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鹓扶君

仙业

第一百四十七章 陆齐物

鹓扶君 · 更新时间未知

河汉涵星,天横泻月— 重重幽明日月宛若水中芙蕖,自然浮生於无垠虚空之中,仰而瞻之,高远无极,俯而察之,虚茫莫测。 此时一只万丈长短的五色古舟正穿行於虚空当中,快比流星。 舟身通体以上等的干银星矿和龙通石铸成,禁制齐开,舟上宫阙巍巍,碧瓦重檐,层层叠叠,如仙山堆翠。 一道道宇宙磁光击打於舟身时候,只似飘飘云絮撞上了坚岩,化为团片,倏尔上下错乱翻扬。 偶有盘踞虚空深处的天魔听得动静,发出怪啸声音,铺天盖地杀来,但因终究跟不上舟船之速,只是忿而作色罢了。 而纵有几头精通遁术的,能勉强吊在尾端。 但因舟上的禁制护持,他们亦不能成事,最後多是赶在舟中修士杀出前,便赶忙识趣遁走。 此刻,在舟上一座三层仙宫中。 陈珩凭栏而望,而在他身後,则是立着孔尚图、孔昉和薛敬三位。 在望见身後那片天魔大潮後,陈珩指尖微微一动,回身笑言道:「初时不觉,而如今看来,这宇外虚空,倒真是一方宝土,可利我修行。」 孔昉点一点头,深以为然。 若不是陈珩在此处,依着他性情,恐怕早已跳出去,将舟船後的那群天魔当作零嘴嚼了。 毕竟在孔昉所得的《孔雀妙经》内,可是留下不少前贤的修行心得。 其中有一道夹注便提及,於五色孔雀一族而言,大多天魔的魂魄滋味都颇为甘美,不输海错。 以往在三界窟时孔昉便跃跃欲试,奈何那方地界并未有什麽魔类,只是些幽鬼罢了,如今好不容易脱离牢笼,他自然跃跃欲试。 至於孔尚图和薛敬则听出了话中那层意思,相视一笑。 「吞爻祸绝神煞?」 孔尚图目光悠远,忍不住赞叹道:「此法对那些不精天机的修士而言,可谓是无从破解的杀招了,只能硬着头皮去接,时时提防。 似如此的玄妙,不愧为玉宸的二十五正法!」 薛敬在一旁笑道:「方才真人说宝地,不过依贫道看来,这却还算不上真正宝地。 此间的天魔数目虽众,但毕竟修为低弱,纵是将之炼为了冲和气」,所得亦不多,还需消耗功夫来运炼法诀。」 说到此处,薛敬眼前微微一亮,有些浮想联翩,道:「听说雷部的天牢当中关押了不少凶魔恶类,其中甚至有一些神通广大的积年妖邪! 若是真人能入天牢一趟,届时————」 修行吞爻祸绝神煞,除去要辛苦参研易理外,还需逐渐吃透那股刑戮肃杀,如天宰物般的气意。 而欲通此意,杀戮大抵便是最便捷的一条路。 说来自从得手吞爻祸绝神煞後,陈珩也仅在中乙剑派的那方肃慎台宫放手杀过一回。 其余时候,因东弥大地并非恶窟,陈珩也未寻到太多可供他修法的凶俦邪属。 不过对於薛敬的这番畅想,陈珩只是嘴角微微含笑,不置可否。 便在孔尚图与薛敬又议论起雷部诸署时候,他也并未掺和,而是目光落去远空,心中思量起来。 自当日拜别通恒後。 时至今日,已是过去了三月光阴———— 彼时因收得了四宝,一切已是齐全。 在回到长离之後,陈珩并未耽搁什麽功夫,只是将涂山葛和涂山宁宁召来,在同他们交代一番过後,便洒然离去。 而陈珩此番前往道廷履职,自然要多少携上些兵马。 不过早在半年前,他已命韦源中等玉宸神将统领兵马先行一步,故而此行无需等候什麽,轻装上阵。 似孔雀一族的三位,自是随陈珩一并前来正虚。 至於在一众玉宸长老中,因薛敬是最先卸了手中职司,主动请缨,他亦在此列。 其余杨克贞、栾朔、乔栖桐等虽欲有样学样,但他们终究还有一层身份,是玉宸九殿长老,不是陈珩私邸延揽的幕宾。 若这些人皆是弃了本职,那未免也太过招眼,在私底下也难免会招来非议。 左右如今还不需他们出手相帮,在好言劝慰一番过後,陈珩终是打消了这一众人的心思。 而如今陈珩等人所乘的这艘舟船,乃是采和教之物。 