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版大明
第一百六十二章 民心?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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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起潜的形貌,朱慈烺依稀记得。 此人是父皇闭关六年后,与前英国公张维贤一同奉旨南下,坐镇陪都。 昔年在京时接触不多,但那副刻意逢迎的面相,他还不曾忘却。 至于郑三俊…… 朱慈烺印象更深些。 崇祯十二年,这位南京户部尚书曾入京述职。 彼时郑三俊于平台召对时,当众力陈“皇长子仁孝聪敏,宜早正东宫”。 最终虽未成议,却也让年仅十岁的朱慈烺,牢牢记住了这位老臣。 “郑大人……高公公……” 朱慈烺话音未落,眼前蓦地一黑,倒下。 “殿下!” 郑三俊抢步上前,托住朱慈烺倾倒的身形。 同时,朱慈烺手中那杆自刘宗敏处夺来的铁枪,竟如燃尽的焦木般,自枪尖处寸寸崩解,化作细密的灰黑色碎屑。 朱慈烺再度恢复意识时,已是翌日晌午。 他缓缓睁眼,只觉右臂沉甸甸的,似被什么物事压着。 侧头望去,便见二弟朱慈烜伏在床边,脑袋枕着自己盖着锦被的手臂,睡得正沉。 朱慈烺轻声唤道: “阿弟。” 朱慈烜蓦地惊醒。 抬头见兄长睁眼望来,怔了一瞬,一把抱住朱慈烺脖颈: “阿兄醒了?太好了……吓死我了!” 力道之大,勒得朱慈烺险些喘不过气。 朱慈烺失笑,抬手轻拍弟弟单薄的脊背: “若真疼惜为兄,便先松手,倒盏水来可好?” “啊!对、对。” 朱慈烜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斟了盏温水,又自腰间解下一只锦绣小囊,倒出约莫半两莹白如玉的米粒—— 内廷特供的灵米。 他将灵米攥入掌心,闭目凝神。 指缝间白光微闪。 再摊开手掌时,掌中灵米化作细腻如雪的齑粉。 朱慈烜将粉末倾入温水,轻轻搅匀,才端至朱慈烺跟前: “阿兄,喝吧。” 温水入喉,醇厚的暖流自喉间化开,渗入四肢百骸。 经脉间因灵力枯竭而生的隐痛,悄然缓解了几分。 朱慈烺长舒一口气,问: “这是何处?” “句容县。” 朱慈烜扶兄长靠坐好,细声答道: “属应天府辖制,就在金陵城东边。” 句容…… 朱慈烺略一思索,想起此地位置。 旋即追问: “贼修可擒住了?” 朱慈烜摇头,语带不甘: “高公公与郑大人率援兵赶到时,岸上那些贼修正欲乘船逃窜。一番激战,当场格杀了四十余人,生擒二十三个,余下的……四散溃逃,眼下仍在搜捕。” 他顿了顿,又道: “因阿兄力竭晕厥,需好生将养,便未即刻前往南京,暂且在这句容县衙署安顿。” 朱慈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弟弟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青黑,心下一软: “阿弟守了我一夜?” “我……” 朱慈烜正要开口,守在门外的二皇子贴身宦官适时接话: “大殿下,您是不知道。自您被贼人掳走,二殿下便紧跟着曹公公沿岸疾追,一刻未歇。待寻着您后,更是彻夜守在榻前,连眼皮都未合过。这般熬着,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田录!” 朱慈烜急声打断,瞪了那宦官一眼: “谁让你多嘴的?没见阿兄刚醒,还需静养么?” 田录连忙自轻脸颊,连声道: “奴婢多嘴,奴婢该死……” 朱慈烺却已掀被下榻。 “阿兄!” 朱慈烜急忙去拦: “你气力未复,该好生躺着才是!” “无妨。” 朱慈烺摆手,虽脚步有些虚浮,眸光却已恢复清明: “我不过是灵力耗尽,并未受什么伤。你好生歇着。我去前厅见见诸位大人。” 朱慈烺心知事态紧急。 昨日他与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三人交手,更窥听到神秘黑袍人与贼修的对话。 