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有道医
配锁的人
隔壁老侃 · 更新时间未知
上午八点四十,窗口来了一张方。 方是内科开的,治一个老胃病。陆远从上往下扫,扫到第三行,停了一下。 人参,三钱。五灵脂,二钱。 一味补气,一味化瘀,搁在一张方上。 「这张方,得回一下。」 他拿起电话,拨了内科。 「王大夫,您这张方,人参和五灵脂同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哎哟,写顺手了。撤了五灵脂,改延胡索二钱,你替我改。」 「我不替您改。」陆远说,「您自个儿改,改完我照方配。」 「行行行。」那头笑,「就你规矩多。」 挂了电话,小李凑过来:「他都说让你改了。」 「方是他开的。」陆远说,「我这一改,出了事算谁的。药是我抓的,方是他开的,这两样不能混在一只手里。」 小李拿笔杆挠了挠头,把方子夹回夹子上,等着重开。 九点半,一个老太太把一只药盒搁在台面上。 「这个跟中药一块吃,冲不冲?」 陆远看了眼药盒,是降压的。 「这个我不看。」 「你不是药师吗。」老太太有点不痛快。 「我是中药师。」陆远说,「中药这一头,我替您把着;西药那一头,得让那头的人替您把。两头都懂一点、两头都不透,那才叫险。您去西药窗口问一句,问完再回来抓药,不急这一会儿。」 老太太想了想,把药盒收进兜里,往走廊那头去了。 十点差一刻,又来一张方,儿科的,治孩子鼻塞。 细辛,二钱。 陆远拿着方子看了一会儿,打电话上去。 「细辛不过钱。」他说,「这话不是吓人,书上就写着一钱,多一分都得掂量。孩子鼻子堵得厉害,也得按规矩来。」 那头的大夫应了一声,说改成了一钱。 十点差五分,窗口来了个中年人,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毛毛的。 「抓药。」 陆远把纸接过来。上头几行手写的药名,字迹潦草,没有医师的名字,也没有章。 「这个方,不配。」 「怎么不配。」那人说,「方子我都写好了。」 「方是医师开的。」陆远说,「上头得有姓名,有章。您自己抄一张来,我不敢照着抓。」 「我照人家的方子抄的。」 「照人家的方子抓药,得让人家那张方来。」陆远说,「您抄一遍,抄错一味,出了事算谁的。」 那人嘟囔了两句,把纸收起来走了。 小李说:「他就是想省一趟挂号。」 「省一趟挂号,可能是省一条命。」陆远说。 十点,徐半仙来抓药。这回他没急着说事,抓完药才开口。 「河东那扇门,又添了新说头。」 「说什么。」 「说药王阁要开那扇门了。」徐半仙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前些天药王阁在河东支着桌子弹线,一道线弹到半截,是给开那扇门腾地方。」 「弹线是弹线,开门是开门。」陆远说,「两码事。」 「那到底开不开。」 陆远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半张白纸,写了一行。 「药王阁不替人家开门。门开不开,门里的人说话。」 他把纸推给徐半仙:「你替我传这一句。」 徐半仙咂嘴:「又是绕的。」 「绕的话传不远。」陆远说,「传不远才好。」 徐半仙把药包往怀里一揣,又想起一样。 「对了,渡口有人说,河东那扇门的门环,前两天擦过。」 「谁擦的。」 「不知道。」徐半仙说,「就说亮。」 陆远没接话。门环要亮,得有人擦。 徐半仙揣着那张纸下楼去了。 午后,陆远和张德厚过河。 渡口老周头蹲在岸上理渔网,网眼上挂着两片水草。见他们来,先把橹架好了。 「又去巷末。」 「去街上转转。」陆远说,「河东有没有铜匠铺。」 「有。」老周头说,「往下街走,路口拐进去,姓柴。铺子开了四十年,锁、箱扣、门搭,都做。」 船靠了岸,两人上了坡。河东的街比城里窄,铺子挨着铺子,日头从屋脊上斜下来,照得半条街亮,半条街暗。 