地名忽然改了。

「马家沟:首屯点名。」

「柳家沟:婚户复录。」

「小石屯:母名待查。」

许二小看到最後五字,手指顿时攥紧。

「它们要拿俺娘的名字做饵。」

陆远道:「先回马家沟。」

「可那口井下面不是有假周衡吗?」周衡问。

「假周衡已经被总坛的旧影带走。」

「井下还有东西。」

「正因为还有,才要回去。」

自守的木身已经越来越淡。

他将那道未闭合的弧线拓在一块木牌上,递给陆远。

「这是缺门。」

「从今以後,所有人都可在门上留一道缺口。」

「你们拆门时,别把缺口补上。」

陆远接过木牌。

「你留在这里?

「」

「我没有名字。」

「如今有了。」

「自守只是我自己取的,不一定有人认。」

「先自己认。」

自守低头看着木牌上的弧线。

「那我便守这道缺口。」

他说完,木身散成一层细灰,落在十二块新规牌上。十二块木牌的背面同时多出一个小小的「自」字。

众人没有再停。

他们沿着来路往南赶。

天已经彻底黑了,雪原却被三十六片红纸映得发暗。每当他们经过一片红纸,纸上的井影便会发出一声水响,仿佛井底有人翻了个身。

走到木排场附近时,王成安忽然停住。

「少了一片。」

众人看向红纸。

三十六片中,原本属於王家屯的那一张不见了。

王成安摸向怀中的祖帐。

祖帐没有变化,可封底多出一道湿痕,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湿痕慢慢洇开,浮出几个字:「王家屯,不迎旧主。」

王成安沉默片刻。

「我爹当年是不是从这里走的?」

陆远道:「你不是说,他没来过北山口?」

「这是我家里人说的。」

「你信吗?」

王成安没答。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几年,常在半夜坐到帐房後面,手里捏着那副旧算盘,却从不拨珠。有一次王成安问他为什麽不算,父亲只说:「有些帐,算出结果也不能认。」

当时他不懂。

如今才明白,父亲或许不是没来过北山口,而是来过,却拒绝成为旧规的一部分。

王成安取出祖帐,翻到末页。

那行祖训下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句:「若有一日,算盘自响,莫替旧主归位。」

王成安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我爹写的。」

「不是给我的。

「给谁?」

「给後来拿算盘的人。」

陆远看向他。

「你爹知道这架算盘迟早会找到王家。」

远处,木排场中忽然亮起一点火。

不是青灯,也不是油灯。

是一盏挂在废木架上的纸灯笼。

灯笼下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旧棉袄,头发挽得很紧,手里拎着一只竹篮。她背对六人,正在对着一口被木板封住的水井说话。