诸多线索情报,必须尽快告知南京官员,方利于后续追剿。 朱慈烜哪里肯依: “我也去。” 朱慈烺知他脾性,不再多劝,只由着田录伺候套上外袍,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朝县衙正堂行去。 方至正堂廊下,便觉气氛凝重。 但见郑三俊与英国公张之极并坐于上首主位。 郑三俊神色沉静,瘦指轻捻长须,似在深思。 张之极坐立不安,额顶是显而易见的汗渍,双手反复揉搓膝上衣袍。 下首左右,史可法、高起潜、曹化淳及随行官员分坐两侧。 余下南京地方官员亦列坐其后。 人人面色肃穆。 张之极正自焦灼,忽见两位皇子步入,如遇救星般霍然起身: “您、您怎么……大殿下,您身子尚未痊愈,怎就出来了?” 他这一嚷,众官员纷纷起身见礼,关切问候之声此起彼伏。 朱慈烺拱手还礼。 待众人声稍歇,径直问道: “贼首李自成及其党羽,可曾擒获?” 史可法起身,抱拳禀道: “回殿下,自昨夜至今晨,臣等调集五百官修沿河两岸拉网搜捕,复擒获溃散贼修二十六人。然贼首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三人……至今下落不明。” 朱慈烺微微蹙眉,随即肃容道: “史大人,郑尚书,诸位——昨夜我被掳后,曾亲见贼首与一神秘人接头。” 他语速平缓,将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红面黑袍人如何自树梢现身,如何以【空谷回波诀】【九天揽月手】为酬,李自成又如何因报酬未全而暂扣人质,双方僵持之际黑袍人欲揭面具…… 末了,朱慈烺补充道: “李自成刀法凶悍,然路数野莽,似是法术杂糅而成;牛金星擅算计,为人颇为阴毒;刘宗敏似精火法,凝油成球之术,需借草木油脂为媒。至于黑袍人……深浅难测,但遁术诡秘,绝非寻常之辈……” 郑三俊缓缓颔首,沉吟道: “殿下所言至关紧要。有此线索,金陵官府追缉贼首,便有了方向。” 史可法亦接口: “殿下孤身陷敌,非但临危不乱,更能细察敌情、默记特征,于平定贼患大有裨益。臣等必全力缉拿,尽早将此獠绳之以法。” 史可法话音方落,下首南京地方官员便纷纷附和: “大殿下真乃神武天授!” “若非殿下孤身深入敌穴、与之周旋,拖住贼首,我等又岂能轻易击溃岸上群贼?” “正是!殿下临危不惧,智勇双全,实乃国朝之幸!” “此番破贼,首功当属大殿下!” 言语间,绝口不提朱慈烺是被贼修掳走,反将他说成是主动孤身涉险、深入敌后牵制贼首的英睿之举。 朱慈烺听得耳根微热,又是好笑,又觉无奈。 若非黑袍人与李自成内讧,援兵赶至; 自己又在被拖行于河道时偶生灵感,练成【照野燎原枪】,只怕凶多吉少。 朱慈烺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眉头微蹙: “三弟何在?” 众官员面面相觑。 曹化淳上前半步,低声道: “三殿下……喜好热闹,说是在县衙闷得慌,方才去了城中街市,说是要‘体察一番句容风物’。” 朱慈烺暗叹一声,无奈摇头。 自己这三弟,文韬武艺俱是不凡,偏生在“色”字上,放纵得没了边。 一年到头,夜夜笙歌,枕畔之人从不重样,当真是…… 朱慈烜道: “我等此番虽遭贼修伏击,却也重创其元气。按说该当庆贺,诸位大人为何愁眉不展?” 史可法摇头,侧身让开半步,显出郑三俊与高起潜的脸: “还是请郑大人、高公公,向二位殿下陈明罢。” 高起潜与郑三俊交换了个眼神,面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自袖中取出两本装帧一致的册子,捧至朱慈烺面前。 “殿下请看。” 朱慈烺目光扫过扉页—— 《南直隶应天府崇祯十二年至二十二年新生丁口实录》。 第二本封面题字相同,纸张墨色略新些。 朱慈烺眉头微皱,快速翻阅起来。 册中蝇头小楷只记录大概,某年某月,某县某乡某村,共生男几名、生女几名。 待翻至最后,朱慈烺看向高起潜: “为何两本册子所载的出生总数,相差整整五百万?” 