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
第五十章 乘麟之限
鹓扶君 · 更新时间未知
对於蔺束龙其人,陈珩早便有几分耳闻。 陈珩知晓他乃是法圣的道举状元,乃是这阳世众天内,一位真真正正的道种仙葩! 而一位在大夏仙朝诸多公卿口中,将来注定是要乘云驾龙、上陟霞霄的厉害人物,自然并不容小觑!于丹元大会之际,怙照轩氤更是在陈珩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 那位怙照真传当时的语声极其复杂,其中绝不乏忌惮之意,也令得蔺束龙这个名字,在陈珩心中印象更深。 其实算来,陈珩与蔺束龙所习道法颇有相似,再算上他们背後胥都、法圣的立场…… 陈珩早有预料。 他与蔺束龙,或迟或早,但终有要对上的那一日! 只是未曾想到,那一日来得竞如此之快,并且不是在现世,而是在这秘境道场内。 如此一想。 倒也的确是有几分意外了…… 「不久前,在真人取走那枚地滢芝後,蔺束龙或也是因为听闻了外间流传讯息,同样去了铜冠山。」隋姬饶有兴致打量陈珩神色,似欲从他面上看出什麽异样来,声音继续: 「在铜冠山中,我与蔺束龙略斗过了几招。 而在听闻了我与陈真人交手的经过後,蔺束龙倒是不多迟疑,只稍一思忖,很快便猜出了真人身份。你可清楚,他当时是作何言语?」 陈珩道:「愿闻其详。」 隋姮微微一笑: 「不过十六字而已: 久钦鸿名,匪朝伊夕,未觌其人,迹迹心驰!」 这一句出口後,岩洞中久久无声,只有天中风雪、鬼哭愈急,此处竟是别样的寂静。 虽只是隋姻的转述,但自这十六字中,一股陵铄云霄、豪气冲空的强大自信却毫不掩饰,直有咄咄逼人之态! 这明面上是在称赞陈珩手段。 但内里那股自若从容之意,却叫人难免令人为之侧目,仿佛并无一人一物,能最终拦在他面前!「倒不愧是法圣的道举状元。」 片刻後,陈珩只是抚掌轻笑一声,神情不变。 「不过·……」 陈珩转目,视线落於隋姻身上: 「隋真人还未答我,今番为何要出手相帮,这同那位蔺真人,又是否存着些干系?」 隋姬此刻并未急着答话,只是负手在後,遥望漫天冻雾。 幽晦霰雪当中诡影叠叠,如被飙风卷起在空的条条浑浊泥浆,扭曲狰狞。 这景状,一眼望去,叫隋姮亦难免添出了些惊讶。 她心中明白,自己虽有震檀宫几位上真在临行前特意赐下的制魑之法,但面对如此凶悍局面,怕也无法凭那手段轻松闯出,最後亦是要亲自出手不可。 而作为震檀宫特意邀来的宾客,隋嫡对於这道场局势的知晓,其实还在冯濂、傅抱嵩这等寻常四家修士之上。 譬如她便清楚,那最後看守雷经的,便是一头能够读人心识,足具「百貌」之能的魑。 这头魑自明面上看虽是颇有些唬人了。 但似隋姻、燕行、云慧这些人,他们修道至今,谁又未见过门中的道君、菩萨?谁又未垂听过那些大德祖师的教益? 那雷经最後的这一层看守,不过是四家特意张出的一个漏口罢。 既是方便了隋姻、燕行之辈,使得他们在夺经时不需过多费力,同样也是拦住了一些出身寻常的四家修士。 而原本应是如探囊取物般的轻松之事,在陈珩这一处,却是突兀生出异变。 究其缘由…… 「雷部,那位大显仙尊吗?」 只是稍一思忖,隋姬心中便也隐约得出了个答案,眸底有一丝光芒漾动,深沉幽若,转瞬即逝。「想来如此异状应也不会持续太久,陈真人,不如暂且一等,待烟灭火熄後,如何?」 此时隋姮意有所指开口,见陈珩并无异议,她道: 「而事到如今,陈真人对我的出身,应也有几分猜测了?」 因有这香炉护持,那些魑一时半会也难寻到他们行踪,陈珩此刻自不会急着向外出手。 他只顺着隋姮话头,试探道: 「可是元载隋氏?」 「真人倒是慧眼如炬。」