「王成安回来了。」

「你们还不出来迎?」

许二小低声道:「她是谁?」

王成安摇头。

「没见过。」

女人慢慢转身。

她的脸很普通,眉眼、鼻唇都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脸上没有影子。

「王家的人,果然还和从前一样。」

「认得算盘,不认得路。」

她把竹篮放在井边,掀开上面的白布。

篮里摆着六碗热气腾腾的汤。

雪地这麽冷,汤却冒着热气,碗边还放着六双筷子。

许二小闻到香气,肚子竟不受控制地响了一声。

女人笑了。

「赶了这麽久的路,先吃一碗。」

宋青禾立即挡住灯火。

青焰一照,六碗汤里浮出的不是葱花,而是一片片薄薄的纸名。

每一碗对应一个人。

陆远碗中写着「陆远」。

王成安碗中写着「王成安」。

许二小碗中却写着「许柳氏」。

许二小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俺娘的名。」

女人道:「你不是要找她的闺名吗?」

「先喝了这一碗,井下便有人告诉你。」

许二小向前一步。

陆远横刀拦住。

「你从哪儿知道许柳氏?」

「马家沟的井知道。」

「井里没长耳朵。」

「井里有三十六屯的人。」

女人伸手拿起许二小那碗汤。

汤中的纸名翻了个面,背後浮出一行小字:「柳家沟,柳三娘。」

许二小呼吸一滞。

女人将碗递向他。

「这便是你娘的闺名。」

「喝下去,你就能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

许二小伸手去接。

陆远刀尖一转,打落汤碗。

碗碎在雪上,热汤迅速结冰。冰面里显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正抬头看着许二小。

「二小。」

那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屋檐下传来。

许二小浑身僵住。

「娘?」

冰面上的女人又叫了一声。

「二小,别跟他们走。」

「你回来。」

「娘给你留了饭。」

许二小眼眶红了。

许多年前,母亲就是在小石屯的灶房里叫他吃饭。那时他还小,嫌饭烫,故意磨蹭。

母亲总会把碗放在炕沿,骂他两句,再把最大的那块肉挑出来,藏在饭底。

这声音太像了。

连尾音都一模一样。

陆远却看着冰面。

「许二小,你娘叫你什麽?」

「二小。」

「她若真在井下,知道你已经多大了吗?」

许二小没说话。

「她还会叫你二小吗?」

冰面上的女人继续笑。

「二小,快回来。」

许二小缓缓蹲下,伸手碰向冰面。

冰中那张脸忽然变了。

女人的嘴角裂到耳根,眼睛里全是井水。

「你娘的名,我替你找到了。」

「你也该把自己的名留下。」

井边木板同时震动。

女人身後的黑影向地面铺开,竟有七道之多。六道影子围着许二小,最中间那道正举着一块婚牌。

许二小猛地收手,短剑劈下。

冰面炸裂。

那张脸连同汤碗碎片一起沉进雪里。

女人叹了口气。

「你们总是这样。」

「明明想知道,还偏要装作不想。」

陆远道:「真正的名字不会拿亲人的声音来逼人喝汤。」

女人看着他。

「你怎麽知道那不是她?」

「因为她若真有话,先会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不会先问你愿不愿意入册。」

女人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她抬脚向後退,鞋底落在井盖上。

「那你们就自己下来看。」

整个人像纸一样折进井哩。

井盖下空空荡荡。

那女人落下去後,连一声响都没有。只有井边那盏纸灯笼还在晃,灯影照着木板,仿佛方才什麽也没发生过。

许二小冲到井边,一把掀开剩下的半块井盖。

井里没有水。

井壁上密密麻麻贴着红纸,纸上写满三十六屯的名字。每张红纸底下都压着一根黑线,黑线汇向井底,最後系在一块方形石板上。

石板中央刻着「首屯」二字。

王成安俯身看了一眼,脸色陡然沉下去。

「这不是义井。」

「义井在上头。」

「下边是总井。」

许二小问:「有啥区别?」

「上面的井给人取水。」

「下面的井给册子取人。

「6

井底忽然传来拨算盘的声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王成安怀中的空算盘框自行浮起,朝井口飞去。