朱慈烺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怒意: “是在场哪位大人,担心所辖州县生育之数不达朝廷定例,篡改簿册、欺瞒朝廷?” 他的目光,尤其在张之极脸上停留。 张之极几乎是弹起身来,连连摆手,语无伦次: “大殿下!二殿下!这、这……下官冤枉啊!下官也是方才、方才郑大人与高公找来,才知有此等骇人之事!” 史可法也面色肃然: “臣执掌南京兵部,所司者乃军械调配、士卒操演、防务调度。户政丁口之事,非臣职分所在,实不知情。” 话里话外,皆是撇清干系之意。 高起潜清了清嗓子: “好叫二位殿下知晓——” “昨日咱家与郑大人率船队疾驰而至,其实……并非因接到仪征县传来的警讯。” 朱慈烺一怔。 高起潜继续道: “实是另有要务,须当尽早面陈殿下。故而咱家与郑大人才提前离了南京,乘快船北上相迎。不料途中恰逢贼修作乱,这才……误打误撞,赶上了救驾。” 曹化淳闻言,幽幽开口: “高公公所言‘陈情’——莫不是要‘自首’?” 高起潜心头暗骂老狗多嘴,面上仍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愧悔模样: “我等确有失察之过,自当向殿下请罪。只是——” “望殿下明鉴,五百万丁口之缺,绝非藏匿,亦非虚造簿册。” 朱慈烺愣住。 “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起潜看向郑三俊。 郑三俊神色沉静: “殿下若体力尚可,不妨随臣等……微服一行,往左近村镇亲眼看上一看。” 朱慈烺与朱慈烜对视一眼,看向曹化淳,见这位大珰也微微颔首,便不再犹豫。 “好。” 午后,皇三子朱慈炤自花楼尽兴而归,直接被“请”上马车。 三名皇子与南直隶六部要员,尽数换了商贾打扮。 车马往金陵方向去时,稍微绕了个弯,折向不算偏僻的村镇。 途中,高起潜随侍在朱慈烺车旁,低声介绍: “陛下传授【农】道仙法于徐大人……自崇祯十二年起,我南直隶百姓,非但农税全免,每年皆可凭户籍,至当地官仓免费领粮。若遇生计艰难者,在原有基础上,还可增领两石。” 朱慈烜好奇插话: “新生婴孩也有么?” “有的。” 高起潜点头: “新生儿落籍后,一样可领。” 朱慈烜若有所思: “岂不是与毕大人在两广推行的‘赏银促生’,异曲同工?” 郑三俊在另一侧车中掀帘,解释: “毕大人之策,是以银钱直接赏赐多生者,旨在激励。而南直隶只发粮,不发钱。” 南直隶推行“按丁发粮”之政的底气,大半来源于徐光启。 应天、苏州、松江、常州诸府,掌管仓廪督课农事的官吏,十之六七皆可算徐光启弟子; 使得江南法术产粮之丰,远非他省可比。 朱慈烺面上泛起由衷笑意: “父皇仁德,以仙法泽被苍生;朝廷恤民,以粮米养育黎庶。我大明百姓,定当人人温饱,户户安康。” 郑三俊、高起潜,乃至随行的几位南京六部官员,面上非但无半分欣然附和之色,反而眼神闪烁,不敢与皇子目光相接。 朱慈烺心头疑窦渐生,正欲开口询问,车队缓缓停住。 “殿下,前方便是进林村。” 众人下车步行。 方至村口,朱慈烺便顿住脚步。 但见夯土大道旁,黑压压聚着上百个孩童。 年岁最大的,不过四五岁,小的甚至还在襁褓之中,被稍大些的抱在怀里,或是直接放在地上爬滚。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身上脏污不堪,小脸上满是泥垢与茫然。 此道乃连通邻近数村以及金陵的要道,时有车马往来。 可这些幼童就这么散在道旁玩耍,无一人看管,任由尘土飞扬、车马险险擦身而过。 朱慈烺脸色骤变。 “交通要道,车马川流,放任幼子在此嬉闹——岂有这般为人父母的道理?” 郑三俊缓步走至他身侧,深深叹了口气。 “好叫殿下知晓……这般景象,臣也是近日方才察知。” 他指向眼前炊烟稀落的村子,指向那些脏兮兮的孩童: “我朝免了农税,南直隶又年年发粮,论理,应天府当人人安居。” “可善政是一回事,民心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便是整年不摸锄头,躺在家里,官府的粮照样发到手上。” “便有人干脆不种地了,等着领粮。” 