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日孤锋靓戈

血日孤锋

第168章:余烬哀歌(上)

靓戈 · 更新时间未知

王道权的尸体倒在秘殿门口。 脑袋滚出去三丈远,停在了一摊还没干透的血泊里。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嘴巴大张着,像是想喊什么,但什么都喊不出来了。 孤锋剑的剑气从他嘴里贯进去,从后颈穿出来,把他的喉咙、颈椎、还有那些肮脏的念头,一起搅了个稀烂。 第一个人丢下了手里的刀。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王府侍卫,满脸横肉,平日里在奴隶营里作威作福,抽鞭子抽得比谁都狠。他瞪着王道权的尸体看了三秒钟,脸上的横肉开始抖,抖着抖着,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了地上。 “王爷……死了?” 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压在所有人头顶上几十年的天,塌了。 “哐当”一声,第二把刀掉在地上。然后是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兵器砸在石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敲响了一口丧钟。 有人跪下。 有人哭喊。 有人疯了似的朝着王府大门的方向狂奔,跑着跑着摔了一跤,磕掉了两颗门牙,爬起来继续跑,满嘴是血也顾不上擦。 “饶命啊!大侠饶命啊!” “不关我的事!都是王爷逼我们干的!” “我上有老下有小……” 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搅和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没有人在听他们求饶。 另一帮人已经疯了。 是疯了,不是怕了。 十几个王府的死士,眼睛血红血红的,不是哭红的,是急红的。 他们看见王道权死了,第一反应不是逃命,而是掉头就往王府库房的方向冲。 “抢啊!抢啊!” “银子!金子!都是老子的!” “谁敢拦我杀谁!” 人性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决了口。 什么忠义,什么主子,什么同僚,全都他妈的见鬼去了! 那些平日里对王道权点头哈腰、恨不得跪下来舔他靴子的奴才们,现在眼睛里只剩下那些黄白之物。 有人抱着一尊金佛从库房里冲出来,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就被身后的人一刀捅穿了后腰。 金佛滚落在地,杀人者还没来得及捡,又被第三个人一剑削掉了半个脑袋…… 血溅在金佛上,金佛还在笑。 笑得慈悲,笑得慈祥,笑得像是在看一场大戏。 火神大阵的余火,是这场大戏的鼓点。 没有人控制的大阵彻底失控了。 那些本来被压制在阵法核心的火焰,像是挣脱了锁链的疯狗,从秘殿的废墟里蹿了出来,顺着回廊的木柱往上爬,顺着殿顶的琉璃瓦往四周蔓延,顺着风势朝着王府的每一个角落扑过去。 一根烧了半截的柱子轰然倒塌,砸穿了下层的楼板,火星四溅。 楼板下面是酒窖,里面存着王道权从各地搜刮来的上百坛好酒。 酒坛子被砸碎,烈酒淌了一地,遇火就着。 轰的一声,一个巨大的火球从地底下炸了出来,把半座楼都掀上了天。 燃烧的碎木和瓦砾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有人在火里跑,浑身都是火,跑着跑着就不跑了,倒在地上缩成一团,发出滋滋的声音。 有人在喊救命,喊得声嘶力竭,但喊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被火焰的咆哮吞没。 有人在火海里笑,是那种彻底崩溃了的、歇斯底里的笑,笑得比哭还难听。 房梁一根接一根地塌,墙壁一面接一面倒,曾经金碧辉煌的王府,这座压在无数白骨堆上的魔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座炼狱。 哭喊声、惨叫声、建筑物倒塌声、火焰吞噬一切的咆哮声……交织成一首末日的哀歌。 在这首哀歌的最中央,熊淍一动不动。 他抱着逍遥子的遗体,跪在那片还没有被火焰波及的石阶上,对周围的混乱恍若未闻。 一个浑身是火的王府侍卫惨叫着从他身边跑过去,离他只有三步远,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一块燃烧的木头从头顶砸下来,砸在他脚边的石板上,火星溅到他的衣服上烧出了几个小洞,他像是没感觉到。 他的眼睛里只有师父的脸。 那张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了,白得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嘴角那抹笑还在,浅浅的,暖暖的,像是睡着了正在做一个好梦。 熊淍伸手去擦师父脸上的血污,擦得很慢很慢,一点一点地擦,从额头擦到眉骨,从眉骨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嘴角。 擦到嘴角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抹笑。 师父最后留给他的,就是这抹笑。 “师父……” 他又喊了一声。 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粗粝,干涩,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塞了一把碎玻璃。 他还是喊着,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好像只要他不停地喊,逍遥子就会像以前一样突然睁开眼睛,不耐烦地骂他一句“喊什么喊,叫魂呢”。 但是没有。 逍遥子没有再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带着他这一辈子的风霜血雨,带着他那些没来得及讲完的故事,带着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不甘和眷恋,永远地闭上了。 熊淍的眼泪又淌下来了。 他的眼泪好像流不完似的,明明刚才已经哭得快要把眼睛哭瞎了,可现在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热辣辣的泪水淌过脸上那些干涸的血痕,淌过被牙齿咬烂的下唇,滴在逍遥子的脸上,和逍遥子脸上的血混在一起。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块石头。 熊熊的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沾满了血泪和尘土,像是被刀劈斧凿过的岩石,硬得吓人,也冷得吓人。但只有仔细看,才能看见他的嘴角在微微地抽搐,他的下颌在剧烈地颤抖,他把牙齿咬得太紧,紧得腮帮子都鼓起了两道棱。 他在忍。 他不敢松开牙关,因为他怕自己一松开,就会像那些在火海里崩溃的人一样,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是逍遥子的徒弟。 师父走了,他不能给师父丢人。 不能。 阴影里,几道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天官”站在一截还没有倒塌的院墙上,黑色的斗篷被火焰的热浪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站着“阎罗”和另外三个暗河的杀手,五个人像是五道鬼影,融在火焰照不到的黑暗里。 天官的目光从王道权的尸体上扫过,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看一条死狗。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熊淍身上,移到了熊淍怀里那具已经冰凉的尸体上,停住了。 “逍遥子死了。” 阎罗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从坟墓里吹出来的风。 天官没有回答。 他盯着逍遥子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上还挂着一抹笑,那抹笑让他觉得刺眼。 一个叛逃了二十年的人,一个他们追杀了无数次都没能杀死的人,最后死在了别人的剑下,死的时候还他妈的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