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枕一梦

匣中宴

第148章

枕一梦 · 更新时间未知

第148章

算命先生说出这一句, 仿佛卸下了心里的闸门:

“那一日,我听说隔壁街上新开了一家算命摊子,竟分文不取。我心想, 这生意必定大受影响, 便好声好气上门协商, 想问问情况。

谁知那人笑着说,要先替我算一卦。我没在意,随口应了。算完之后,他便答应与我喝茶议事。

可我更没想到,那茶喝着喝着,我眼前便一阵阵发黑,浑身无力,竟昏睡了过去……”

他说着,面上浮起惶惑之色,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力气与意识同时抽离的绝望时刻。

“只是, 当年那场病后, 我吃过太多镇静安神的药材,身体早就起了抗性,虽动弹不得,一时间却未完全失去意识。

就在昏昏沉沉之间, 我听到他说了一句——‘两个了, 还差五个。’”

囚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的声音颤抖着回荡。

“当时我根本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等我醒来,便已身在这间囚室。我看到那面具人, 才猛然联想到,‘两个’是指什么。再后来,又有人被关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石月身上, 神色复杂:“闲聊中我替她算了一卦,竟发现她也是七夕生人。再后来,秦大爷又提起他的七十寿宴……

我忽然惊觉,原来我们被抓来的每一个人,生辰都在七月初七!那一刻我才明白,那人是在按生辰抓人,而且,是要凑够七个!”

算命先生声音戛然而止,双手死死捂住脸,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忽然想到那日他给我算的一卦,他说——‘寿星无光,命灯早熄。’我当时心思全不在这,也只是顺耳一听罢了。可到后来,我才忽然醒悟——一旦他凑齐七个人,我们必定命数将尽!”

林安眉头越皱越紧,她先前便已想到,岛主是在费尽心机收集七夕生辰之人,诡异得像是要进行一场活人献祭……

此时才知,原来还要凑齐七个……

她想起最初华莺苑那桩案子,泊阳侯府曾在景都征集九名九九重阳生人开坛做法,可那归根结底不过是陌以新的忽悠而已。

而如今这个岛主,竟是真真切切在收集七夕生人……

难道,居然真是献祭?

可天下间怎会有这样的离奇事?

算命先生双手颤抖得厉害,连发白的嘴唇也在轻颤,声音带上了压抑已久的歇斯底里:

“我曾是个大夫……手抖以后,再也不敢碰针,再也救不了一个人……可在这里,在这鬼地方,我忽然想通了。”

他抬头,眼眶赤红,“救一命?救不了。救两命?救不了。可若是让七个人永远凑不齐,我们六个就都能活下去!

所以我得杀人。”

他曾是个大夫。

十年前,针落如雨,手稳如山。病人哭着求他,笑着谢他,他用一根银针便能将痛苦的呻吟化作释然的叹息。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病,彻底毁了他的手。

自那之后,手指抖得厉害,落针总是偏离。病人骂他庸医,同行唾他无能。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敢碰过针,换了行当。

——直到那一刻。

昏暗的囚室,老人忽然倒下,众人一拥而上。他伸手,托住老人的后脑,掌心早已暗暗扣着那枚细针。

一瞬间,手竟奇异地安稳下来,没有抖,没有颤。仿佛沉睡多年的技艺再被唤醒,指尖带着冷酷的准度,准确刺入颅骨下缘的那点凹陷。

老人呼吸一顿,再无气息。

那是他十年来,唯一一次手稳如昔。

是为了杀人……

他忽然笑了,声音嘶哑,带着近乎疯癫的悲凉:

“你们说我是凶手?不,是我救了你们!我杀了两个人,但救了六个大活人!”

他咬着牙,声音愈来愈高,不知是辩解,还是控诉。

寡妇抱紧孩子,唇齿间发出细碎的啜泣:“凑齐七个,就要死了?”

石月同样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秦大爷和穆大叔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他们曾共患难,却都死在了这个男人的手里。

她该唾弃他的狡诈,痛恨他的残忍,可心底又有一道声音低声提醒——若没有他,他们全都已经死了……连她自己,或许也早已被丢进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她明明从未杀过人,却活生生成了这场杀局的既得利益者。她还有资格去唾弃和痛恨吗?

