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编程协会木也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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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油画里的圣诞节

木也马 · 更新时间未知

越野车在暴雨中穿行,雨声让余弦听得心惊肉跳,雨刷器急促地挥舞着。 波尔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雨幕,缓缓道: 「等你成了一个记录在册的『例外』,你就会变成整个联邦,最宝贵,也是最需要被『保护』的资产之一。」 他特意在「保护」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 「到那个时候,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妥善记录。你每天去哪里,去见谁,甚至吃什麽、睡多久,都会有人替你专门安排好。」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例外』一样,被分散安置在各个观测点,被妥善地保护起来,然後,配合不同的实验。」 说完,波尔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余弦一眼。 他没有过多解释,可余弦却读出了千言万语。然後波尔就转回了头,握着方向盘,不再说话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余弦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望着车窗外模糊不清的黑夜,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波尔虽然把话说得很委婉,用得都是「保护」、「妥善」这种听起来比较体面的词,但余弦还是听明白了对方那句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潜词。一旦他的价值被确认,他就会像一件稀世珍宝一样,被小心翼翼地供奉起来。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将被彻底监视,或者说,控制起来。 到那个时候,别说自由,恐怕连他口袋里那个p3,那条唯一还连着家的「幽灵频段」,都未必还能留在他身边。 波尔是在隐晦地提醒他,这扇门很快就要被关上了。 可是,波尔为什麽要帮他?这个男人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麽呢? 越野车驶出了核心区外那道巨大的防洪堤,又在黑暗中继续疾驰。 脱离了真理之环所在的那片高地後,外面的世界一片狼藉。 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余弦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发现,车顶和挡风玻璃上的雨水,竟然开始变小了。 那种仿佛要把车玻璃砸穿的倾盆暴雨,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按照波尔之前的理论,「雨下得最狂躁的地方,常数松动得最快」,那现在雨变小了,是不是说明他们正在驶入一个相对稳定,或者是已经被「修复」成功的地方? 「这里的雨......怎麽这么小?」余弦看向波尔: 「这是个被『修复』过的地方吗?」「嗯,就快到了。」波尔应了一声,笑了笑道: 「修复......这要看你怎麽定义『修复』了。一会到了地方,你仔细看看,看能不能发现这里到底有什麽不同之处。」 越野车又在黑暗中行驶了十几分钟,拐过一个弯後,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灯火,一座依山而建的静谧小镇就出现在了雨雾之中。 他们经过了一个废弃的游客中心,山麓路口被封住了,只留下了单车道的闸门,波尔用手环验证身份後,闸门才缓缓升起。 「这地方叫格林德河谷,」波尔一边把车开进镇口,一边转过头向余弦介绍道: 「一个瑞士小镇,很多年前有些人会来这里滑雪和度假。」 这里的雨势已经很小了,如同牛毛般细细密密,石砌的老房子沿着蜿蜒的街道排开,斜斜的屋顶上积着薄薄的残雪。 街道两旁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圈出一个个亮斑,一盏一盏地铺向街道深处。 沿街的几家小餐馆还亮着灯,玻璃橱窗上蒙着白雾。 家家户户的窗子上都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一闪一闪的亮着,余弦隐约看到几处人家的客厅里,还立着装点好的圣诞树。 