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二章 变化和思考

有了归顺的星球总督炉篱协助，剩余触手树殖民星球的攻略速度，快得连杰明自己都略感意外。炉篱以「前母星总督府次席执政官」的身份，亲自通过全文明紧急广播频道发布了投降通知。录制视频时，他的触手还在微微发抖，晶眼里的惶然也未曾完全褪去，可真正说出口的话却异常清醒。「我们原有的社会结构已经在战争中彻底瓦解，继续抵抗没有任何意义。而对方承诺保留我们的种族和文明。」 这段广播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迅速在触手树文明的行政网络中层层扩散。 再配合黑巨人军团同步推进的物理存在，效果立刻显现出来。 除了少数几个由各大总督私军死死把持的星球还在负隅顽抗外，绝大多数殖民地在收到通知的第一时间，就主动降下了轨道防御平。 甚至有些星球，黑巨人们都还没真正降落，只是在轨道上露了个面，地面上的总督府就已经抢先发来了投降信号。 秩序崩溃得比杰明预想中还快。 而崩溃的代价，却比他原先估算的低得多。 按照巫师文明的标准模型，一个六级科技文明遭到全面入侵时，人口损失率通常会落在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三十之间。 真正死於战斗的只是一部分，更多的是社会秩序垮塌後的次生灾害：饥荒、暴乱、交通瘫痪、医疗断供、行政失灵…… 可触手树文明的实际损失率不到百分之五，且绝大部分死者都是死於战斗。 这也是因为杰明的占领流程过於高效。 黑巨人降临後会直接接管行政系统，恐慌还没来得及发酵，新的秩序就已经开始运转。 等民众真正意识到星球已经易主时，街上的广播口径已经换了。 炉篱在协助处理完第一批殖民星投降事宜後，终於忍不住，通过黑巨人祭司向杰明提出了一个请求。他想去指挥平，当面询问一些事情。 杰明答应了。 炉篱从传送阵中走出来时，恰好看到一批人造人正从炼狱硫磺位面的自动工厂中被调出，再经由传送阵分发往各颗刚刚投降的殖民星。 那些并不是粗糙的机械傀儡，而是杰明专门用军功从星环联邦订购的「治理用人造人」。 当然，因为会模拟被占领文明的生物，所以现在这些东西应该称之为「人造树」。 外形完全仿照触手树，内部搭载着全套行政管理、教育规划、资源调配和法律裁决模块。 每占领一颗星球，它们就会直接替换掉原有的中高层行政岗位。 从总督，到教育局长，再到城市基础设施主管全部换血。 而触手树文明的中层官员也并不会被全部清退，人造人会快速筛选。 专业能力合格的留下，继续配合新行政系统；能力不足但态度尚可的，降级留用；贪腐、渎职、抵抗新政权的，直接清退。 反抗当然存在，尤其是那些被剥夺私军和特权的总督嫡系，反抗尤为激烈。 但中高层官员在整个人口基数中的占比实在太低，在绝对的力量掌控下，他们的反抗根本掀不起什麽浪花。 对绝大多数普通触手树平民来说，星球被入侵这件事，带来的直接影响甚至都没有那麽剧烈。最多就是早上的新闻标题变了，下午学校就照常恢复教学。 炉篱站在平边缘，愣愣地看着一批又一批人造树消失在传送阵中。 他的触手在身侧无意识地卷起，又松开，松开後又卷起。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杰明所谓的「保留文明和种族」，并不是停火协议那麽简单。也不是把他们变成附属国那麽简单。 对方是真的在重建，而且是重建一个已经烂到根子的文明结构。 不过杰明没空去照顾一棵老树的震惊。 他此刻真正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一支试管。 确切地说，是那支他曾经用临时点化术活化过的石英试管，现在正被他单手拎在掌心里。 这是之前实验室里最「不讲规矩」的那一支。 不仅拒绝被清洗器清洗，还在被黑巨人祭司带走後，一路捶打对方虎口，力气不大，态度却极其嚣张。而现在，它还在捶。 试管那细如发丝的小胳膊正以极高频率敲击着杰明的虎口，节奏又快又密，像是在表达某种坚决抗议。敲了一阵发现没用，它开始蹬腿。 两条细小的石英腿在空中胡乱踹，拚命想从他手里挣脱出去。 蹬了半天，一步没挪动。 於是它又改成了掐。 使劲掐了几下後，它明显停顿了一瞬，像是在认真思考为什麽掐不动。 最後它得出结论，是自己用力太小了。 然後，它加了把力，掐得更狠了。 杰明低头看着它，任由它折腾，脑子里却在转着另外的事情。 