陌以新走上前,从算命先生怀中摸出一个针袋,沉默收走。

林安眸中闪过一抹复杂,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缓缓开口,声音轻柔而坚定:“别怕,我们会救你们的。”

“什么?”寡妇怔怔抬起头,仿佛难以置信。

她神色中迸发出一丝惊喜,却转瞬黯淡下去,扯了扯脚上的镣铐,哀声道:“有这东西锁着,还能跑到哪去……”

叶饮辰忽然轻轻一笑:“苦肉计,对吧?”

林安会心一笑,点头道:“没错。不久之后,这里会起火。岛主要留活口,便不得不将你们转移出去。

等到了新的地方,便是我们的机会。”

……

天色尚未大亮,陌以新与林安并肩而行,囚室渐渐远在身后,只余低沉的鸟鸣与脚下沙沙的落叶声。

在实行那个计划之前,还有一事需要去做——这座岛上,除了囚室中那几人,还有三十名来自附近村子的劳工,不能任他们留在这里自生自灭,最终被岛主灭口。

既然要破局,就要救所有人。

林安思忖道:“回去后,我会先找李婶。李婶为人热络,善于交际,和许多村民相处极好,必定能帮上忙。”

陌以新点了点头,眸光一转,忽然问道:“安儿,你是如何认定,凶手就是那算命先生的?”

林安一愣,挑眉反问:“为何这么问?”

“当我说他或许因手抖而改行时,你的神情明显是那一刻才想到。”陌以新道,“所以我很好奇,你如何断定是他,总不会是猜的吧?”

他目光含着一丝探究,似是饶有兴致。

林安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当发现杀人手法后,我们自然都会想——谁会有针。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样东西也很重要。”

“哦?”陌以新微微挑眉,“是什么?”

“纸。”林安音色笃定,“秦永年和穆文康,都曾在死前写下求救信息——那张纸团,你是见过的。可是在囚室之中,根本没有笔墨,他们只能咬破手指为墨,那纸又是从何而来呢?”

林安娓娓道来:“凶手暗中引导他们写下求救纸条,自然有纸,可又有谁会随身带着纸?”

陌以新眉眼舒展,缓缓接道:“算命先生设摊算命,总要让人写下生辰八字,算完之后的批语,通常也是写在纸上。所以,他是唯一一个最有可能随身携带纸张的人。”

“不错。”

陌以新看着她,唇角勾起,嗓音低沉带笑:“安儿总能另辟蹊径,令人佩服。”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所以,多亏你慷慨相让,我才能赢下这一赌。我的赌注,可千万别忘了。”

林安脸颊微微一热,却还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既然你说欠着,那就一直欠着好了。”

陌以新自知此事是自己得了便宜,丝毫不做争辩。

前路渐渐开阔,林安的住处已遥遥映入眼帘。

“好了,不必再送我了。”林安正色道,“一切行动都在今日,好好准备。”

话音方落,两人几乎同时止住脚步。

前方林木错落,却隐约可见一群人影,正簇拥着向同一个方向走去。人数不少,脚步杂乱,在静谧的林间显得格外突兀。

林安眉头一蹙,喃喃道:“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陌以新同样神色一肃,沉声道:“那个方向,似乎是那间小屋?”

林安来不及细想,已经拉住陌以新的手臂:“快去看看!”

两人的身影再次没入林间,朝那人群奔去。

待急匆匆赶到时,远远便听见一阵吵嚷声,打破了林间清晨的寂静。

高亢的男声正振振有词,言辞激昂:“……海蚀洞里,竟然有两具骸骨!这种鬼地方,我们不呆了,不干了!”

紧接着,另有人高声附和:“就是!这里这么危险,还死过人,至少得涨一倍工钱才行!”

“涨工钱也不行!”众人显然还未统一过意见,“岛主得告诉咱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这一辈子本本分分,怎么也不能与人命扯上关系啊!”

林安听得几句,已明白了缘由,心中顿时一凛。

那一晚,她与陌以新发现了被海浪冲回岸边的尸骨,那显然并不是一个偶然。或许在昨夜,又有尸骨被同样的洋流带回,竟不巧被村民见着了……

死尸、骸骨……这种事,足以在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于是他们一大早便来找岛主讨要说法。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些尸骨,都是这位“岛主”的手下亡魂……

以这岛主的狠辣,林安早就觉得他会在阴谋达成后全部灭口。可劳工们如此一来,岂不是要逼得他提前动手?