这方位于丹仙天的大教经营商事多年,名下的仙坊集市横跨百余天宇,声势不小。 听闻这采和教背後的幕後靠山,乃是正虚帝族的一位大人物,只是究竟是姬氏、虞氏还是夏氏,便众说纷纭,未有个实证了。 而陈珩等人之所以会在采和教的仙舟上,乃是数日前有一方荒废地陆因阳九百六的天地大灾而毁去。 因这是难得一见的奇景,仙舟上的几位主事特意改道过来一观,恰在附近遇上陈,便也极力邀他们来舟上做客。 左右这些采和教修士亦是要去往正虚,陈珩稍一思忖,便领受了他们的好意。 说来陈珩之所以会与这些采和教修士撞上,亦是与那方地陆的阳九百六相干。 清气高澄,浊气下布。 两仪无质,玄黄剖判太乙神雷既是开天之雷,又是灭世之雷,含有阴阳正反两般变化,陈珩如今在太乙神雷的修行上,只是粗持入门,离「摄伏法意」尚有一段距离。 既是如此,又难得遇见天地大坏的末劫情形,他当然有些心动,欲以此为契,看看能否从中悟出些什麽。 而这等大胆尝试,果然也未令陈珩失望。 当他自那方世界的灾气内冲出後,虽说狼狈了一些,但对於太乙神雷的体悟,倒是又上升不少。 以往几个懵懂的关窍,在不知不觉间都已贯通不过这等冲入末劫地陆、直面阳九百六大灾的举止,倒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若不是陈珩有幽冥真水傍身,再加上孔尚图这个「神易」修士在旁护持,他亦不会以身涉险。 「如今我身上所修的四类无上大神通,已是两类粗持入门。 另两类虽稍欠了点火候,但也登堂在望。 不过若说起更上的摄伏法意」,距离此等境界最近的,却还是梅花易数,即便太乙神雷又得了一番精进,但仍不及梅花之速————」 陈珩暗忖。 而在摄伏法意过後,他或就能凭藉梅花易数,触及到那「合真应化」的妙处。 届时无论是修持神通亦或增加道行,都能得到一番不小的助益! 便在陈珩沉吟之际,楼外忽有一阵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孔尚图与薛敬停了声音,齐齐转首望去。 此时在楼梯拐角处,却是孔冲和蔡庆联袂而至。 今番陈珩去往正虚履职,身旁只暂且携了五人。 除去孔家三位和薛敬外,便是这个在羲平地相识,葛陆云慈窟的蔡家老祖。 在陈府中一众门客内,蔡庆修为虽不算最出众,但若论起一些奇门手段来,他却是数一数二,无人可及! 当年羲平地对阵崔矩那一役,是蔡庆以「罗黎凶烟」污了真武山金宗纯的真身,而真武诸修在帐中的密议,亦是被蔡庆的彩蜥窃听乾净。 这位身後显然有些秘密,不是寻常地陆真人。 因在正虚中少不了人情往来,左右蔡庆亦是精通此道,陈珩便也将他带至了身侧。 「真人!」 蔡庆此时加快脚步拾级而上,旋即满脸堆笑行了一礼,恭敬道:「先前我等在那方地陆外救下的三个修士已然伤愈,他们欲当面叩谢真人恩情,不知真人可愿一见?」 「哦?」 陈珩神色一动。 前番在那方天地大坏的地陆外。 因机缘巧合,在参悟完神雷後,他倒也是顺手救下了三个被天魔追杀的修士。 而三人与陈珩目的相同,同样是要去往正虚。 在交谈几句後,陈珩自也将这三位一并带入仙舟当中,吩咐蔡庆将他们安置下来。 「既他们已是伤愈,那便见一见罢。」 陈珩想起三人中的那个青衣道人,饶有兴致一笑,颔首道。 蔡庆和孔冲躬身一礼,忙又退下。 而待他们再上来时,身後已是跟了三个神情有些忐忑的年轻修士。 三人里,左手那男子做文士打扮,头戴梁冠,温文尔雅。 右手处又是一个云鬓轻梳,翠眉淡扫的娇俏少女。 至於居中处,则是一个穿着青色松纹道袍,英姿勃发的高大道人。 三人此刻面上都多少有些拘谨之色。 早在登楼之前,三人便似为这仙宫内的金彩珠光、宝气辉煌震住,举止不甚自然。 