这东西，和当初被点化时几乎没什麽区别，还是那副小胳膊小腿的模样。 包括性格和力量在内的各方面性状，似乎都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可恰恰是这种「没有变化」，本身才最异常。 他当初设计这个术式时，虽然没有预设可随时解除的机制，但按理论推演，点化效果本该在一段时间後自然衰减到零。 距离他施展临时点化术，已经过去了相当一段时间，绝对足够让临时点化术自然衰减。 事实上，根据留在实验室外黑巨人卫兵传来的消息，实验室里其他被点化的器材早就陆续失去活性恢复原状了。 不只是各种大型器械，包括同样型号的其他试管也都重新变回了死物。 可这只试管身上的效果，不仅没有衰减，反而像是自己稳定了下来。 而且它不但没有退化，反而在持续保持活化状态的同时，发展出了某种程度的「性格」。 从最初单纯的乱跑和开会以及下意识的攻击，到现在，甚至懂得在被抓住时及时切换攻击策略。这种变化，绝不属於临时点化术的标准效果。 原因是什麽？ 它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什麽特别的变量？ 杰明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因为更多的见识。 这支试管被交给黑巨人祭司後，经历了位面战争的全过程。 从炼狱硫磺位面，到触手树母星。 从主控室，到战场。 从位面屏障裂口，到虚空中的残骸海洋。 它看到了远超实验室环境的信息量。 这种大量的信息输入，是否激活它的虚假灵魂，进而导致了活化状态的固化？ 以此为基础蔓延出来的第二种可能猜想，便是因为获得了大量的交互。 它和黑巨人祭司之间的互动，显然比其他被点化器材更加频繁。 这种持续的交互接触，是否对点化效果的延续产生了影响？ 还有一种更明显的可能是位面法则的不同。 这一点在差异上更加明显，毕竞他可是离开了炼狱硫磺位面，进入了触手树文明的宇宙型位面。两个位面的法则环境显然并不相同。 这种差异，是否触发了临时点化术底层架构中某种尚未被他注意到的异常反应？ 又或者是多种因素的综合影响产生的偶发性的效果？ 杰明在心里把各种假设一一记下，准备等回到炼狱硫磺位面後再排进实验日程。 而试管，还在锲而不舍地掐他。 杰明终於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後转向旁边的黑巨人祭司，随手一抛。 「接着。」 试管在空中划出一道短弧，黑巨人祭司熟练地伸手接住，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试管在黑巨人祭司掌中扭了扭，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後便舒适地躲在黑巨人祭司的手掌当中。它没有再像最初那样疯狂攻击祭司。 准确地说，是打了几下之後就停了。 而且打的这几下看起来与其说是攻击，倒不如说是打招呼。 双方经过这麽长时间的相处，如今它对黑巨人祭司的态度已经和刚被塞进他手里时完全不同。以杰明的感受来说，这两个家夥的相处方式更像是主人和宠物。 偶尔，它会用细小的胳膊撑在祭司手指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像是在借着对方的高度观察周围。最有趣的是，当杰明把它从祭司手里拿走时，它会疯狂反抗。 但当杰明把它重新扔回祭司手里後，它就会立刻从祭司指缝间探出半个石英小脸，朝杰明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 如果一支试管真的能有表情的话。 那大概就是： 「我的靠山回来了，你再来啊。」 而黑巨人祭司对这东西的态度，也已经从最初的不解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沉默的接受。 有时候试管爬到他肩膀上或者脑袋上坐着，他也由着它去。 杰明没再多看。 这支试管的研究可以先放一放，现在还有更重要的其他事情。 他正准备继续思考後续针对神之武装的研究…… 忽然，一道通讯信号切入精神海。 是来自梭巡者的信息。 杰明眉心的金色竖眼猛地睁开。 那些被他散播出去的梭巡者，传来了消息。 目标，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