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你听我解释
第647章 奇变偶不变
离境无生灭 · 更新时间未知
供奉慈玉娘娘的慈玉观并不难找。 只要沿着城中最宽的玉石大道一直往前,远远便能看见一座高出周围屋舍许多的青白道宫。 重檐叠瓦,飞阁流丹。 午后晴光落在那一片温润玉瓦上,折出澄澈明辉。 香烟则自檐宇之间袅袅升腾,凝成一层淡薄云气,将半边道宫遮得若隐若现,真是好一处香火道场! 但三人从巷中重新走回长街,往慈玉观的方向走出没多远,陆倾桉忽然脚步一顿,一把牵住了许平秋的手。 “你快看。”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街边一间颇为气派的杂货铺。 那铺子足有三层高,墙基以整块青玉垒成,门柱则是温润的白玉色。 这种铺子在城中并不少见,陆倾桉指的也不是店铺本身,而是门口贴着的一副对联。 上联:奇变偶不变。 下联:符号看象限。 横批:懂了就进。 许平秋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 好经典。 经典得让他有种被时代抛弃许久,忽然又被古早套路追上来,一把抱住大腿,哭喊着你不要走的感觉。 就不能换点其他的吗? 可他转念一想,好像还真没什么比这更经典的了。 尤其是这句话还带点筛选效果,要是连这个都认不出,那好像也没有相认的必要吧? 陆倾桉虽然不是所谓的‘穿越者’,但在许平秋妙妙知识灌注下,大抵也算半个,当然认得出,这就是祖传的穿越者对暗号环节。 “怎么样?” 陆倾桉觉得这件事很是有趣,牵着他的手轻轻晃了一下,眸子里全是看热闹的期待:“老乡见老乡,你是不是要两眼泪汪汪了?” “我只感觉到了不妙。”许平秋很诚实地回答。 乐临清则仰着脸,将那两行字仔仔细细读了一遍,探究的问道:“为什么要奇变偶不变呀?” “这是一个口诀。”陆倾桉解释道。 “什么口诀?” “嗯……” 陆倾桉卡住了。 她认得暗号,也知道下一句,可若让她从头解释……那就有点不会说了。 就像一个人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却未必能当场写出一篇《论一加一为何等于二》。 “总之,是一种算学口诀。”许平秋随口解释了一句,又看向铺内,“先进去看看吧。” 三人鱼贯而入。 铺内比从外面看上去更加宽敞,一排排货架以青玉条石垫高,分门别类摆放着各式杂货。 左边是盘玉本地常见的玉器、玉粉与各类灵材,右边却明显多了些风格迥异的奇巧玩意。 有手动摇杆的简易计算器,有拨动摇柄便能自行报时的木盒,可以拆解拼装的木制模型,甚至有一套以炭粉压制的素描铅笔…… “这个是什么?” 乐临清很快被一只黄铜长筒吸引了注意。 铜筒不过小臂长短,一端镶着磨得光滑透亮的晶片,筒身却能缓缓转动。 “万花筒。” 陆倾桉总算找到了一个能轻松解释的东西,立刻将它从货架上取下,示范道:“要这样放到眼睛前面,然后一边看,一边转这里。” 乐临清听话地接过去,将一只金眸凑到筒口,轻轻一转。 “喔!” 筒内彩色玉屑与琉璃碎片随着转动不断翻落,又被几面镜片层层映照,化作一朵朵对称盛放的斑斓花形。 每转一下,花形便重新破碎、重组,没有一次完全相同。 “几位客人好眼力。” 柜台后的伙计见三人衣着不俗,又对这些奇物很感兴趣,立刻热情迎了上来。 “这些都是咱们大掌柜亲自定下的奇巧货,别家可难寻得见。尤其这只万花筒,最受城里孩子喜欢,今日买两只,还能附赠一只。” “万花筒先包起来。” 陆倾桉十分爽快地作出决定,又指了指门外,“我想问问,你们门口那副对联是谁贴的?” 伙计闻言,眼睛顿时亮了。 大掌柜早有交代,若是谁发现有人专程询问门外那副对联,及时传信便能得一笔赏钱。 这对联挂了这么多年,可大多只把它当作一则古怪谜语,像眼前这般一开口便直问是谁贴的,还是头一回。