朱慈烺眉头紧锁: “百姓免于稼穑之苦,岂非好事?” 郑三俊摇头: “新生儿也能领口粮。多生一个,便多领一份。生得越多,领得越多。若一家能生十个八个……单靠领粮,便远胜旧年种地。” “所以,这十年来,南直隶辖内实际落地成活、曾登记在册的新生丁口……满打满算,确为千万。” 朱慈烜迟疑道: “不是很好么?” 十年添丁千万,正合【衍民育真】之国策啊! “问题便在于此。” 郑三俊缓缓合上册子,声音无力: “仙法催产,粮食暴增,亩产动辄万斤乃至十万斤——亘古未有之丰饶。可正因粮食太多、来得太易……粮价一落万丈,贱若尘土。” “往昔农户,春耕秋收,缴完皇粮,余下的米谷粜卖换钱,可购布匹盐铁,可修屋舍,可送子读书。” “现今,十石米换不来半匹新布,种地——再也种不出钱财了。” 高起潜在一旁幽幽接话: “没银子,便盖不起新房,买不起新衣,请不起先生。” “孩子生得越多,越养不起,越没指望读书明理,应试争仙。 “偏偏南直隶发粮,按丁口算。” “为了不劳作也有饱饭吃,他们就得继续生……” 循环至此产生。 朱慈烺脑中一片空白。 他在北京时,也曾奉母后之命,去过京畿周边体察民情。 所见农户屋舍俨然,孩童虽有赤脚者,大多衣衫完整,眼中有光。 何曾听闻这般景象? “我不信。” 似要甩脱那沉甸甸的窒息感,朱慈烺抓过郑三俊手中册子,翻到历年分计之页: “前六年新生四百万人,后四年却陡增至六百万!岂是常理?” 出身清流、早年曾以恤民自许的郑三俊,何尝不为此肝肠寸断? 却一时语塞。 “殿下,说到底,是‘民心’变了。” 高起潜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斟酌词句: “……亦与仙缘有关。” 朱慈烺皱眉。 高起潜缓缓道: “这些年来,朝廷上下推行国策,宣讲【衍民育真】之要义,底层的百姓都知道,朝廷之所以鼓励生育,是为了从万万人中,寻出先天灵窍儿,以壮仙朝修士。” “对农户而言,种地赚不到钱,经商无本,读书无门——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指望,便是生。” “生出一个先天灵窍的孩儿,家里出了修士,便是彻底翻身。” 朱慈烺听至此处,只觉荒谬绝伦,脱口道: “荒唐!似这般生而不养,任孩童自生自灭,纵是先天灵窍,若中途夭折,又谈何改命——” 话音方落,朱慈烺猛地顿住。 只因他想起,每当某处有先天灵窍儿降世,无论那地方多么偏僻难寻,母后总能准确定位,下懿旨派锦衣卫赶赴。 朱慈烺不知,母后是用何种手段,在万里疆域内精准捕捉到每一个初生灵窍儿。 但若一个孩子长到几个月,锦衣卫从未登门——便意味着,这孩子只是个凡胎。 不是灵窍。 不值得继续“投资”。 朱慈烺的脸色,彻底白了下去。 他自幼所学的经世济民之理,在赤裸裸的生存逻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朱慈烜见兄长呼吸急促,心中大急。 于是转向高起潜,声音绷紧: “即便如此,仍不能解释最后四年,新生之数暴增。” 高起潜嘴唇嚅动,极力在脑海中搜刮委婉的、能将此事轻描淡写带过的说辞。 支吾半晌,方艰难道: “这个……许是百姓愈发体悟国策深意,生育之心更切……加之风调雨顺,年景……” “高起潜!” 一声怒喝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英国公张之极按捺不住,怒道: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在这儿支支吾吾!是不是想替周延儒遮掩?” 周延儒? 朱慈烺抬头: “南直隶的事,与周大人何干?” 张之极显然在朱慈烺昏迷期间,已听郑三俊与高起潜汇报过内情,此刻再也憋不住,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道: “周延儒搞生育新政,用严刑峻法强推……适龄男女必须婚配,五年内必须生育三胎,否则便课以重罚……这还不够……” “他嫌自然生育太慢,暗中指使麾下修士,以【医】道小术研制出一种叫‘早降子’虎狼之药!” “孕妇服下,可将怀胎十月之期,生生缩短至七月!” “如此一来,五年三胎,可变成五年五胎。” “人口是暴增了,可生下来的孩子,十个里能活过周岁的,还剩几个?” 