而待得登上大殿,见迎面的几个修士都是身缠神光金霞,脑後有二气上下萦回,气机巍巍如天柱大岳。 他们即便立身原地不动,亦给人一股无尽的压迫感,令三人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心神为之所慑! 至於被那几个修士护在正中的,则是一个仪容俊美、轩轩若霞举的年轻道人。 虽陈珩态度温和,但三人面上神情并不见轻松。 最後还是正中那青衣男子排众而出,领着身旁同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诚恳道:「前辈垂悯,拯我等於倒悬之间,如此厚恩,着实不知该如何言谢!」 「三位客气了,无需多礼。」 陈珩深深看了那青衣男子一眼,伸手相请:「且起身一叙。」 三人当中,那文士名为孟质,少女唤作孟兰期,正是一对兄妹,修为皆是仙道的洞玄二重。 而那青衣男子自称陆齐物,修为倒稍高上一些,已是洞玄三重,凝练了「先天金汞」的修士。 在交谈中,据陆齐物所言,他们三人俱是予祥天修士,年少便相识,互为至交。 而今番之所以要去往正虚道廷,是因道廷近来颁下的那道「招贤令」,只需过了考校,那他们便可进入道廷五监中的「玄成监」听讲玄科、进德修业。 这於大多修士而言,无异於是一条通天大道。 若能够在「玄成监」修业有成,那他们将来便可顺利留於道廷为官,或是分散五监,或是去往六寺、八府。 而其中一些修士,倘使真个出色的话,那他们甚至可得来荐书,去往道廷九部履职! 此时陈珩端起案上茶盏,对陆齐物笑言道:「先前三位去往那末劫天地,莫非是为避祸?」 陆齐物闻言也不隐瞒,坦率开口道:「前辈面前,在下不敢妄言。 先前在予祥天时,我等将戮名宫的上修子嗣得罪狠了,恐被害了性命,又听闻道廷的招贤令」,故而要去正虚谋求一条活路。 因半途被戮名宫修士追赶,又听闻有地陆将陷入末劫景象,特意借灾气遮掩行踪———— 奈何弄巧成拙,遇上了盘踞周遭的大天魔。」 陆齐物语声一顿,继而离席下拜,无奈道:「因有前辈慈悲援手,我等才能够脱劫。 只是这般施为,却害得前辈与戮名宫结下了恩怨,思来想去,实是不安!」 「戮名宫?」 陈珩闻言思索起来。 孔尚图皱了一眉,并未开口。 孔冲和蔡庆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底那抹茫然之色。 场中忽沉默一阵,最後还是薛敬恍然颔首,笑道:「原来是这方教门?我倒想起来了!」 旋即薛敬不以为意,向陈珩传音过去。 据薛敬所言,陈珩倒也知晓了。 这戮名宫是魔宗道统,宫内有两尊返虚真君坐镇,数千载岁月前他们还同玉宸道脉驱雷云院不明不白斗上过。 只是在斗到一半,晓得了驱雷云院祖师乃是一位久不闻世的玉宸真君後,戮名宫又赶忙遣使赔礼,唯恐被玉宸降罚。 「几位不必担忧,戮名宫还奈何不了我,且安坐便是。」 陈珩听完後对陆齐物三人笑道:「不知那玄成监的考校是何章程?正要请教。」 陆齐物不敢怠慢,连忙将所知晓的一五一十道来。 而来交谈一阵後,这三人亦不好久留,在拜谢过後,又连忙恭敬退下。 「玄成监吗?这番考校倒有些意思。」 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孔昉挑一挑眉,言道:「可惜老爷你不会在正虚长久任职,不然我倒想去玩上一玩,混个一官半职来耍。」 孔冲闻言摇头:「据方才那陆齐物所言,你已是神道的立极修士了。 如此修为,纵想入道廷任职,也不是走玄成监路数,而是道廷另有安排。」 「那陆齐物倒气度不俗,依薛长老看来,此子能否通过那校考?」蔡庆对薛敬问道。 而薛敬还未开口,陈珩声音已是响起:「自是可以。」 蔡庆忙看向陈珩。 