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真切了几分,连腰都稍稍弯了下来,殷勤问道:“是大掌柜让人贴的,三位客官,可是认得这对联?” “你们大掌柜在店里吗?”许平秋不答反问。 “不在,大掌柜是我们所有铺号的大掌柜,管着十余座城里的杂货铺号。” 伙计摇了摇头,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不过他很早以前便交代过,若有人进店询问那副对联,就立刻传信给他。几位若想见大掌柜,小的这便发一封青鸾信,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得回音。” “那就不必了。” 许平秋却摆了摆手。 他对老乡见老乡没有什么执念。 对方能借李氏商行把生意铺开,弄出这么多奇巧玩意,还专门借各地铺号搭设暗号,显然过得很不错。 与其特意找上门去,两人相对无言,干巴巴地整上一句老乡你好,还不如直接开算。 毕竟,见面哪里有查户口方便? 随着许平秋心念微动,冥冥中的因果便如丝如缕,自虚无中次第浮现。 到了他如今的境界,寻常人的一生早已算不得什么难测天机。 修行之中,位格愈高,所见自然愈远。 炼师借神藏之位,可以窥见凡俗难明之事。 洞真炼道铸真,又能照见炼师不可察的幽微。 至于道君,高居大道之上,一念所及,山河岁月亦不过掌中观纹。 虽然如今真界诸道失衡,许多东西难免会看不真切,甚至得出错谬的结果,可若只是推衍一个寻常人,许平秋还不至于做不到。 因果流转,命数铺陈。 有关这位大掌柜的一生,很快便在许平秋眼前翻开。 韩子谦,男,三十二岁,青玉宗治下白石城人氏。 幼时聪慧,三岁识文,七岁便能珠算账目,曾被乡里称作神童。 可惜没有修行资质,几次寻仙问道无果后,索性弃了修行的念头,转而经商。 十二岁卖新式纸牌,十五岁改制算盘,十九岁借一套分铺记账之法被李氏商行看中,后来又靠奇巧玩物、新式货栈和诸多经商手段一路发迹,如今已管着十余座城池的杂货铺号。 那副对联,也并不只是为了满足所谓的老乡情怀。 韩子谦很早便发现,世间像他这样保留着另一段人生记忆的人,远不止一个。 有人生在富贵之家,有人落入穷乡僻壤,有人依靠旧世知识过得风生水起,也有人刚说出两句惊世骇俗之语,便被当成邪祟附体,险些被众人拾柴火焰高了。 于是,他借着李氏铺号遍布各处的便利,将这副对联挂了出去,以此为饵,将散落各地的穿越者们一一寻出,聚拢。 这些年下来,竟真让他暗中拉起了一个颇具规模的互助会。 有懂农事的改制农具,有懂医术的整理药方,也有人只记得些零零碎碎的旧世见闻,便一同凑出新奇玩物,交由韩子谦放进李氏商行售卖。 其中不只有凡人,甚至还有几个运气极好,身具修行资质,已经拜入宗门的修士。 “这倒是个妙人。” 许平秋心中赞叹一句,又顺着韩子谦牵连出的那些因果,向外多看了一步。 这一看,问题便大了。 十个,百个,千个…… 类似的‘穿越者’因果在真界各处若隐若现,其中南荒最为明亮……难道是因为妖兽多,管生不管埋,效率更高? 奇怪,这怎么有点地狱笑话的感觉了? 许平秋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微妙,尤其他发现这事和自己还有一定的关系。 穿越者从何而来? 那自然是收拢诸多非世之魂的梦乡! 当日一战,阴阳神藏被强行抽离,梦乡动荡,万千常魂随之脱落,或迷失太虚,或涌入真界。 后来许平秋逆着时间长河而上,回到过去补全因果。 受他撬动的因果与时潮影响,那些原本该在同一时刻坠入真界的常魂,也有一部分被裹挟着散入了过去数十年间。 不过这也无意间做了件好事,替残缺的真界轮回分担了些许压力,没有让所有常魂都在同一时间涌入阳世。 大司命当日那句,勿谓言之不预也,便是警告真界有轮回失序之危。 