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吾身作舟

白光消散。 大黑山塌陷处，忽然响起海潮声。 起初很低。 随后声音一层层往上翻 轰—— 黑色海水从裂开的山体里倒卷而出。 那水窈窈冥冥，冰冷沉重。 像整片深海被人从地底掀了起来。 海水倒卷上天。 遮天蔽日。 “一股奇异的吸力从水中传来，缠住黑气，扯住怨魂，将那些还在朝天缝逃窜的鬼影一寸寸拽回去。” “不要！” “我不要回去！” “只差一步了！” 恶鬼们尖叫着。 有的拼命往裂缝方向爬。 有的反手撕扯身边同类，把对方扔进黑海，只求给自己换来半息自由。 有的发疯般攻击周围一切，利爪刮过山壁。 可黑海一卷，什么都拖得下去。 它们被卷着往下沉。 往更深处沉。 那里没有下一轮循环。 只有深海与死寂。 ---------------------- 两道鬼影在黑浪中翻滚，忽然挣扎着探出水面。 又变回那对老夫妻的模样。 老汉尽力维持着慈祥面孔。 老妇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五指还在微微发抖，像当初端碗时那样。 “大师父！” “救救我们！” “我们只是想出去！” “我们也是人啊！” 沙僧身形一顿。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半步。 小白龙横枪挡在他身前。 “沙师弟，莫看！” 老汉见沙僧停住，眼中的恐惧忽然闪了一下。 下一瞬。 那张慈祥面孔裂开。 尖牙从嘴里一根根弹出。 “救我啊！” “你不是救人吗！” 老妇的手臂猛然拉长。 小白龙枪尖一挑。 寒光划过。 那只手臂被斩成两截，掉入深海。 老夫妻被海水卷回。 最后一刻，两张脸上的慈祥彻底没了。 只剩怨毒。 “臭和尚！” “你也会下来的！” 声音被海潮吞没。 沙僧站在原地。 肩膀微微发颤。 小白龙没有回头。 银枪横在身前，枪尖上的寒气一寸寸凝起。 ------------------ 黑海中央。 黑烟再次聚拢。 铁靖的身影从水中挣了出来。 极其狼狈。 城主袍被海水撕得破破烂烂。 胸口空洞中，黑气像烂泥一样往外流。 “大和尚！” 他抬头嘶喊。 “你的慈悲呢？” “你不是要度人吗？” “我们不是人吗？” 有其他恶鬼抓住了他的腰。 他一点点往下沉。 声音也越来越尖。 “我们凭什么不能出去？” “凭什么永不超生？” “凭什么？” 他猛地指向塌陷的大黑山。 那里黑海倒灌。 还有白玉神象碎散后的微弱白光。 “看见了吗？” “山塌了！” “城没了！” “循环断了！” 沙僧怔怔看着那片白光。 铁靖忽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癫狂。 “救人？” “你谁也没救！” “这座牢塌了，我们没救了。” “从今往后，我们不会再轮回。” “不会再被逼着做善事。” “不会再披着人皮，对着那该死的黑山白象磕头。” 他脸上的三道竖缝全部裂开。 里面挤出的眼珠一颗接一颗爆裂，又一颗接一颗重新长出。 “这样想来，也算解脱！” “我们会和那头白象一起烂在海底！” “我们跑不掉，它也一样！” “永不超生！” 铁靖猛地转向沙僧。 鬼脸彻底撕开。 “不过，大和尚！” “你怎么不陪我们一起啊？” “门是你开的！” “你也该来这海里！” “来啊！” “来陪我们一起沉下去啊！！” ------------------ 黑海深处，无数恶鬼跟着尖叫。 “下来！” “下来！” “下来！！” 声音一层叠一层。 像无数只虫子，顺着沙僧的耳朵往脑子里钻。 字字如刀，狠狠扎进他心口。 沙僧大口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 巨象那声低沉的“皆是吾错”，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它碎散自身，拖着这群恶鬼在这无边无际的深海底，永世沉沦。 到头来，他救了谁？ 沙僧身体晃了一下。 一口血涌了上来。 那些哭声、笑声、求救声还在耳边钻。 铁靖还在笑。 “你不是慈悲吗？” “救啊！” “来救啊！” 小白龙猛地回头。 “沙师弟！” 沙僧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掌心全是血。 片刻后。 他放下手。 血顺着指缝滴落。 “三师兄。” 声音哑得厉害。 “帮俺一把。” ------------------------- 小白龙立刻道： “沙师弟，别听它们胡说。” “不怪你。” “你救人无错。” 沙僧摇了摇头。 “俺没有听。” 他张开手。 血流进眼中，眼前一片黑红。 他看着那片倒卷黑海。 看着被拖入深处的恶鬼。 看着越来越暗的白光。 “俺在想办法救人。” 小白龙一怔。 沙僧向前一步，抓住小白龙的肩膀。 “三师兄。” “你能不能冻住这海水？” 小白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海。 这黑海显然不是寻常之水。 强行冰封，反噬必重。 但小白龙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问了一句：“冻多久？” 沙僧看着下面。 “十息。” 小白龙点头。 “可以。” 然后顿了一下。 “现在冻？” 沙僧摇头。 “等俺下去。” 小白龙握枪的手骤然收紧。 “你要进去？” 沙僧点了点头。 那张憨厚粗犷的脸上，此刻的神情难以形容。 小白龙见过，在师父脸上见过。 小白龙眼瞳微缩，猛地转过身。 不再看沙僧。 “好。” -------------------- 沙僧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海。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雨夜。 破庙。 玄奘坐在漏雨的檐下，低声讲经。 “昔日佛在祇树给孤独园，为诸比丘说船筏之喻。” “如人遭大水，欲渡彼岸，无船无桥。” “乃收集草木枝叶，缚作木筏，乘之渡河。” 此岸危怖。 彼岸安稳。 无桥可渡。 无舟可乘。 沙僧双手握住降妖宝杖。 轰！ 黄光炸开。 他的声音平静如同讲法： “此处无法无天。” “故无草木作筏。” “便以吾身作舟。” “与尔等，同登彼岸。” 更多的恶鬼从海中冲出，扑了上来 “让他下来！” “撕了他！” “拖他下水！” 但不必它们来拖。 沙僧已纵身入海。 看着沙僧的背影，小白龙抬手擦了一下脸。 忽然笑了一声，随后骂道： “一个两个。” “全不要命！” 话音未落，他身上银甲寸寸亮起，一个转身化作白龙。 下一瞬，破空而下，一头撞进正在翻滚的黑海中。 寒气瞬间炸开。 冰霜疯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