隋姻颔首。 「果然如此。」 陈珩心道。 元载天乃是诸世族治世,门阀林立,等第亦极森严。 三盛族,六巨室,十二大姓,四十名门,百八衣冠 需知胥都的十二世族乃是那位胥都天尊谢公宰的势力旧部,虽并不及八派六宗,但在这阳世众天内,亦算是一霸,绝不好对付! 可十二世族若是同元载顶级门阀相比起,那便是十足的小巫见大巫了。 两者间的体量差距,绝然不小。 连六巨室中的严氏都有大治仙人坐镇显圣,底蕴深厚无比,乃是自前古积累而来。 更莫说在六巨室之上,那统天调鼎至今已有亘古岁月的三盛族。 而隋氏。 便是元载三盛族之一! 此时不待陈珩开口,隋姮已是微微摇头,言道: 「隋姮并非是化名,先前之所以声名不显,以至旁人都未知晓我这号人物,其实是因一些不便明言的缘由。 不过如今,我既是来了这成屋道场……」 隋姮眉尾轻轻一扬,似想起了什麽,唇角隐约含笑。 这一刹,连她这具姿容平常的星枢身都添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颜色,英气逼人,以至凌厉锋锐!而剩下那句话隋姮并未道出。 她只是同陈珩对视一眼,片刻後,不动声色继续开口: 「先前陈真人问,我为何要出手助你,实不相瞒,我欲与陈真人定盟。」 「定盟?」 陈珩不置可否: 「以隋真人能耐,想来夺经并非难事,还是说真人慾求的那部青陵经,蔺束龙同样有意?」隋姻摇头: 「蔺束龙应当是欲求雷法,这一处,倒是你同他难免要有冲突…… 我来这成屋道场,是为了午阳上人的炼丹之法,想必蔺束龙应当也不至於要同我争夺丹经。」说到这处,隋姮语声稍稍一顿: 「自从蔺束龙口中得知了真人身份後,我便猜得,真人应是不会错过雷经。而为了助真人一臂之力,摆平那些或有的麻烦,也是为了同真人一叙。 我近乎是一路未停,连丹经都未先取,而是先赶至此处……」 两人视线於此刻相对。 一者好似幽邃如湖,一者如火漫扬。 「我之心诚,想来真人自此也是多少看出几分了。」 隋姻缓声开口: 「而我所说的定盟,并非是在这成屋道场,而是在现世。 近来关於道廷欲与八派六宗定盟之事,真人作为玉宸真传,想来也是清……」 到得这时,陈珩已是清楚隋姆来意,眼中微有一丝异色。 「隋真人行事倒是果断。」 他道。 「时不我待,下回再与真人相见,怕就未必是这等时机了。」 隋姬上前一步,目芒明亮如星,语调渐高: 「法圣风波渐急,太常战端已启,值此时机,至於道廷,更是欲振昔年声势,有心破除那乘麟之限。众天宇宙暗流涌动一 而这,也正是我辈将来那建基立业、垂名异世之机! 我欲与真人私下定盟,如今你我虽只是元神,同那些大人物相比,说是位卑言轻亦不为过。但未来之时,你我盟约,却未尝不是玉宸掌教与隋氏族主间的契书!」 言至此处,隋姻已是不自觉神情肃穆几分。 她盯着陈珩,目中光华更盛: 「若真到得那时……不说你我可以借道廷破限的这股东风,布置得利,获得天宇甚至更大好处为酬!单是你我定契,其实亦有互补短长,同进共退之益,不知真人以为如何?」 陈珩深深打量隋姮一眼,一时倒未急着开口。 初次遇得此女,听闻她的名号,其实还是在紫光天的那座台池仙市了。 彼时的陈珩因掩饰身份缘故,只是远远同隋姮打了个照面,两人连话都未曾说过一句。 如此一来。 自是谈不上什麽了解。 不过今番一看,这位元载隋氏的元神虽只是在交谈中漏了只言片语。 但其人的所图,倒着实不小…… 「玉宸掌教?我如今只是忝列真传之位,单说想要入主希夷山,都绝不容易,还需同宗内那位嵇真人争过一场。 承蒙隋真人如此看重,倒是令贫道赧然了。」 因定盟之事关乎颇大,以他如今身份,又是在这等节骨眼上。 哪怕是口头盟约,陈珩自不会草率应下,落人口实。 