至于眼下,盘玉这条街上动辄一胎四五个、七八个,应该就是残缺轮回被逼急了,想出的补救法子。 法子有没有用暂且不论,手段倒是简单粗暴。 一个不够,那就往一胎里多塞几个。 “怎么了?” 陆倾桉见许平秋对着空气发了半天呆,脸上的神色还一变再变,不由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回头再解释。” 许平秋现在也只是顺着因果看出一个大概,许多关窍还说不清楚,“先去慈玉观,看看这个慈玉娘娘了解些什么。” 临走前,陆倾桉没忘给乐临清买下万花筒。 … 越靠近慈玉观,空气中的香火味便愈发浓郁。 玉石大道宽阔平直,两侧栽种着枝叶晶莹的青玉树。 日光落下,树影碎成一地浅碧斑驳,而那座青白道宫也渐渐显出全貌。 按先前面馆食客的说法,慈玉观如今香火鼎盛,求子还愿之人能从殿前一路排到石阶下。 可三人一路走来,周围行人反倒越来越少。 一名提着香篮的妇人走到半途,忽然想起家中灶上还煨着汤,脸色一变,连忙转身往回赶。 几个结伴而来的香客才到街口,恰好遇见多年未见的旧友,彼此惊喜交谈几句,便一同去了别处饮茶。 还有人临到观门前,才猛地记起今日并非自己择定的吉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改日再来。 慈玉观内,值守修士看着忽然空荡下来的殿门,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今日这是怎么了? 怎么上一刻还排着长队,转眼间人便全没了? 正纳闷时,三道身影已经沿着玉阶走了上来。 值守修士见总算又有香客登门,立刻打起精神,满面笑容地迎了过去。 “三位香客,是来祈福,还是求子?” 他的视线在许平秋与两名少女之间的亲昵姿态转了一圈,心中自觉已经看懂了三人关系,笑容顿时愈发热情。 “看两位应当都是这位公子的夫人吧?那真是来对地方了。慈玉娘娘最是灵验,莫说一子半女,便是想求个三胎五胎,也……” “闭嘴!” 陆倾桉一听见送子便有些应激,脸颊发烫,凶巴巴地瞪了过去。 值守修士被她喝得一怔。 奇怪。 方才远远看着还挺温和的一个姑娘,怎么一提求子,反应就这么大? “我们不是来求子的。” 许平秋忍着笑意,替陆倾桉解释了一句,随后问道:“慈玉观送子之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 守门修士迟疑起来。 他本能觉得,对几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没必要说观中旧事。 可另一个念头又紧跟着冒了出来。 这似乎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既然香客诚心发问,自己老实回答就是了。 在回答与不回答的诸般未来中,他最终在【定命】的影响下,十分自然地走向了对许平秋最有利的未来。 “约莫是一二十年前吧。” 值守修士努力回忆道:“起初只是附近人家生下双胎的多了些,后来三胎四胎也渐渐常见。那几年,来观里还愿的人越来越多,都说是娘娘显灵。” “再后来,宗主便下令,让我们宣扬她有护佑生产,赐福送子的神通。” “说来也怪,名头传出去以后,怀上多胎的人当真越来越多。” 说到这里,值守修士忍不住叹了口气,抱怨道:“只是苦了我们,香客越来越多,临盆的妇人也越来越多,女弟子忙不过来,连我们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都得学保胎护产的法术!” “额,挺好的,功德无量,功德无量。”许平秋又问:“你们宗主可曾查过多子缘由?” “这个…应该有吧。”值守修士挠了挠头,一脸为难道:“但我平时只负责看门迎客,观里这些上头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