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为何不救？

“救我！” “给我水！” “你是谁？” “救救我！” “救我出去！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 “你若敢不救，等我出去，第一个杀你！” 马鸣菩萨站在乱石之间，低头看着他们。 山风卷过，枯枝摇晃。 过了许久，他才问： “你们说知错，错在何处？” 哭嚎声顿时一滞。 有个恶人喘着粗气道：“错在得罪了国王。” 另一个立刻接上：“错在被官兵抓住。” 还有人咬牙道：“错在当日没杀干净，让人报了官！”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几人立刻附和。 “对！若早些逃走，何至于落到今日！” “若那些百姓不告官，我们怎会被剜眼！” “若月氏王不狠毒，我们怎会被丢进山里！” “说到底，还得怪这贼老天，让咱们运气不好！” 他们越说越激动，仿佛连饥饿都忘了。 马鸣菩萨看着他们，又问： “为何不是自己做错了？” 山风掠过石缝。 短暂的死寂之后，有人破口大骂。 “闭嘴！” “他们弱，就该死！” “我们抢他们的东西，是他们守不住！” “他们哭，是他们没本事！” “若重来一次，老子还杀！” 马鸣菩萨没有再问。 ------------- 就在这时，攥住他衣袖的恶人张口便咬。 牙齿陷进手背。 鲜血立刻涌出。 那血竟是甜的。 乳香随风散开。 其余恶人闻到气味，顿时都像疯了一样扑来。 马鸣菩萨垂眸看着他们，没有抽手。 任由他们咬着，任由伤口流血。 血落在石上，便化作甘乳。 那些恶人便靠着这甘乳，一日一日活了下来。 自那以后，马鸣菩萨便在山中为他们讲经说法。 但没有人愿意听。 有人咒骂，他听着。 有人吐唾，他受着。 有人扑上来撕咬，他也不避。 恶人们身上的烂疮，却在诵经声中渐渐平复。 裂开的伤口结了痂，断裂的筋骨也慢慢续合。 他们死不了，看不见，逃不出。 有人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何救我们的命，却不救我们的眼？” 马鸣菩萨不答。 如此这般，日复一日。 过了许久，有人问马鸣菩萨： “你为何要救我们这样的人？” 马鸣菩萨看着他。 “为何不能救？” 那人怔住。 无人再说话。 ------------------ 可从那一日起，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爬过来听讲。 他们问：“我们这样的人，也还能回头吗？” “我们如何赎罪？” 马鸣菩萨回答： “刀已伤人，伤口便不会消失。” “罪已造成，果报便不会断绝。” “至于如何赎罪，贫僧也不知道。” 众人一愣。 马鸣菩萨又道： “得你们自己去做。” 就在这一刻，山风忽止。 马鸣菩萨腕间的伤口缓缓合上。 甘乳化作点点白光，没入五百恶人体内。 空洞的眼眶里，顿时生出一点热意。 五百恶人颤抖着睁开眼。 随后，他们终于看见了坐在乱石之间的人。 ---------------- 车迟国大殿中。 雨声仍旧密集。 五百僧众中，有人垂下眼去，似有所悟。 车迟国主跪在殿前，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玄奘没有停。“后来，马鸣菩萨带着这五百恶人去见了月氏王，并说明了此事。” “月氏王沉默良久，问道：他们悔过了？那他们的罪呢？” “若一哭一拜，便可免去杀人劫掠之罪，那些被害之人，又该向谁哭拜？” “他们从前广作杀戮，已造恶业。如今即使再修善法，又有何益？” “马鸣菩萨闻言没有回答，而是取来一口大镬，架火烧水。” “水沸如怒。” “他将一枚玉环投入镬中，问月氏王：陛下若要取此玉环，当如何取？” 月氏王道：“止其火，投冷水，待沸势平息，方可取之。” 马鸣菩萨道：“他们从前作恶，便如镬中沸水。” “今日修善、忏悔、止恶，便是止火投水。” “若说因为往昔有罪，今日行善便全无用处，那便如见水已沸，仍旧添柴。” “贫僧不是想求陛下免他们的罪，而是不愿让怨毒更深。” “今日山中多五百盲鬼，明日人间便多五百恶种。” 大殿之中，再无人出声。 玄奘继续道： “于是，月氏王召来大臣摩吒罗。” “让摩吒罗翻开卷宗，重新核查受害百姓名册、恶人供状、所夺财物、毁坏屋舍。” “杀人者偿命。” “劫掠者还财。” “毁屋者修屋。” “失养之孤老，由官府登记供养。” “未犯死罪者，罚役赎罪，修桥铺路，偿还乡民。” “受害之家，一户一册，不许遗漏。” “马鸣菩萨救其心，摩吒罗正其罪，遮罗迦救其身” “慈悲没有放纵恶人，律法也没有灭尽生机。” 说到这里，玄奘声音微微一顿。 “明君治世，不执一端。” “该用法时用法。” “该用刑时用刑。” “该教化时教化。” “该救治时救治。” “如此，恶人知惧，善人得安，病者得医，国土得宁。” 玄奘讲到这里，终于低头看向车迟国主。 车迟国主伏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玄奘声音平静，却如洪钟落地。 “陛下听明白了吗？” 车迟国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玄奘看着他。 “昔日你盲信三位大仙，毁寺辱僧，役使僧众，是错。” “今日若因贫僧，便转而毁道观、逐道人、只拜佛门、不许修道，仍旧是错。” “你之错不在信道。” “而是在借道害人。” “今日若借佛灭道，也不过是换了一个名目继续害人。” 车迟国主浑身一颤。 玄奘继续道： “执佛而废法，佛亦成祸。” “执道而害民，道亦成邪。” “换一尊神明供在高处，算不得改过。” 玄奘双手合十，缓缓诵道： “王以法化人，善调于恶行；常得好名称，安乐诸众生。” “令彼一切人，修行于十善；率土常丰乐，国土得安宁。” “贫僧的故事讲完了，但并非听个故事，问题便就解决了。” “路，已经指给诸位。” “走不走，皆在诸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