故而他只是应付一句,旋即对隋姻言语中的提及那「乘麟之限」,陈珩倒是微微摇头,直言诚恳请教道: 「不过即便是诸宇间暗潮渐涌,困住道廷的那道限碍,怕也未必能有那麽轻易解除? 据我所知,此事干系着诸位大罗,甚至於道主。 对於这一处,不知隋真人有何教我?」 自道廷崩灭,那场标志前古终了的大劫突起後,或为保全道统,或为求更进一步,众仙佛神圣也是开始了彼此抱团、征伐厮杀。 其局势之混沌惨烈,远非後世修士所能够想像,乃是真正的灭世祸生之景! 纵是有通天彻地的强绝法力,根深蒂固的厉害背景,也是难以脱身事外! 而那场偌大劫波持续到後来,已是远远超出了控制,有着愈演愈烈之态。 到得最後,若非几尊道主难得摒弃旧怨,亲自合力弹压,又四处游说劝阻,众天宇宙即便能侥幸存续,也绝未有如今的繁盛之态。 而在那期间,为了应对无鞅杀劫,亦是有不少声震寰宇、影响深广的缔约相继诞生。 譬如真正促成胥都八派六宗整力一处,十四家祖师亲自歃血立盟的「郯池之会」。 譬如元载诸世族在囚禁了卜禹,合力清洗过天宇中的仙宗禅宗後,自此奠下诸世族统天根基的「嘉平大盟」。 譬如那场在数尊巨擘奔走之下,皇极天尊终自逊其位的「童蒙之约」。也如太常龙廷初立时,那个才定下未久,便因攻伐胥都失利而无奈搁置的「玄扈之盟。」 不过要说其中最令人瞩目,所引发的震动也最为剧烈的一 却当属那「乘麟之会」,在不少修士看来,则又名「乘麟之限」! 彼时在乘麟天中,执掌正虚道廷的姬穆在元气大伤下,被迫无奈与一众反天道统立契,以守得最後基业不失。 而那场缔约中,商定道廷势力自此除正虚外,不可再据有其余阳世天宇,连好不容易守住,本是道廷死忠的那几座,亦要痛快舍出。 直至今时,连正虚帝位都已是传过足足九十二回,足可演绎沧海桑田之变。 而道廷复起面临的阻力虽说依旧庞然,但比之前古时代,却显然要少上一些。 可那「乘麟之限」,依旧是未曾松动过,仍旧是捆缚在正虚道廷身上的一道严实枷锁,难以崩碎。即便道廷修士开辟再多的虚空世界,占据再多的地陆、界空,甚至於私下将天宇纳入掌控之下……可他们亦无法在明面上,将一座哪怕最是贫瘠,比地陆也好不了太多的天宇收入囊中。 陈珩知晓那「乘麟之限」素来是历代天帝的一桩心病,道廷欲重振旗鼓,当先便是要破去这一重限制。而元载诸世族中,身为「三盛族」之一的隋氏却又与道廷往来颇密。 甚至於隋氏的那位古祖,若是细论起来,甚至也勉强算作帝族了,同姬、虞、夏、姒这四家一般。那今日隋姻特意前来交好自己,在说起定盟时,言语中特意还道出了「乘鳞之限」,想来也是别有一番深意? 而此时见陈珩并不回应,反而是将话头绕到了那「乘麟之限」上,隋姮面上也无什麽异色,只微微一笑今番她特意赶来,本就未打着能真正定盟的心思,不过是想卖个人情,先行结下一桩善缘罢了。至於为何是陈珩一 法圣与隋氏的根本立场已是相悖,蔺束龙自然难以拉拢。 至於余奉、季闵这些,却还难真正被她隋姻放於眼中。 那在隋姮看来。 这成屋道场内,值得她刻意倾心拉拢的,思来想去,便仅一个陈珩罢了! 尤其是八派六宗同道廷的往来已愈发紧密,说不得,他们日後还有同殿为臣的共事之机。 这样一来,隋姻若想做成她设想中的那桩伟业,更不会错过这次大好的结交机会! 「大争之世将启,仙班或谪泥尘,玉阙可化蓬室,而微末燕雀,亦有振翅凌霄,蜕羽成龙之望!至於那乘麟之限,无论道廷最终成或不成,必然是要被废去。」 隋姬缓缓开口,眸光闪动莫名,似有所思。 这句过後,她看向陈珩,也终是要卖出今日这桩真正的人情。 「听闻真人的剑器,名为阿鼻?」 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