林安心头一紧,连忙加快脚步。刚跑到这群人外围,便透过人缝,依稀瞥见一抹血光。

紧接着,惊呼声此起彼伏,在林间炸开。有人被吓得呆立原地,有人下意识拔腿就跑。

然而还未跑出几步,一道寒光骤然破空。只听“噗嗤”一声,最先逃出的那人后背钉入一把柴刀,踉跄着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逃者,死。”

岛主的声音不高,却阴沉森冷,硬生生将所有人钉在了原地。

林安的脚步也骤然僵住。她早知这位岛主心狠手辣,却是第一次亲眼所见,他竟在一息之间,面不改色取走两条性命。

血腥在空气中弥散,血光模糊了每个人的眼。

今日来讨说法的,皆是村里的汉子,往日自觉胆气豪强,可此刻,一个个却都吓得两股战战,涕泗横流。

岛主目光冷厉如刀:“若不想找死,便乖乖听话。谁敢轻举妄动,这就是下场。”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都回去。待做完活,我自会放你们坐船离开。”

林安眉心紧蹙,心中涌上一股异样的不安。

人群已彻底被震慑住,到此时也无人再敢动弹。

“滚!”岛主怒喝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众人猛地一颤,终于如梦初醒般挪动步子。

“等等。”岛主忽而又道。

人群再一次僵住,反复的惊吓已让他们精神濒临崩溃,几乎魂不附体。

“挨个说出你们的生辰。”岛主缓缓开口,“若说得好,有赏。不说,死。”

林安心头便是一跳。此前,这位岛主为免引人怀疑,从未如此直白地提问。可到了如今,他显然不再有所顾忌,怕是要榨干这些人的最后价值。

不会……这么巧吧。

岛主已经抬手指向一人,此人浑身一震,双眼一闭,认命般开口:“十月初二。”

二十多人的人群,逐个接了下去。有人颤声,有人哽咽,可在那股森冷的威压下,无人敢沉默。

不会这么巧的……绝不会。林安稳住心神。

“七月初七。”

一道声音并不响亮,却划破了林安的耳膜。

她猛地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此人。

这是一个中年大叔,面容十分眼熟。林安很快想起,他便是曾在林间送饭时见过,甚至还说过几句话的——沙屿村的郑锁力。

岛主的目光在这一刻定住,面无表情的脸上缓缓扯开一抹笑,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喜意,让他这张阴沉的面容愈发显得诡异。

郑锁力见他与先前对待其他人的冷漠显然不同,下意识后退半步,愈发不知所措。

“都滚吧。”岛主的笑容骤然放大,抬手一指郑锁力,“你,留下!”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为不妙的神色。

刚刚定下的计划……还未开始,就已经来不及了。

岛主押着惶惑不已的郑锁力,一路走向囚室。

囚室中的几人,见先前所说那一把救命的大火并未到来,反而又被押来一个人,心中都是一凉。

“完了……还是完了……”算命先生如坠深渊,一脸绝望。

岛主自刑架上取下一圈粗麻绳,将几人连带着郑锁力的双手,一一捆作一串,又从怀中取出一圈钥匙。

一声声金属摩擦的脆响在囚室中回荡,沉重的脚镣被逐个打开。

寡妇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不、不要……”

镣铐暂时解开,本应是自由的信号,却没有一个人感到半分欢喜。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另一场噩梦的开端。

岛主手中绳头一拽,便将一行人拉扯着往前走。

叶饮辰排在最后一个,擦肩而过的一瞬,他抬眸,柔和的目光静静落在林安眼中。

林安心口猛然一揪,早已藏入袖中的手微微一动,趁着这一刹那,将袖中那根磨尖的树枝递入他的手中。

叶饮辰眸光一动,掌心擦过林安的温度,被捆缚的双手微微一抖,已将树枝不动声色地插入腰间的玉笛之中。

林安将东西顺利交给了他,心中却并未松弛半分。

叶饮辰伤重未愈,能撑着一口气行走已属不易。要让他与高手抗衡,根本不可能。

只是——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也不能放过。只要能在事到临头前抓住哪怕一点点变数,或许便有转机。

岛主牵着麻绳,一步又一步,仿佛在将所有人引向死亡的深渊。

林安紧随其后,思绪却在电光火石间飞快转动。

七个人……已经凑齐了。

按照那算命先生的说法,接下来,便是“寿星无光,命灯早熄”的时刻。

可奇怪的是,岛主却并未立刻动手,反而将所有人从囚室中带了出来,行色匆匆。

——他要去哪里?难道他的杀人仪式还有特定的地点?