柴铜匠七十来岁,耳朵背,手却干净,指甲缝里不见铜绿,是早就收手的。 铺子里摆着半柜旧锁,锁梁一根根朝外,锈得发红。 张德厚把巷末那把新锁的样子说了一遍:铜的,方头,锁梁比一般的粗。 「这锁是我这儿出去的。」柴铜匠说。 「你记得。」 「整条街,上半年就那一家换过锁。」柴铜匠说,「锁是我上的,我就记得。日子记不真了,左右上个月。」 「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撑件衣裳,遮着脸。」柴铜匠说,「个头不高,走路轻。手上没茧。」 「他带的什么来。」 「一把钥匙。」 铺子里静了一下。 「他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搁,说,照这个配一把锁。」柴铜匠说。 「照钥匙配锁。」张德厚重复了一遍。 「是这么个话。」 「锁匠配钥匙。」陆远说,「哪有照着钥匙配锁的。」 「所以我才记得。」柴铜匠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这么干费事。锁芯得一刀一刀锉,锉到钥匙插进去,转得动,还得转得顺。平常的活,是拿锁配钥匙,照样子配,半天就成;他这个反着来,我锉了三天。」 「三天你肯干。」 「他给的钱够。」柴铜匠说,「再说,我也想看看,一把什么样的钥匙,值得人照着它配锁。」 张德厚伸手,在那半柜旧锁上慢慢按过去。一把,又一把。 「那钥匙,你留过样子没有。」他问。 「我留它做什么。」柴铜匠说,「配完锁,钥匙他拿走了。」 「他给你的那把,是不是扁柄的。」张德厚问。 柴铜匠抬眼看了他一下。 「是扁柄的。」他说,「老钥匙,齿口都磨圆了,柄上还有个槽,绳子勒出来的。」 「河东巷末那家,你上去换锁的时候,门开了没有。」 「没开。」柴铜匠说,「我把旧锁卸下来,换上新的。门一直关着,我连门框都没碰。」 「旧锁呢。」 「卸下来的锁,都搁着。」柴铜匠说,「我这人有个毛病,换下来的锁不扔。」 他弯腰在柜底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摸出一把黑乎乎的锁,搁在柜台上。 「锈死了。」他说,「拿钥匙转都转不动。」 张德厚拿起那把旧锁,掂了掂,又放下。 出铜匠铺,日头偏了。两人沿着河沿往回走。 「他拿走的是一把钥匙。」陆远说。 「他做出来的是一把锁。」张德厚说。 「配不成一套的钥匙和锁,多了去了。」 「你想想。」张德厚说,「他要是自己进门,配一把钥匙够了。他偏要照钥匙做一把锁,做出来,是给那把钥匙用的。」 「给匣底那把。」 「对。」张德厚说,「他锉了三天,就为了让药王阁匣子里那把钥匙,还开得开那扇门。」 陆远站住了。 他想起裴先生那句话——行里收东西,从来不收钥匙。收了钥匙,就得替人家看门。 「旧锁锈死了。」他说,「那扇门,三十年没开过。」 「锁死了不要紧。」张德厚说,「要紧的是他来换锁的时候,手上那把钥匙,是新的还是旧的。」 「他配的那把,跟匣底那把一样。」 「一样,就对了。」张德厚说,「他手上有一把能开那扇门的钥匙,可他不用。他把新锁挂上去,让那把钥匙以外的东西,再也开不了这扇门。」 「换锁不是把人挡在外头。」陆远说,「是把门留给了一把钥匙。」 「留给匣子里那把。」张德厚说。 「他在等那把钥匙回去。」 「等钥匙回去,就是等行里的人回去。」 两人说罢,往渡口走。路过铜匠铺门口,柴铜匠追出来两步。 「哎,那个人后来还来过一趟。」 「来做什么。」 「没进门。」柴铜匠说,「就站柜台外头,站着,问了我一句。问完就走了。」 「问的什么。」 柴铜匠眯着眼想了一会儿。 「他问,药王阁的门,开了没有。」 风从河面上来,吹得铺子门口那块幌子翻了一下。 匾挂回去,三个多月了。城里卖菜的都知道。 可那人站在锁铺门口,问的不是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