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荔葭沉默乐园

宴荔葭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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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皇帝看着长宁, 目光复杂,“你说说看。”

长宁再次跪下去拜身,“孙女走了之后, 求皇祖父别怪父王,他只是舍不得我, 不是一个不识大体的人, 他会好的,他一定会好的。”

长宁的额头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没有哭, 哭是软弱, 是威胁, 是拿亲情逼迫君父, 她要做懂事的孩子。

“你比你父王聪明。”

长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将额头压得更低。

“你才十四岁,你父王比你多活了二十多年, 却没有你想得周全。”

“行了。”皇帝挥了挥手,有些疲惫,“你起来吧。”

长宁不知道是不是达到了效果, 她谢了恩起身, 眼睛里带着感激和发自肺腑的笑意。

可皇帝却道:“你看看那边。”

长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殿的东侧, 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跪着两个人。

她看清楚之后, 脑子“嗡”了一声。

跪在那处的是禾阳姑姑和永兴, 两人不知道跪了多久,永兴已经在龇牙咧嘴,见她看过来尴尬地笑笑。

禾阳姑姑跪在她身侧, 面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皇帝道:“你愿意去和亲,她们也愿意。”

长宁笑容下来,脸色惨白。

“那你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吗?”皇帝道。

长宁惶然。

“永兴说,她爹欠了你爹一条胳膊,她要替她爹还,她说她愿意去吐谷浑,让你留在长安。”

皇帝又指了指,“禾阳更厉害,她说她是个病秧子,反正活不了几年,死在哪里都一样,与其死在宫里,不如死在吐谷浑,好歹还能换太平。”

“你看看她们。”皇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一个要替你,一个要替你去死,朕该高兴呢,还是该生气呢?”

长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长安人都说长宁县主年纪轻轻就名冠长安,聪慧异常,这其实是名副其实的称赞。

长宁虽被吓到可脑子还在转,“皇祖父,永兴和禾阳姑姑要换的不是我,是边疆的百姓不用死,是为了将士们,是为了大梁,她们不会说这些大道理,才拿我当借口,可孙女不能看着她们拿孙女当借口。”

“永兴心思浅,她是一时冲昏了头,她觉得报恩是件光荣的事。”

“禾阳姑姑也不是深思熟虑,她觉得自己是个病秧子,活不了几年,死在哪里都一样,她以为这是想通了,其实不是,她是在拿自己的命赌气。”

她这话其实都很对,永兴和永禾都惭愧地低下了头。

长宁抬头,“可孙女不一样,孙女想清楚了。”

“孙女去吐谷浑,不是因为报恩,不是因为赌气,不是因为活不久了。”

“吐谷浑在夹缝里求生存,今天倒向突厥,明天倒向大梁,谁给的筹码多就跟谁走,可如果嫁过去的公主不只是个摆设,如果她能听得见、看得见、想得明白,能替大梁盯着吐谷浑的一举一动,那就不一样了。”

她这话让大殿里的人无不侧目。

她眼里亮亮的,跪得笔直,像一柄利剑,还没有开刃,可已经能让人感觉到它的锋利。

“你小小年纪倒是会算。”皇帝眯着眼,眼里带着赞赏也带着防备。

皇帝眼里的防备并没有入到心里去,因为长宁只是个女子。

可长宁却看到了这点防备,这点防备让她觉得...开心以及自豪,她是个值得防备的人,而且这样的目光出现在九五至尊的眼里,这样的想法让她高兴,什么东西开始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她也看到了皇祖父眼里的松动。

殿外,昭乐已经在门口徘徊了半个时辰。

她走来走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敢这个时候撞上父皇的枪口。

内侍想上前问一句,刚迈出半步,昭乐一个眼神扫过来,他便乖乖地缩了回去。

她烦躁地踱步,她怕长宁说服皇帝,毕竟长宁自小就聪明,如果长宁说服了父皇,父皇收回成命,不让长宁去和亲了,她怕和亲的任务落到她头上。

虽说有禾阳姑姑在前头顶着,可还是怕万一。

可她又担心长宁惹得父皇不悦,长宁也才十四岁,不知道能不能承受父皇的雷霆之怒。

两个想法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打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打得她觉得自己这颗脑袋快要从中间撕成两半了。

她焦躁地原地转圈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去看,就见太子打头,怀王、还有蔺侍郎和一个胡人男子走过来。

“昭乐,你在门口什么?”太子出声。

昭乐赶紧奔过去,“皇兄,你快进去看看,长宁正在里面呢!要出大事!”

