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少管年轻人的事

洪阳倒卧在冰天雪地之中，身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皑皑白雪，身体冻得乌黑发青。 以他的境界修为，走到这里早就已经超过了极限。 这不是普通的冰雪，而是来自极北洪荒的万载霜寒，足以冻结筑基境修士的魂魄。 而就在他眼前，身着夏季轻衫的少女，手里撑着黑伞，却丝毫不受那漫天风雪的影响。 洪阳不知道那柄黑伞是什麽时候出现的。 徐家人善於用针。 但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徐家的先祖，用的是伞。 那看起来像针的东西，不过是伞面上的伞骨。 十八根伞骨支撑起来的黑伞，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让这铺天盖地的寒潮都不得不为之让路。 伞下的少女，一头黑发束在脑後，梳成简单的马尾，那熟悉的面孔一如往昔，眼神之中却透尽沧桑与沉稳。 洪阳挣紮着想要伸手，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少女从梦中拉回现实。 但这一次，他真的做不到了。 寒霜扑面，将他眼中的水汽冻结，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 「你已经尽力了。」 手持黑伞的少女低声说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人强迫。」 你放屁！ 洪阳想骂人，但嘴已经冻住，只能用倔强的眼神对她怒目而视。 少女再次开口道：「你一路护送，情深义重，这份恩情徐家不会不认。待我回归，会给你另择一位良善女子。」 回————你妈！ 洪阳紧咬牙关，他全身上下唯一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开始剧烈颤动。 某种潜藏在体内的东西，正在悄然复苏。 「这不是儿女私情。」 少女轻声说道：「若非天外来敌，社稷有倾覆之危，徐家又怎会激活本座留在血脉中的暗手。你当本座愿意夺舍自己後人的躯壳吗？」 洪阳不语，只是用力呼吸，一缕血色从他後背浸染开来，那是他蕴养在心脉当中的化血神刀，在宿主濒死之际，主动离开心脏，从後背破体而出。 锋锐的利刃，宛如逆鳞。 「不必勉强自己了，後面的路，你跟不上。」 少女转过身去。 一步之遥，仿佛咫尺天涯。 埋在积雪下的少年，鼻孔中喷出愤怒的呜咽。 向前走了几步，少女像是想起来什麽似的，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说道：「想要报仇的话，记住本座的名字。」 「吾乃奎宿，徐长歌。」 洪阳冻僵的双手猛然握紧，在坚冰上抓出十道深深的血痕。 後背上又一根血色的锋刃缓缓破体而出。 梦境深处永无休止的战场上，无数道流光横贯天际，厮杀之声不绝於耳。 —— 手持黑伞的少女悄无声息地穿过战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一路向前，不知道走了多远，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毫无生机的巨龙屍体，躺卧在冰雪之中。 龙血已经流尽，就连皮肉也被啃咬殆尽，只剩下如山峦一般的残破骨骼。 巨龙的口鼻中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热气，但这最後的气息，也正在被漫天的冰雪覆盖冻结。 少女来到巨龙面前，伸出手轻轻拂去积雪。 「母亲。」 她轻声呼唤，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我知道，你累了。」 空气犹如镜面般崩裂，漫天风雪为之一滞。 一道白光划破天际，双翅之间罡风呼啸，吹散了永无止境的风雪。 白鸟衔枝之年。 身上包裹着一层层皮毛的小女孩，好奇地擡头仰望，只见那圣洁的白鹤从口中吐出一抹绿意。 冰雪覆盖的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无数粗壮的根须从封冻的地下舒展开来，远方的巨木张开遮天蔽日的树冠。 