朱慈烺耳中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望着张之极,又缓缓转头,看向郑三俊,看向高起潜,看向每一位官员。 “缩短怀胎之期?” 朱慈烺喃喃重复,声音轻得仿佛梦呓: “以药物催产?” “如此有悖天和、戕害母体婴孩之事……周延儒如何敢?朝廷……朝廷就无人管束吗?” 郑三俊苍老的脸上,现出深切的悲哀: “周延儒从未在明面上推行此药。” “……” “据韩公离去前查探,早降子只在民间,经由行脚商贩售卖。” “……百姓可是自愿购买?” “何止自愿……此药售价极贱,一文钱便可购得一份。若无现钱,便是拿些不值钱的稻米麦粒去换,药贩也收。总之,务求让最赤贫的农户也买得起、用得上。” 这时,高起潜朝身后人群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官员提起道: “民间谣传,说周延儒大人,是从二殿下早产诞育中得了启发,才命手下修士研制此药。” 朱慈烺将弟弟完全护在身后,面色骤然转寒: “阿弟意外早产,与催产药物何干?莫要将这等污糟事,扯到我弟弟身上!” 朱慈烜嘴唇紧抿,眼中尽是惶惑与难堪。 高起潜躬身拱手: “殿下息怒……此说流传甚广,许多百姓深信不疑,甚至视此为‘仙家妙法’佐证,用之愈频。” “约莫三年前,早降子经山东来的行脚商队,悄然流入南直隶乡野。” “药贩们走村串户,宣扬此药能让妇人多生快生。” “于农户而言,生得越快,生得越多,便越有机会赌出一个身具先天灵窍的孩儿。” “加上官府年年发粮,家家户户皆有存余。拿些吃不掉的陈粮去换小小的药包,多一次‘改命’的机会……此药焉能不盛行?” 朱慈烺听得浑身发冷。 他仿佛看见那些营养不良的农妇,怀着渺茫的期望,吞下来历不明的药散; 看见早产的婴孩如小猫般孱弱啼哭,却被父母因“又能多领一份口粮”的算计而忽略照料; 无数生命,在上位者与血亲的漠然中,悄无声息地消逝。 “过去四年,南直隶乡间诞下早产婴孩,多有羸弱之症。加之父母无心、亦无力养护,夭折者……” 郑三俊缓缓闭目: “十之七八。” “砰。” 朱慈烺右手砸向车厢壁板。 精木所制的厢壁,被他这一拳砸得向内凹陷。 “三年!此药在南直隶流传、贩卖、祸害百姓整整三年!” 朱慈烺目光直射向郑三俊,高起潜,继而扫过周围十几名官员: “你们南京六部,上至尚书侍郎,下至州县佐吏,难道就无一人知晓?无一人过问?无一人阻拦?” 官员们如遭针刺,纷纷垂首避视。 无需言语。 这反应已是最好的答案。 或许,似郑三俊、张之极这般上位者,当真沉迷修炼、不问俗务; 但绝大多数中层官员,对此绝不可能一无所知,只因对完成【衍民育真】有益,便从基层往上,层层瞒报下来—— 不对。 如此大范围的改变,内阁真的不知道吗? 孙先生不知道吗? ……母后知不知道? 说到底,母后为何要把他们兄弟三人,都派到金陵来? “我说大哥——”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皇三子朱慈炤斜倚在马颈旁,嘴里叼着根草茎,满是不以为然的戏谑: “你就别难为这些大人了。” “要我说啊,这事儿……他们有什么错?” 朱慈炤吐掉草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踱步上前: “早降子,百姓自愿买,自愿吃,自愿多生——哪一条违了大明律例?” 朱慈烺脸色铁青: “你可知此药令多少襁褓稚子,未及啼哭便夭亡,未识人世先尝尽死苦?” “凡人哪年不苦?百姓哪年不苦?” 朱慈炤把手搭在朱慈烺肩上,直接打断道: “大哥莫要拿‘民生疾苦’当幌子,指责诸位大人尸位素餐。” “百姓怎么生、怎么养、是死是活……全凭他们乐意。” “只要不聚众造反,不闹出民变,不碍着国策大局,便是造化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