陆远一刀劈住木框。

木框被刀压在井沿,仍不停震动。第七道槽里那只手印越来越清楚,五指逐渐长出指节,指尖却都朝着王成安。

「它还在找主帐。」王成安道。

「它找的不是主帐。」林照玄看着那些红纸,「是能替三十六屯签字的人。」

井底响起女人的声音:「王家後人,落一笔,三十六屯便认你。」

「马家沟认你,王家屯认你,小石屯也认你。」

「你替他们归名,替他们分地,替他们判谁是本户、谁是逃户。」

「从此关外再无乱册。」

王成安盯着井底。

「代价呢?」

「无代价。」

「那就不是你的话。」

井下女人笑道:「代价只是让你永远留在首屯。」

「你会有房,有粮,有人叫你先生。」

「你一笔落下,所有人都听你的。」

「这不正是你们王家想要的吗?」

王成安握紧刀柄。

「我爹一辈子没当过先生。」

「他只替人记帐。」

「就是因为他不肯替人作主,才被你们说成偷帐、逃帐。」

井壁上的红纸忽然纷纷翻面。

每一张背後都是一幅旧影。

王家屯的老人说王守义偷走算盘。

马家沟的守井人说王守义私改帐目。

小石屯的族长说王守义不肯交出主册。

三十六屯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片轰鸣:「欠帐不还。」

「主名不归。」

「王家後人,代父承帐。」

王成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远没有看那些旧影,只看着井壁上最底下的一张红纸。

红纸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此言未经本人确认。」

陆远将断刀掷出。

刀锋钉住红纸,纸面立刻显出一道被刮去的掌印。

「王成安,别听它们说了什麽。」

「看是谁写的。」

王成安猛地醒悟。

他从包里取出一粒白珠,弹向井壁。

白珠撞上红纸,纸上的字迹逐层分开。

表层是三十六屯的集印。

中层是「公议」二字。

最底下却只有一只戴白手套的手印。

韩守墨。

不,准确说,是韩守墨曾经使用过的旧掌印。

可那只掌印旁边,另有一行新字:「以三十六屯之名,立首屯主帐。」

落款不是韩守墨。

是一个只有半边的「沈」字。

沈砚山。

许二小骂道:「他不是在议坛拆牌吗?」

陆远道:「沈砚山只拆了山上的旧坛。」

「山下的屯册,他没动。」

王成安把空算盘框从刀下取出。

「他早知道我们会来马家沟。」

「所以把三十六屯的红纸提前亮出来。」

林照玄道:「他不是想让你接主帐。」

「他想把你逼到井底,再让你以拒绝为由,替他把三十六屯的旧名全拆开。」

「那不是好事吗?」许二小问。

「拆开以後呢?」周衡道,「没人收拾。」

「沈砚山便可说,只有议坛能收拾残局。」

陆远点头。

「他要让旧规先乱,再让所有人求一个新总坛。」

井底女人的声音变得阴冷。

「你们不愿归公,便让三十六屯各自争。」

「每一口井都有旧帐。」

「婚户、田契、祖名、死者、逃户。」

「你们能一笔一笔理完吗?」

陆远道:「理不完,也要从第一笔理。」

「那便先从你们下井开始。」

井壁上的红纸同时燃烧。

火不是红的,而是惨白色。

井底黑暗中,慢慢浮出一座石阶。

石阶两侧站满纸人。

纸人的胸前各自贴着一张红纸,有的写「屯长」,有的写「族老」,有的写「道长」,有的写「婚主」,还有的写「无名公守」。

它们齐齐抬头。

「下井者,先报本名。」

许二小道:「又是这套。」

「你不报,便不能下。」

「俺也去不想下。」

他指向井壁最下方。

「可俺娘的名在那儿。

「你要知道柳三娘的真名,便报许柳氏之子。」

许二小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不是俺的名字。」

纸人们同时张嘴。

「可你只有这个身份。」

许二小一步踏上井沿。

「俺是许二小。」

「许柳氏的儿子,是俺的一部分。」

「不是全部。」

井底骤然传出一声尖鸣。

最前面的纸人烧成灰烬,石阶上却多出一行血字:「许二小,拒绝归户。」