有人正踩着凳子,往窗框上挂着松枝编成的花环,一个小女孩趴在窗边,对着街上嗬出的白气画着什麽。 余弦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12月21号,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原来,在这片被大雨和洪水吞没的、如同末日般的大陆上,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座小镇。 这里安宁得简直就像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童话世界,人们仿佛对外面那个正在沉没的世界一无所知,还在按部就班地准备着他们的节日。 「这里的人......还在过圣诞节?」余弦有些恍惚。 「是啊。」波尔在街角的一家小酒馆对面停下了车,熄了火,没有急着下去,和余弦一起,隔着挂满细小水珠的车窗,望着外面的点点灯火。 一辆小型货车正从石屋後的窄巷里倒出来,车顶的橙色灯连续闪了几下,或许是夜间禁止鸣笛的规定,货车没有按喇叭打破这片宁静的夜色。 「黄发垂髫,怡然自乐,真是世外桃源啊......」波尔看了眼余弦,声音里带着感慨: 「走吧,下去看看。」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余弦也跟着下了车。 小镇安静得有些过分,余弦只觉得街上的所有声音都离自己很远,安静地像是一幅油画。 「这里,是联邦最早『开刀』的地方之一,」波尔转过身,面对着余弦说道: 「也是联邦里那些激进派,最喜欢拿出来炫耀的一个『样板间』,他们说,这就是手术成功的证明。」 波尔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不知为什麽,他总是时不时转过头看向余弦。余弦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温馨的小镇。 这里确实美好得不像话,空气里都带着些甜味,暖黄色的灯、残雪的屋顶、窗内的圣诞树。 冬夜的空气夹着细雨吹在脸上,余弦看着眼前这幅温馨安宁的冬日街景,忽然间觉得,如果这就是手术的成果,那这条路似乎还真是个很好的选择。 可走着走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悄悄地爬上了他的心头。 他停下脚步,皱起了眉。 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太对劲。 余弦站在一盏路灯下,仔细地环顾四周,努力分辨着那股违和感的来源。 街道,房屋,路灯,窗子里的圣诞树,屋顶的残雪......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和他印象里那些欧洲小镇的样子没什麽区别。 他甚至说不上来,那股违和感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道是因为坐了太久的车,加上这里的气氛太过祥和,人有些恍惚了?余弦揉了揉眉心,把心里那种别扭的感觉压了下去。 「别拧着眉头了。」前面的波尔回过头,笑了笑: 「今晚我们住我一个老朋友家,走吧,他等着我们呢。」「住朋友家?」 「嗯,汉斯,以前在er的工程组待过很多年,辞职以後就搬回这边老家了。」波尔说着,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他侧身对余弦说: 「别紧张,他人很好的。」 汉斯家在半山坡上,是一栋木石结构的老房子,门口挂着松枝花环,窗上还摆着一排小小的蜡烛。 波尔收起伞,走上前按响了门铃,门上没有响起铃声,只有一盏蓝灯亮了两次。 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余弦看见屋内走廊的灯也跟着闪了一下,他有些好奇,这种奇特的门铃他还是第一次见,看起来像是为了听障人士设计的设施。 不多时,木门被人拉开,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瑞士男人出现在门口,一见波尔就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两人分开後,男人退了半步,嘴里飞快地嘟哝了一长串话,波尔也笑着小声回了几句。 余弦一个字也听不清,男人说的好像是德语,反正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他只能站在旁边礼貌地笑着。 进门後,波尔指了指身後的余弦,向对方介绍了一下。 汉斯绕过门边的衣帽架,热情地看向余弦,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朝他说了句什麽,又笑嗬嗬地拍拍他的肩膀。 「他说,欢迎你的到来。」波尔转过头替他翻译。「e。」余弦搜刮出了自己唯一会的一个德语单词。 男人哈哈大笑,带着他们走进了客厅。 屋子里很暖和,壁炉烧得正旺,墙角还立着一棵挂满彩球的圣诞树。 