太子点头,“我们会解决,你先回去。”

昭乐想看戏,不舍得离开,这时候蔺从稷道:“公主,愿不愿意帮臣一个忙?”

“什么忙?”

蔺从稷道:“殿下进去之后,把长宁县主、永兴郡主和禾阳公主带出来。”

昭乐眼睛亮了,“可以可以,带到哪里?”

“哪里都行。”蔺从稷说,“只要不在这里。”

果然他这个请求是很有用的,他们几个进去后,永兴不愿出去,被昭乐强行扯走了,免得再生事。

昭乐扯着跪久了的人都出去了。

皇帝看着来人,觉得很疲乏。

“说吧,你们几个兴师动众过来,打算怎么分朕的忧?”

殿外,昭乐把几个人撵上轿撵一路到了御花园。

到了安静的御花园,几个人才放松下来。

永兴长呼一口气道:“真吓人。”

禾阳在永兴旁边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永兴的手背上,“好了,刚才不是还挺能耐的嘛。”

永兴尴尬一笑,“出了殿胆子变小了。”

她看向对面的长宁,她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憋住,道:“长宁,刚才在殿上是不是骂我脑袋不好?”

她侧过头,我仔细想了想,“你就是在我笨。”

长宁慌乱地过去,“我不是...你别误会。”

永兴看她:“真的吗?”

长宁点头:“你很勇敢,我很佩服。”

看着长宁正经的模样,永兴也笑了,“好吧,看在你夸我的份上,我暂且信你吧。”

长宁的泪一滴滴突然就砸在永兴的手背上,这下轮到永兴慌乱了,“你这是干嘛呀,我是开玩笑的呀。”

长宁边笑边哭,“不是...”

她看向禾阳,“禾阳姑姑,你方才在殿上说,你是个病秧子,活不了几年,死在哪里都一样。“

她摇头,“不是这样的,你还有我,其他人不说,你还有我啊。”

禾阳也哭,“你去和亲,我不就谁也没有了吗。”

永兴说“还有我啊”,几个人抱在一起痛哭。

昭乐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三个人又哭又笑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和格格不入。

她心里也佩服禾阳和永兴的勇气,也佩服长宁的聪明,可她觉得她没错。

她可不想去什么吐谷浑和亲,不想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不想离开长安,不想离开这座她住了十七年的、繁华的、热闹的、什么都有了的城。

她才不去,她才不要替长宁去和亲,长宁自己说愿意去的,她自己说的,又不是谁逼她的。

虽然看着三个人抱在一起她有些融入不进去的难受,觉着自己和她们三个隔着一段距离,可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绣着金线牡丹的凤头履。

吐谷浑有这样的鞋吗,她看看周围,盛放的牡丹芍药,婢仆成群,这可是在长安,她宁愿过这种日子,也不要什么虚假的姐妹情。

她要在长安待着,吃桂花糕,喝葡萄酒,看牡丹花,听戏文,逛街,买东西,做她的公主,过她的日子。

*

第二日朝会,所有朝臣都知道这几日的争吵终于要落幕了,心里难免轻松。

“今日先议吐谷浑的事。”皇帝转向鸿胪寺卿,“崔卿,吐谷浑使臣那边怎么说?”

鸿胪寺卿从列中走了出来,此刻他的眉头是皱着,拱手道:“回陛下,吐谷浑使臣这几日倒是与先前不同,近来有些急躁。”

朴老尚书道出列拱手:“许是知道我们在犹豫,突厥又猖狂,他们也沉不住气了。”

他再拱手:“陛下,不能再拖了,或许是时候让吐谷浑使臣带着公主回去复命了。”

他转向太子,“太子殿下,您说呢?”

今日太子倒是不像前头那样坚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朴老尚书也急了,“殿下...”

蔺则宴知道轮到他上场了,就出列道:“陛下,微臣有所奏。”

皇帝颔首,“说。”

蔺则宴看向鸿胪寺卿, “崔鸿胪所说吐谷浑使臣的异象,微臣这里倒有个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朴老尚书看着蔺则宴,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审视,甚至带着几分对年轻人的挑剔,“蔺少卿,你又有何高见?”

蔺则宴:“高见不敢当。”

“吐谷浑的人前些天还算稳得住,最近开始动作频繁,是因为...”

“是什么?”群臣都急了。

“是因为他们的小王子不见了。”

朝廷上闹开了,每个人都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完全不像个朝廷,蔺则宴差点被这些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众位,稍安勿躁,且听我慢慢道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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