王成安看了一眼。

「它把拒绝也当罪名。」

陆远道:「因为它的册子没有不愿」这一栏。」

他从怀里取出自守留下的木牌,将那道未闭合的弧线按在井沿。

井壁的血字立刻断开。

木牌上的弧线落下一道淡淡的光,正好在井口留下缺口。

「现在有了。」

陆远对井底道:「人可以下井,也可以不上。」

「报名可以,拒报也可以。」

「你若还要强认,今天便不进这口井。」

井底沉默。

许二小看着陆远,点了点头。

「俺下。」

「但不是因为它叫俺下。」

「是俺也去自己想看俺娘的名。」

他首先踏上石阶。

石阶很窄,脚下像踩着一层湿纸。每往下一步,两侧纸人便低声报出一个名字。

「张有才。」

「张守井。」

「张二户。」

「张亡影。」

同一个姓被拆成四种名目,最後变成一阵哭声。

许二小没有停。

「一个人就是一个人。」

王成安跟在他後面。

「重复记载,分册处理。」

林照玄道:「旧名与新名并列。」

周衡道:「亡者记事,不拘影。」

宋青禾道:「残名待查,不强认。

陆远最後下井。

他经过井口时,忽然看见外面的雪地上,多出一个人影。

沈砚山站在废木排场中央,身旁没有灯,也没有脚印。

他没有阻拦,只远远望着井口。

陆远停了一下。

沈砚山抬手,指了指王成安留下的空算盘框。

那木框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一行小字:「总井之下,有人等主。」

随後沈砚山转身,走向南方。

陆远收回目光,沿石阶下行。

井底比想像中宽阔。

石阶尽头是一间环形石室,中央立着一口黑色木柜。木柜有三十六个抽屉,每个抽屉上都刻着一个屯名。

女人站在木柜前。

她已经不是先前的普通妇人模样。

身上披着三十六条红布,脸也被分成三十六块,每一块都对应一个屯子的旧脸。

「首屯到了。」

她伸手指向木柜。

「每个抽屉里,都有一批名字。」

「你们只要把抽屉重新分好,便能找到柳三娘。」

王成安走到柜前。

「抽屉里是什麽?」

「户册。」

「打开看看。」

女人没有动。

陆远抬刀挑开最近一个抽屉。

抽屉中不是册子,而是一层层缠紧的红线。红线尽头系着小木牌,木牌上刻着姓名。

每块牌子都被三条线牵着,分别连向「来处」「婚户」「主名」。

其中一块木牌摇晃起来。

「赵玉兰。」

牌子背後刻着:「原籍柳家沟,嫁入马家沟,归赵氏主户。」

陆远割断「主名」那根红线。

木牌立刻变轻,原本模糊的「赵玉兰」三个字变得清晰。

女人尖声道:「不可断!」

「婚户需有主。」

「婚户有夫有妻,有子有家,不等於必须由一方吞掉另一方。」

王成安打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的木牌密密麻麻,全是「待验」二字。

有些木牌下方写着「无保」,有些写着「逃户」,还有些只写着「某家女子」。

周衡看到一块木牌,忽然伸手拿了起来。

「陈秋月。」

牌背只有一个道号:「青松观外门,腊月失散。」

周衡的指尖微微发抖。

他在青松观的旧册里见过这个名字。

陈秋月不是他的师姐,而是与他一起逃难的同门。那年山门被毁,他们分头突围,周衡一直以为她死在关内。

木牌背後却又有一行新添的小字:「婚入马家沟,改名马秋。」

周衡看向女人。

「她还活着?」

女人道:「曾经活着。」

「现在在哪?」

「名字入柜,去处未记。」

「你们把她的名字收了,却不记她去了哪里?」

「後来的人没有报。」

「那便应该查。」

「马家沟无人愿查。」

周衡紧握木牌。

「我来查。」

他用铜钱把「陈秋月」三个字圈住,又在背面写下:「青松观同门周衡认其旧名,去处待查,不得以马秋替代。」

木牌上的黑线立刻断了一根。

女人向他扑来。

林照玄甩出墨线,缠住她三十六条红布。

「她靠这些屯册维持形体。」

「先分线!」

六人各自扑向木柜。

陆远负责割断「主名」线,王成安负责编号重排,许二小专挑写着「无主」「附户」的牌子,林照玄将混乱的来处线分开,周衡整理道门与婚户重叠的姓名,宋青禾则用青灯照出那些已经被黑气浸透的木牌。