餐桌上摆着圆盘形状的烤奶酪炉,旁边堆着小土豆和腌菜。 因为完全听不懂他们交流的语言,余弦只能微笑着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奇怪的是,波尔和汉斯聊天的声音很小,就像是怕惊扰到什麽一样。 余弦打量着这个家,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这间屋子里怎麽会有这麽多灯? 除了房顶上的几盏吊灯,餐桌上的一盏小灯外,边柜上有两盏立灯,窗上有一盏氛围灯,沙发旁有一盏落地灯,楼梯的转角处、走廊的墙上,甚至连通往厨房那道门框的上方,都单独装着一盏小小的壁灯。 余弦最初以为,这是汉斯家喜欢用小灯营造温馨的气氛,他之前听说,北欧那边好像就流行这种风格。 可他很快就发现不太对劲,这些小灯似乎还承担着别的作用。 汉斯在玄关墙壁上按了一下,厨房门框上那盏小灯闪烁了几下,一个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波尔後,笑着挥了挥手。 波尔给他介绍女主人名叫玛塔,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叫做莉娜,她正在卧室里面玩耍。卧室门没关,余弦看了眼,里面有个女孩坐在地毯上抱着个大大的玩偶。 波尔和汉斯聊了一会,厨房门框上的方形灯忽然又闪了两下,汉斯擡头看见,立刻起身向厨房走去。 原来是玛塔把饭做好了,汉斯和玛塔说了些什麽,然後朝着卧室里走了过去,走到莉娜身旁,蹲下说了几句。 余弦看着卧室里的这一幕,忽然想起了自己家里,小时候,他在客厅看电视,妈妈在厨房炒菜,一边开着抽油烟机一边大喊着让他去拿酱油。 这个家庭的氛围很温馨,也很尊重彼此,但似乎有点礼貌过度了,像是从来不会大声吵嚷一样。 他没听到房间里的对话,但没过一会,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莉娜在房门口刹住脚,好奇地打量了余弦一眼,然後跑到汉斯身边,趴在他耳朵边说了句什麽。 汉斯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头。 莉娜转过身,又朝着余弦跑了过来。 她跑到余弦身边,绕过高高的沙发扶手,一直绕到余弦面前才停下来,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什麽。 余弦没听懂,但友好地笑了笑。 「她说,你的头发是黑色的,很好看。」波尔转过头,在旁边替他翻译。「谢谢。」余弦也笑着看向那个小姑娘。 小女孩得到了回应,满意地跑开了,又跑到波尔的面前说着什麽。 看着莉娜的嘴巴一张一合,余弦却突然意识到了什麽,坐在沙发上愣住了。 他回忆着从抵达这个小镇,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事情,他好像发现那股古怪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一家人说话的时候,似乎总是会走到对方身旁或是对面,才会开口。 波尔跟汉斯讲话,汉斯跟玛塔讲话,玛塔跟莉娜讲话,甚至波尔从到这里之後跟自己讲话,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遵循着这个规则。 余弦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什麽原因导致的?这是一种风俗习惯,还是...... 这就是那个「修改」所呈现出来的表象? 想到这里,余弦用手指在身前的木桌边缘轻轻叩击,声音不小,但是其他几人都没有留意这边。 他不断调整着自己头朝向的方向,又用手试着挡住耳朵,仔细分辨叩击声的强弱变化。 果然,当他正对着自己敲击的位置时,声音和平时听起来没什麽两样。 可当他擡起手,像一块挡板一样,隔在敲击的位置和自己的耳朵之间时......声音竟然突兀地消失了。 余弦的脑袋嗡的一声,他能确定,声音不是变弱,而是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挪开手,那声音又立刻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把手机放到沙发扶手後面,距离明明更近了,但他却什麽都听不见。 余弦用各种方法试了几次,他发现,只要声音传播的路径上有障碍物遮挡,声音就不会遵循衍射的性质绕到障碍物後方。 至於反射......这间屋子里好像从始至终,也没有任何回声和混响。 余弦不可置信地看着这间温馨的客厅。 他终於明白那种无处不在的违和感到底是什麽了...... 在这个小镇里,声音的物理传播规律,竟然出现了变化?! 正常来说,声音是一种物体振动产生的机械波,它有着波的共同性质,包括反射、折射、衍射、干涉、共振等等。 但在这里,似乎声音的某些固有性质......消失了? 余弦擡起头,看着这间灯火温暖的客厅。他终於知道,这座小镇为什麽会安静得像一幅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