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决绝

天没亮，程野就到了ICU。 老葛醒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灰的，但眼睛亮着。看见程野进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哑。 “你用了。“ 程野没说话，在床边坐下。 “我问你，“老葛说，“你用了？“ “用了。“ 老葛闭上眼，很久没说话。 “三指？“ “三指。“ 老葛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 “不值。“ “你说不值，你活着呢。“程野说。 “我活着——“老葛睁开眼，看着他，“我活着，你少三指。我这条命，不值三指。“ “值。“程野说，“你欠我三顿饭。三顿饭，换三指，不亏。“ 老葛没有笑。他伸出一只手，很慢地，抓住程野的手腕。他的手还在抖，但抓得很紧。 “程野，“他说，“旧主用我逼你出手。他下一步——不会停。他会一个一个来。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留在这？“ “我不留。“程野说，“我带雨桐走。去白桥村。“ “白桥村？那不是他的——“ “那是他的老巢。他不会在自己家门口'破'。“程野说，“白桥村有慧空。慧空是夏家人。他不会帮旧主。“ 老葛沉默。 “你让我干什么？“他问。 “你养伤。“程野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活着，就是帮我。“ “我活着——帮你什么？“ “你活着，旧主就知道——他逼不了我。他用你，我救了你。他下一次，还会用你身边的人。但他每用一次，我身边的人就多一个人知道真相。他逼不死我。他只能——一步步把底牌打光。“ “你——“ “我等他打完底牌。“程野说，“他底牌打完了，我就去拆他的局。“ 老葛看着他，很久。 “程野。“他说。 “嗯。“ “你变了。“ “什么？“ “以前你救人，是因为你心疼。现在你救人——“老葛的声音，低下去，“是因为你在算。“ 程野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葛说的是对的。 他以前救人，是本能。看到人快死了，心里一疼，血手印就出去了。不管后果。不管代价。 现在不一样了。他救人之前，在算。算这条命值不值三指。算这次出手，旧主下一步会怎么走。算——这一手，是进，还是退。 他变成了一个——下棋的人。 他不喜欢自己变成这样。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老葛。“他说，“我不会再用血手印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到了最后。“ 老葛松开手，靠回枕头上。 “你走吧。“他说，“带雨桐走。别让我拖累你。“ “你不是拖累。“ “我是。“老葛说，“旧主用我，是因为我离你最近。你把我留在这，就是给他一个靶子。“ 程野站起来。 “我把你移到别的医院。“他说，“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名字。让顾沉安排。“ “你——“ “你不是靶子。“程野说，“你是棋子。我让你先退两步。等你好了，再回来。“ 老葛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程野走出ICU的时候，雨桐在外面等他。 她换了一身旧棉袄，背了一个小包。手里拿着两杯热茶。 一杯递给程野。 “老葛怎么样？“ “活着。“ “他知道？“ “知道了。“ 雨桐点头。她没有多问。她知道程野不喜欢在这一刻多说。 “车联系好了。“她说，“顾沉找的。七点的长途车，到县城，再转车进白桥村。“ “你联系好了？“ “我联系的。你忙了一夜，我总得干点什么。“ 程野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有一点苍白。嘴唇有点干。但她的眼睛，很亮。 “走吧。“他说。 两个人出了医院侧门。天还是黑的。路灯下，雪堆在路边，像一排矮矮的白墙。 走到车站的路上，雨桐忽然停下来。 “程野。“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到了白桥村，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许一个人扛。“ 程野看着她。 “我答应。“ “还有，“雨桐说，“你不许瞒我。你知道什么，告诉我什么。你查到什么，告诉我什么。你不能——一个人进地宫，一个人见旧主，一个人做'第十代'。“ 程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热茶。茶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好。“他说。 “你答应？“ “我答应。“ “那你从现在开始。“雨桐说，“告诉我——你现在的血纹，到哪了？“ 程野拉了拉衣领。他没有遮。他把领子拉开，让她看。 锁骨下方，胸口左侧。一道红色的血纹，从肩膀蔓延下来，像一条红色的蛇，贴着皮肤，安静地卧在那里。距离心口——三指。 雨桐看着那道血纹，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程野抖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凉。但碰到血纹的那一刻，血纹——没有动。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条睡着的东西。 “疼吗？“她问。 “不疼。“ “那它什么时候会疼？“ “到心口的时候。“程野说。 雨桐收回手。她把茶杯递给程野。 “那就不让它到心口。“她说。 程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起，往车站走。 七点的长途车，在站口等着。程野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雨桐坐在他旁边。顾沉在最后一排，闭着眼。 车开了。 省城的灯光，一点一点，退到后面。前面是黑的路，白的雪。 程野靠着窗，看着外面。 “桐。“他说。 “嗯。“ “这一程，可能走不回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雨桐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我跟你走完这一程。“她说，“走不回来——那就不回来。“ 程野没有说话。他握紧她的手。 车窗外，天边有一点灰白。快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