如何才能阻止?告诉他这世上根本不存在那些玄乎其玄的东西?可这样一个杀人屠岛的恶魔,又怎会听人劝解?

一路无话,只有寡妇怀中的幼儿时不时嚎哭几声,仿佛也感知到前路的凶险。

岛主的脚步沉稳而急切,显然目的明确。林安随之前行,却渐渐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们……好似在沿着方才的来向而去。那么,又是那个林间小屋?

七个人,去小屋,受死?

林安心头猛然一震,一个念头闪电般浮上脑海。

那座小屋,她曾进去过——花世的画像,地上的暗门,古怪的七孔圆锁,锁旁疑似血迹的淋漓暗色……

一切的谜团,在她脑海中轰然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离奇的答案——

朱环七机锁!

岛主的背影就在前方,一步一步,好似押解着一列失了灵魂的囚徒。

“等等!”林安猛然开口喊道。

声音破空而出,惊得所有人脚步都是一顿。岛主却并未停下,手中麻绳牵扯着,将几人拉得趔趄向前。

林安索性紧跑几步,硬生生冲到岛主身前,伸手将人拦下:“岛主,请等一下!”

岛主眉头一拧,另一只手中寒光一闪,柴刀已然高高扬起。

紧随而来的陌以新挡在林安身前,手在袖中扣紧了袖箭,若真走到那一步,便是拼死也要将她护住。

林安仍旧面不改色,声音快而清晰:“我知道朱环七机锁的解法!”

岛主微微一怔,仿佛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可转瞬,他的眸子一缩,神色陡变,厉声喝问:“你说什么!”

“朱环七机锁。”林安重复一遍,声音愈发笃定,“岛主找齐这七个人,是为了解开林间小屋里,地窖暗门上那把朱环七机锁,对不对?”

岛主神色骤然转冷:“你怎会知晓那把锁?”

连他自己,也从未知晓那锁的真正名号,只道是一把足足七个孔的圆形怪锁。而眼前这个女子,居然不假思索地吐出了这样一个名字。

连他也是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口中这个陌生而精准的名字,一定便是他心心念念的那把锁。

林安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接着道:“或许岛主认为,要用人血滴入那七孔,才能开锁。但岛主一定已经试过了,根本不行,对吗?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开锁之法。”

林安仍旧不明白,他为何会执迷于用人血开锁。可她至少明白了一点,锁旁那一片淋漓的血迹,绝非偶然——那是他从前的尝试,是以鲜血为钥的失败实验。

可就算要用血,只需刺破手指便是,又何至于杀人?

岛主缓缓放下了手中柴刀,面色却愈发阴沉:“我的确试过。我虽活剜了七人之心,取用心头血,却不满足七夕生辰的条件,这才没能成功罢了。”

他看了眼手中牵着的麻绳,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仿佛带着病态的满足:“这一次,自然万无一失。”

活剜人心……取心头血……

林安心里猛地一跳,后背爬上一股森然的寒意。

寡妇脸色煞白,仿佛看见了自己即将面对的结局,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石月连忙侧身,用被捆缚的双手勉强撑住她,才不至于让她瘫倒在地。

林安双手在袖中暗暗握紧,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不知道是何人误导了岛主,可要解开那把锁,根本不是用人血!”

生于七夕的活人心头血?如此骇人听闻的开锁方式,简直不是现实世界中该有的设定。

陌以新那夜并未见到锁旁的血迹,此时听林安所言,也已明白了其间玄机,接着她的话道:“朱环七机锁,并非什么妖邪之物,而是墨家机关术的遗物,是花世自墨家后人处偷盗而来。

那圆锁之上七个孔洞,根本不是用来滴血,而是要插入七枚特制的红宝石,方能开启。”

“什么?”岛主眉心一蹙,“什么红宝石,你竟敢随口编扯!”

林安对陌以新的话自是毫不怀疑,见他言之凿凿,登时精神一振,提声道:“是真的!大约八年前,花世偷得此锁,转手赠予一对夫妻——你一定也知晓,那锁的主人,正是一对夫妻,没错吧?倘若我们只是随口编造,又怎会知晓得这样清楚?”

岛主神色骤然变幻,好似有一瞬狐疑,喃喃自语:“可我早已找过,根本没有七把钥匙,更没有什么红宝石……”

林安连忙顺势追击,语声笃定:“一个人难免有所疏漏,只要你不杀人,我们可以帮你找到那七枚红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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