「若是连仙道的一品金丹都无法入玄成监听讲,那正虚道廷的底蕴,便委实无可想像了。」迎着蔡庆目光,陈珩悠悠开口。 此言一出,场中几个修士都是吃了一惊,面上动容。 「想必孔老亦是看出来了罢?」陈珩对孔尚图一笑。 「此子身上有一件能遮掩道行的重宝,应是机缘所得,老夫亦是过了好一阵,才觉察到了些端倪。」 孔尚图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真人端得好眼力,果真慧眼如炬! 「一品金丹————」 陈珩心下微微自语。 自真正修道有成後,不算那些见面时已超出了金丹境界的修士。 陈珩切实遇上过的仙道一品,也仅是卫令姜、余黄裳、阴无忌三人罢了。 纵算上念玉中的陈子定,亦不出一掌之数! 一品金丹之贵。 由此可见一斑———— 不料今番前来正虚途中,倒是碰上了一个陆齐物,这倒令陈珩有些惊讶。 「羸驼犹大,岂马能及?」 陈珩缓声开口:「正虚道廷的体量,或比我先前预想的,还有更为惊人。」 与此同时。 舟船中一处静室内。 在掩住门户後,陆齐物脸上原本的那抹拘谨之色须臾不见。 他看向两个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同伴,低声开口:「我想,那位前辈或是知晓我的丹品了————」 此言一出,孟质和孟兰期脸上原本那抹笑意都骤然僵住,大惊失色。 「等等,分明有那桩异宝在,可以掩住你的道行,怎会被看破呢?!」 孟质忽就有些手足无措,瞳孔猛缩,脸色红了又白。 在心思急转後,下意识倒想拉住陆齐物冲出仙舟。 孟质知晓一品金丹之贵。 他更清楚在一些妖邪大教中,修道人腹中的一品金丹乃是至贵的丹材,便是拿出几座地陆做交换,也绝求不来!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若陈珩等盯上了陆齐物腹中的一品丹,那麽———— 不等孟质手掌触到自己袖袍,陆齐物已拍拍他手背,摇头道:「无妨,我想那位前辈对我应并无恶感,一品丹於他而言,亦非从未见过。」 」 「,孟质不明所以。 而一旁花容失色的孟兰期在勉强定住心神後,亦是茫然。 「你们两位还未认出那位身份吗?」陆齐物苦笑一声。 孟质和孟兰期对视一眼,後者莫名有些报然开口:「只看出那位前辈仪容极美。」 陆齐物眼角一抽,继而叹了一口气,正色道:「胥都大天的玉宸真传,当世丹元魁首,太和真人,陈珩!」 一语道罢。 四下忽静得吓人,半晌都无什麽声音。 陆齐物苦笑一声,对如遭雷击的两位同伴言道:「我曾听戮名宫的修士谈及这位,因而亲眼见过他画像。这位先前亦是一品金丹,且是胥都大天的第一金丹,败於他手下的一品金丹远不止一位! 我想我的这点仙道成就———— 在他面前,并不是什麽极罕见之事。」 过得好一阵,孟质才缓过神来,有些疑惑道:「不过,你怎知那位陈前辈看破了你的道行?」 「这位并未掩饰对我的注意。」 陆齐物想了一想,最後只道:「再加上灵觉使然?」 "6 」 孟质一时无话。 在收敛心绪後,陆齐物看向远处的茫茫星海。 他暗一握拳,不知不觉间,倒是精神有些振奋。 「一品金丹,至等法相————此等人杰何其罕见,若是在予祥天的话,怕是十万年都难出一位! 不过今番去往正虚,却在半途中便遇上了如此人物。」 陆齐物心下暗道:「正虚不愧为众天共主,群英荟萃之地,不枉我拼着性命风险,也要逃出戮名宫那等魔窟。 此行,倒的确是来对地方了!」 晃眼间。 又是半月功夫过去。 这一日,陈珩本在仙舟的精室中打坐修行,默练雷法。 忽而他神情一动,似觉察到了某类异样,视线向外扫去。 「看来是快到正虚了。」 陈珩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