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圣僧的自我修养
第312章 鼋施主可敢上岸?
夏木山人 · 更新时间未知
河风忽然轻了些。 老鼋听到这里,背壳微微一颤。 玄奘看着前方,继续道: “王子得了神通,回宫之后,便开始看自己的未来。” “王子的噩梦,也随之来了。” “那一年,他刚满十四。” “可他看见自己十五岁,便会死去。” “从那一日起,王子便变了。” “他想尽一切办法逃避死亡。” “让医官日日诊脉。” “他吃饭怕噎。” “喝水怕呛。” “夜里睡觉,怕梦中不醒。” “白日走路,怕台阶绊脚。” “风吹烛火,怕引起火灾。” “鸟落窗边,怕凶兆来临。” “王宫仍旧金碧辉煌。” “花依旧开。” “水仍然清。” “可他看见花,便想花会凋零。” “他看见水,便想水会干涸。” “他听见钟声,便数自己还能听几次。” “他看见日影落下,便觉得命又短了一寸。” “他的眼里只剩一件事。” “死期将至。” 河上很静。 玄奘摇了摇头,继续道: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王子整日愁容满面。” “宫人不敢在他面前提死字。” “医官不敢在他面前说病字。” “可越是如此,他越怕。” “因为他知道他的死期。” “所以到了十五岁那一日。” “王子在一个自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 “门窗闭得严严实实。” “四周不许点灯。” “地上铺着厚毡。” “桌椅都搬空。” “吃食只留软粥。” “清水也用银匙一口一口送。” “医官守在门外。” “侍卫守在院外。” “他缩在榻上,睁着眼,从清晨等到黄昏。” “他听见外头钟声。” “一声。” “两声。” “直到夜色落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活着。” “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逃过了去。” “他欣喜若狂。” “他大笑。” “笑到上不来气,笑到胸口剧痛。” “就在他以为自己胜过宿命的那一刻。” “他死了。” -------------------- 八戒抱着钉耙,被河风吹得有些犯困。 听到这里,他打了个哈欠,又把眼睁开。 “就是这般,就是这般。” “不知道的总想知道。” “知道了,却又不如不知道。” 他揉了揉鼻子。 “佛陀也是,没那个修行,知道死期和现在让他死,有什么区别?” “不如不知,还少许多苦。” 老鼋听完,没有再颤。 也没有说话。 它只是低着头。 玄奘顿了顿继续道: “王子死后,王室将他下葬。” “又在他坟冢旁,种下一株柏树。” “一开始,那柏树不过小臂粗。” “岁月过去。” “柏树长大。” “一条根,正好向着王子尸体心口生长。” “不知为何,王子的神识仍在,还附着在尸身之上。” “他眼见柏根一点一点生长,一点一点抵近。” “像要穿透自己的心脏。” “他怕极了。” “于是,他便顺着柏根往上。” “从此依附在柏树枝叶之间。” “后来,柏树抽出新叶。” “有一只羊走来。” “羊低头吃草。” “吃完草,又抬头看柏叶。” “王子心中暗想,这羊若吃柏叶,必定又会害了我。” “恰逢羊张口啃食柏叶。” “他的神识便被羊吞入腹中。” “在羊肠里流转。” “最后随着羊粪排出体外。” “又依附在粪块上。” 八戒没忍住笑了一声,“这王子也忒惨了些。” 悟空瞪了他一眼:“呆子!好好听,别打岔!” -------------------- 玄奘没有停。 “园丁收走羊粪,拿去给韭菜施肥。” “王子的神识,便附着在韭菜叶上。” “一日,王后忽然想吃韭菜。” “便吩咐宫外送韭菜进宫。” “园丁拿着刀,走到菜畦旁。” “王子只见那刀光落下来。” “韭菜断了。” “捆成一束。” “送入王宫。” “厨人取水清洗。刀切入锅。” “韭菜做好后,被呈到王后面前。” “王后吃了韭菜。” “王子的神识便随着韭菜进入王后腹中。” “就此投胎成了胎儿。” “十月期满。” “又降生在王室之中。” “他长大之后,记得之前的事也能看见自己日后的事。” “但这一次,他又去找了佛陀,他没有再求知。” “他跪在佛前,说道:世尊,我再也不要知晓宿命了,请您将这神通收回吧。我,愿把它还给您。” 玄奘声音低了些。 “佛陀问他,可悔?” “王子道,悔不当初。这神通让我受尽忧愁。” “佛陀摇头道,我当初不许,正是因此。你若能悔悟,那便好。” 河雾轻轻压过来。 玄奘垂下眼。 “佛陀声音落下。” “王子的梦醒了。” 老鼋抬起了头。 玄奘道: “王子原来是第一次见佛陀。” “他跪在佛前,方才所见,不过是一场梦。” “王子问,世尊,方才我做了一个梦?” “佛陀摇头,说,是梦,也非梦。” “然后佛陀问他。” “如今,你还想知道未来吗?” 玄奘停了一下。 “王子拒绝了。” “从此不再问宿命,只修现在。” ------------ 玄奘讲完。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阿虎。 阿虎会意。 它站起身。 宽大的双翼从背后展开。 老鼋仍伏在水里,没有动。 玄奘翻身坐上阿虎背。 阿虎四爪一踏,振翅而起,掠过老鼋头顶,落在岸上。 悟空笑了笑,脚尖轻点,便落在玄奘身旁。 小白龙身形随风而起,轻轻上岸。 沙僧挑起担子,稳稳落地。 八戒连忙爬起,忙道:“诶,等等俺。” 他说完一跳晃晃悠悠地落在沙僧身边。 老鼋背上一下子空了。 它抬头看着岸上众人,有点慌张。 玄奘坐在阿虎身上,回身看着老鼋。 “鼋施主。” “王子看似只死了一次。” “其实从他知晓死期那一日,他便日日在死。” 玄奘道:“你问贫僧寿命几何。” “若贫僧不答,你便日日记挂,每日在想。” “贫僧若答,说你还有三百年,你便数三百年。” “说你还有三十年,你便数三十年。” “就如施主方才那般。” “岸还未到,你已经先死了许多次。” 老鼋道:“可圣僧说,老鼋到岸即死。” 玄奘点头,“贫僧不打诳语,仍是这句话。” 老鼋哭着道:“那圣僧,老鼋该怎么办?” 玄奘道:“贫僧方才不是讲了吗?至于剩下的,要靠您自己。” “上不上岸,您自己选。” “您可以一辈子不上岸。” “也可以试试,上岸了是否会死?” “贫僧能做的,只有此了。” 老鼋身形一震。 河水从它额头滑下。 它看着岸。 又低头看着自己伸在水里的前足。 那前足离黑泥并不远。 可它始终不敢落下。 玄奘合十行礼。 “贫僧师徒,谢过施主渡河之恩。” “如此便告辞了。” 说罢,玄奘轻拍阿虎,转身便走 众徒弟也连忙跟上。 那老鼋呆在原地。 背壳浮着。 头抬着。 眼睛看着岸。 却始终没有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