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缝隙

五分钟后，陈树声带着马国成和三个队员从赵副站长提供的院子离开，贴着墙根往巷外处走。 赵副站长选的地方本来就偏僻，巷子附近几乎没什么住户。走出去一刻钟左右，陈树声在一处只剩下一半院门的院墙前停下来。 他朝马国成点了一下头，马国成先翻了进去，落地时没什么声响。过了几秒，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陈树声带着其余三人翻了进去。 院子里虽然一片狼藉，但院墙还算完整，四面围着。院中好几间房都塌了，有的屋顶只剩半边，有的屋子明显是被轰炸过，碎砖和烧焦的木梁散了一地。正房还算立着，但门窗全没了，里面黑洞洞的。 马国成将几间屋子都检查一遍后，低声说道：“科长，这里被炸之后，应该遭人抢劫过，什么家具都没了，就剩这些搬不动的破砖烂瓦。” 陈树声往正房走去，“能住人就行。” 几个人进了正房，马国成和警卫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地上的碎砖往墙角归了归，又从院子里找来几块还算完整的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坐处。几个人坐下来，掏出随身带的干粮和水。 马国成把一块饼递给陈树声：“科长，吃点东西吧。” 陈树声接过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马国成一边嚼着干粮一边开口：“科长，日本人真是可恨。之前听人说杭州城有几十万人，繁华得很，现在居然成了这个样子。” “所以今后的一切活动都要小心。”陈树声咽下嘴里的饼，叮嘱道，“杭州不是上海，没有租界作为灰色地带供我们辗转。而且杭州虽然是日军的桥头堡，但周边的中国军队还在活动，日本人自己也清楚这里算不上真正的大后方。正因为这样，他们对城内的管控格外严格。一招不慎，就是死局。” 他说着，从怀里把那叠良民证拿出来。马国成凑过来看，陈树声指着上面的字说：“看到没有，有些是正式的居住证，有些还是这种简易的白布条。但这些所谓的良民证只是身份识别的第一步。” 他翻过一张证件，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和几个印章：“这背后代表的是保甲制度。日本人在不少占领区都实行这种制度，二十户一甲，二十甲一保，保甲之内实行连坐。什么意思？就是让百姓互相监督，一家出事，全甲连坐。你住在一个地方，邻居是谁你管不着，但邻居出了事，你跑不了。” 马国成的脸色变了一下：“科长，那我们不知道这些，万一要是被查……” “这些信息上面都写了，你们要记清楚。”陈树声把证件收好，“既然是杭州站办下来的，应付检查应该没问题。总之明天试过之后再说。” 陈树声继续说道：“要记住，除了宪兵队、特高课、特务机关和领事馆外，还有大量的汉奸走狗供日本人驱使，这些人无恶不作，有时候比敌人更加可恨。但这就是敌后，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局面。” 几人面色都有些凝重。马国成低着头，另外三个警卫也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陈树声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怎么了，泄气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马国成开了口，声音有些闷：“科长，日本人在城里管控得这么严，我们的任务还能成功吗？” 陈树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剩下的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才开口。 “我说这些，是要你们提高警惕，认识到敌后战争的残酷性。不是让你们泄气。”他语气缓了缓，“任何严密的控制都不是没有缝隙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好这些缝隙，在这些缝隙中生存和战斗。” 他看了马国成一眼：“你想想，如果控制真有这么严格，杭州站又怎么能重建？怎么搞到这些证件？我们又怎么能轻易找到这些落脚的地方？” 马国成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了：“是啊。” “具体来说，”陈树声竖起手指，“首先，日本人人手不足。杭州城这么大，他们不可能每个角落都派人盯着。控制的重心主要放在城门、车站这些要地。城内的大部分地方，控制力是弱的。晚上更弱，宵禁之后除了巡逻队，我们刚才已经看到了，街上基本没人管。” “其次，日本人靠汉奸走狗控制。这些汉奸大部分都是为了钱，又贪生怕死。给钱就办事，遇事就缩头。用得上的时候花钱，用不上的时候甩开，出了事他们比我们跑得还快。” “还有，刚才说的保甲制，也是一把双刃剑。保长甲长都是人，是人就有弱点，总有可以被收买被拉拢的。邻里之间也不乏互相包庇的事，谁家多住了个人，谁家来了亲戚，只要不出事，没人会主动去报。”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几人：“明白了吧？” 马国成有了笑意，另外三个警卫也松了下来。马国成说：“科长，听你这么说，我们一下就有信心了。” “信心归信心，警惕归警惕。”陈树声的语气又沉了一些，“总之要记住，杭州是一座被日本人用恐怖手段严密控制的敌后城市。我们要利用控制之下的间隙去完成任务。冷静、克制、果断，缺一不可。” 几人郑重点头。 陈树声转向马国成：“明天你带着证件上街，一定要谨慎。如果是日本人检查，没问题最好。万一有问题，可以采取果断措施，以活命最为重要。如果是汉奸检查故意为难，可以花点小钱。但记住了，你上街是为了找活干、为了生存，这样的人是没有多少钱的。” 马国成点头：“我明白了。” 陈树声看着他的脸：“到时候稍微做些伪装，弄得惨一些。” “是。” “明天出城后，告诉方世杰和周秉言分散进城，不要一天时间全部进来。和队员约好进城后汇合的地方。装备留在城外，晚上再出去偷偷带进来。” “明白。” “就这样，休息吧。晚上轮流警戒。” 夜很长。院子里偶尔有风穿过破墙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马国成安排了轮值，两个人守夜，其他人睡觉。陈树声靠在墙角，闭上眼睛，回想着今天见到和听到的一切。 天亮了。 杭州城的早晨，比夜晚更让人心里发沉。 大街上偶尔有人走过，都是低着头、贴着墙根、脚步很快。街面上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担子里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路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少数几家半开着，门口摆着几把蔫了的青菜。 没有妇女。陈树声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一点。街面上走过的，全是男人，而且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年轻女人一个都看不到。 马国成已经换好了装。他穿了一身破旧的灰布短褂，裤腿上沾着泥，脚上是一双破布鞋，头发弄乱了，脸上抹了点灰，整个人看起来跟街上那些找活干的苦力没什么两样。另一个队员也做了类似的装扮，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是两个在城里混不下去的穷汉。 二人走在前面，陈树声三人远远跟在远处。 二十分钟后，到了一处有一个检查哨卡的路口。两个日军士兵站在路中间，旁边还有几个中国人，大概是伪警察。路过的行人都要停下来，掏出证件递过去。 马国成和那个队员排在队伍后面，弯着腰，缩着脖子，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轮到他们的时候，马国成把证件递过去，鞠了个躬，嘴里说着什么。 日军士兵翻了翻证件，又看了看马国成的脸，问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伪警察凑过来看了一眼证件，挥了挥手。日军士兵把证件还回去，摆了一下头。马国成二人刚要走，又被伪警察拦下，最后在对着日本人又鞠了一躬后，才快步走开。 陈树声远远看着这一幕，等马国成走远了，才对身后的二人低声说了一句：“走。” 三个人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