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望
第十五章 离我妹妹远点
凌安少年 · 更新时间未知
太阳落到了山后面,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片地染成暗金色。 李振新蹲在拖拉机旁边,用没受伤的左手握着扳手,一颗一颗地拧着螺丝。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吹得他手臂上的布条不停的飘动着。 远处,一只鹰在天上盘旋,迟迟不肯落下来。 拖拉机修到最后,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又大又圆,白晃晃地挂在天山东边,把整片戈壁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不用开灯也能看见地上的螺丝和扳手,亮堂堂的,跟白天没什么两样。 李振新左手攥着扳手,正拧紧最后一颗水箱螺丝。 右手臂上缠着阿依慕的头巾,血已经洇透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把布和伤口粘在一起,一动就扯得生疼。 他咬着牙拧完最后一下,把扳手扔进工具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正要收拾东西回去时,突然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他闻声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一匹马从团部方向跑过来,蹄声哒哒哒的,在夜里格外清脆。 马上的人影越来越近,到了跟前,李振新才看清楚。 “阿依慕?!” 阿依慕从马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个布包,喘着粗气,额头上沁着细汗。 “你怎么又回来了?”李振新有些意外。 “我就没回去。”阿依慕指了指手中的布包,“我去卫生所要了点东西,给你重新包扎伤口,刚才只是简单的止了一下血。” 她快步走到李振新面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瓶酒精、一卷纱布、一盒消炎粉。 李振新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热热的,软软的,在胸口堵了一下,很快又散开了。 “坐下。”阿依慕指了指拖拉机旁边的石头。 李振新并没有拒绝,非常听话的坐了下来。 阿依慕蹲在他面前,把他手臂上那条被血洇透的头巾解开。 伤口露出来,翻着肉,周围肿了一圈,好在没化脓。 “有点疼,忍一下。” 她把酒精倒在纱布上,轻轻擦拭伤口周围。 李振新疼的倒吸了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也随之绷紧。 “疼吗?” “不疼。” 阿依慕虽然知道李振新在撒谎,但也没再问,低下头认真地擦着。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不敢太轻,怕擦不干净。 为了转移李振新的疼痛,阿依慕突然问道:“你···后面怎么打算的?” “什么后面?” “培训班结束了。”她把消炎粉撒在伤口上,动作很轻,“你之前说春耕完走,现在春耕也快完了,所以···你后面怎么打算?” 李振新沉默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发现,最近自己居然没怎么想过这件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以前他天天想、夜夜想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没那么迫切了。 但要说留下,他也不知道留下干什么。 培训班结束了,课也上完了,修车耕地,然后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总觉得有些枯燥无味。 “不知道。”他说,“有时候觉得什么都想清楚了,有时候又觉得什么都不清楚,完全不知道做什么是对的。” 阿依慕把纱布一圈一圈缠在他手臂上,缠得很匀。 “关于对的事情,别的我不知道,但留在这里建设新疆,建设国家,这肯定是对的。” 她打了个结,把纱布尾端掖好,抬起头来。 “我达达就是这么做的,他做的事情,肯定没错。” 李振新看着她,月光底下,阿依慕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月光,又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关于阿依慕父亲的事情,李振新之前从张有福那里听说过一些。 她的父亲之前是这里的水利顾问,但在她四岁的时候,不幸牺牲了。 至于是怎么牺牲的,李振新并不知情。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询问,阿依慕就收起布包,望着又大又圆的月亮,自顾自的说道。 “我达达没了,就为了一个仪器。”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眶却一直湿润着,“那天他们去很远的地方修一条渠,晚上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本来离开地坝去帐篷里避雨就什么事都没有,但堤坝上却遗漏了一个测量仪器,那个测量仪器很贵重,我达达就冒着雨跑回去拿,结果拿到后脚下一滑,连人带着仪器掉进渠里了,再也没上来。” 阿依慕笑了一下,很淡。 “那时候我还很小,所以我对达达没印象了,这些也都是我阿帕给我说的。我阿帕总说我达达傻,为了一个仪器人就这么没了,不过阿帕也经常说,达达是英雄,他做的事都是对的,哪怕是因为这么小的事情牺牲了,但也是为了我们新疆,为了我们的家。” 李振新听着,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又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后山坡上的坟,那里埋着的人,有的走的轰轰烈烈,但也有的悄无声息,不过他们都是为了这里,而埋在了这里。 李振新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正当他要开口安慰一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比阿依慕来的时候更快、更急,像是有人拼命催着马往这边赶。 两人同时扭头望去。 月光底下,一匹棕红色的马从草场方向冲过来,马上的人伏着身子,看不清楚脸,但那身形阿依慕认得。 “阿卡(哥哥)?!” “是你哥···买合木提吗?”李振新眯着眼遥望着。 阿依慕脸色变了一下。 买合木提到了跟前,一勒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了一声才停下。 他从马上跳下来,脚一落地就往这边冲,步子又快又重。 “阿依慕!” 他吼了一声,又用维语说了一长串话,虽然听不懂,但语气里的怒气不用翻译也听得出来。 他冲到两人面前,先看了阿依慕一眼,然后转头盯着李振新。 月光照着他的脸,黑黑的面孔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像有火在烧。 “你!”他用生硬的汉语喊,声音粗哑,“我之前跟你说过,离她远点!” 李振新站起来,还没开口,买合木提已经逼到他面前,胸口几乎要顶到他身上。 他比李振新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厚,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你,听不懂人话?”买合木提咬着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告诉你···” “阿卡!”阿依慕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用维语急促地说了几句。 买合木提甩开她,又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李振新的鼻尖。 “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呢!你们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想的什么,我都知道!别打阿依慕主意!我告诉你!” 李振新愣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买合木提已经不给他机会了。他扭头看向阿依慕,声音里带着怒气,又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焦急。 “你忘了之前的事了?你忘了那人怎么对你的?你还敢跟这种人单独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