每断一根线,石室便响起一声低沉的钟鸣。

三十六个抽屉开始自行开合。

女人的三十六张脸同时嘶喊:「你们知道没有主名会怎样吗?」

「家族会散!」

「屯子会乱!」

「夫妻会离!」

「死人无人祭!」

「流民无人收!」

许二小斩断一根红线。

「俺娘没主名,也活了一辈子!」

「她死後你们才把她压在主户下面!」

「她的儿子还记得她!」

他又斩下一根。

「一个儿子记得,就不算无人祭!」

女人身上的红布开始一条条脱落。

每条布上都写着一个姓。

「李。」

「赵。」

「马。」

「许。」

「柳。」

「周。」

「陈。」

这些姓氏脱离她身体後,化成一群在石室中乱撞的纸鸟。

宋青禾灯火照过,发现纸鸟腹中全藏着同一个小字:「归。」

「它们想回到各自的地方。」宋青禾道。

「可线断了,没人领。」

陆远道:「不是没人领。」

「是不能让一个人领全部。」

王成安把七册索引摊在木柜上。

「每个屯一册副本。」

「来处、去处、亲证、物证,分开保存。」

「这三十六个抽屉不能全毁。」

「毁了,很多名字真的再找不到。」

陆远道:「那就只毁扣人的部分。

「9

女人听见这话,忽然不再挣扎。

三十六张脸慢慢重合,变回最初那个普通妇人。

她看着陆远。

「你们想把它们带走?」

「分出去。」

「谁保管?」

「村社、家户、道门、同行者。」

「如果他们不肯保管?」

「便把副本留在井边。」

「若井边也毁了?」

「再抄一份。」

女人低声道:「抄不完。」

「活人一生都抄不完。」

「那就一生一世地抄。」

陆远看向木柜最下方。

「你并不想守这些册。」

「你只是怕没人记。」

女人的脸微微一动。

「我是第一批被扣下的人。」

「叫什麽?」

「我不记得。」

「只记得自己在马家沟井边给人送汤。」

「後来有人说我无夫无户,不能入屯。」

「他们把我留在井下,叫我替他们收名。」

「收了一年又一年,我便只剩收名这件事。」

许二小问:「你是刚才那个女人?」

「不是。」

「是这口井养出来的影。」

「那你的本名呢?」

女人摇头。

「早被主户线割掉了。」

陆远走近她。

「你若不知道,就记未知。」

「可未知不能留在册中。」

「谁说的?」

王成安翻开「残名」册。

「这里专门记未知。」

「未知也有物证、来处和见证。」

宋青禾提灯照向女人。

她的胸口浮出一件物品。

是一只青瓷汤碗,碗沿缺了一小块。

碗底刻着一个极浅的「柳」字。

许二小猛地看向她。

女人也望着那只碗。

「这是我娘家碗。」

「你娘家在柳家沟?」

「或许。」

「你会不会唱一支小调?」

女人想了很久,轻轻哼出几个音。

许二小整个人僵住。

那正是他记不全的曲子。

他母亲在灶房里常哼的曲子。

女人却没有看他。

她低声道:「小时候有人这麽唱过。」

许二小的声音发颤。

「你是不是————」

陆远按住他的肩。

「先别认。」

女人也退了一步。

「我不是你娘。」

「我没有她的记忆,也没有她的去处。」

「只是这口井从许柳氏的残名里,借了一段歌。」

许二小低下头,眼里满是失望。

「那你叫啥?」

「没有。」

「那就先叫缺碗柳。」

女人看向他。

「这是名字吗?」

「不是完整的。」

「可你有一只缺碗,姓可能是柳。」

「以後查到了,再改。」

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只青瓷碗的影子慢慢融入她体内。

「缺碗柳。」

她第一次重复这个称呼时,三十六个抽屉同时停止震动。

女人身後的影子不再连向木柜,而是落回自己脚下。

她从井影中脱出了一点。

只是很小的一点。

陆远把「残名」册递给她。

「自己写。」

女人捧着笔,手指抖得厉害。

她写下:「缺碗柳。」

下一行:「马家沟井边,曾给过路人送汤。」

再下一行:「娘家或在柳家沟,待查。」

写完,木柜最下方一个原本空着的抽屉自行打开。

里面露出一块没有主名线的木牌。

女人把木牌取出,贴在胸口。

三十六张旧脸彻底消失。

她不再是义井的收容影,只是一个拿着残牌的女人。

井底的水声也终於停了。

可就在这时,木柜最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第三十六个抽屉後面,竟还藏着一道暗格。

暗格内放着一只白手套。

手套旁有一方无字印,印底压着一张摺叠的纸。

王成安打开纸。

上面只有一句:「首屯帐已乱,次屯自理。」

落款仍是半个「沈」字。

沈砚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