白鹤落在树枝上，仰头展翅发出悠扬的鹤鸣。 它的声音传遍四野。 「末法终结，新元将至！」 「天外的无名客点亮了太阳，僭主归於沉寂！」 「寒潮即将褪去，大地重回生机！」 「妖族，人族，罗刹，古兽！」 「站起来！欢笑吧！高歌吧！一起夺回我们的世界！」 光阴荏再，时光飞逝。 第一场暴雨从天而降。 —— 突如其来的洪水将刚刚建起的村庄淹没，少女双脚浸泡在泥泞当中，茫然看向天空中的雨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把伞挡住了她的视线。 「小姑娘，你家里人呢？」 她茫然回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镶嵌着金丝龙纹的长筒军靴。 然後才是几乎与她身高齐平的修长大腿。 白色。 白色的长衫劲装，白色的短发。 但又不是冰雪的那种洁白，狂野中迸发着活力。 9 ，「叫什麽名字啊？」 「6 」 「完了，怕不是个傻子吧。」 黑伞之下，少女擡手轻轻抚摸早已失去生机的龙首。 如破碎镜面一般的记忆，顺着她的手指缝传递过去。 「母亲。」 她轻声呼唤。 「後来，我去了你说的温暖南方————但其实也没走多远。」 「又打了很多场仗，总有人放着好日子不过。」 「我跟那个家夥结婚了，就是你一直看不上的那个。 「他答应我，第一个孩子随我的姓。」 「帝君打下来的江山，我们守住了。」 「我没有回归胎海，因为帝君说，让我们二十八宿再多站一班岗。」 「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母亲。」 「醒来吧，带我们去找帝君，带我们再战一场。」 「孩子们太天真了，他们没见识过星海间真正的黑暗。」 「再为他们护航一程。」 近地轨道之上，崑仑玉阙之内。 光幕上的数字安静地跳动。 陈天君的视线扫过光幕。 【云琳，复生进度0.326】 【黎淡，复生进度0.745】 【苍琅，复生进度0.944】 【吞瑕，复生进度0.005】 【曜环，复生进度0.288】 【景玥，复生进度0.533】 —— 【帝君，回归概率0.001】 没有一个数字能够给人带来丝毫的安心与激动。 黑暗之中传来一声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 这种疲惫与失落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陈天君再次振作起精神，将视线转向下方的另一道光幕。 光幕中罗列着一行行的文字，但这些文字却并非是现在通行的楚文。 就算是大楚帝国最博学的博士，也无法解读出这些古怪的笔画。 因为这是他自创出来的一套文字，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看懂。 「一号计划成功率未达预期，重要性降低，取消资源倾斜。」 「启动二号计划，点亮二十八宿，周天三百六十五正星，筹备封神。」 苍山秘境，噩梦深处。 手持黑伞的少女不知道低声呢喃了多久。 没有任何回应。 「我明白了。」 在意识到就连自己的记忆也无法将巨龙从死亡中唤醒之後，少女并未气馁。 「母亲，休息吧。」 「剩下的事，交给我。」 「真希望在下一个不朽的轮回，又或者是彼岸的虚数枝叶中，我能成为您真正的女儿。」 她站起身後退三步，朝着巨龙的屍体欠身行礼。 再擡起头来时，双眼之中已是漆黑如墨，宛如长夜。 「潇潇，将身体交给我————」 背後传来的一声凄厉长啸，突兀地打破了这片空间的静谧。 徐长歌蓦然回首，只见一头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的巨兽，撕裂梦境的帷幕，跟踉跄跄地一头栽倒在她面前。 它全身上下遍布着如同倒钩一般的血色鳞片，四肢包裹在四种不同颜色的诡异火焰当中，长达七尺的尾巴上生长出一排排锋利的骨刺。 四象混元！覆海鳞！不灭骨！ 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类模样的巨兽嘴里喷出一口淤血，滚烫的龙血在地上扩散开来。 「老东西！」 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沙哑的人言。 巨兽擡起头，燃烧着四色火焰的瞳孔死死盯住徐长歌。 「就乖乖躺回坟墓里————去睡觉！」 「少管————年轻人的事！」 徐长歌嘴角上挑，脸上流露出一丝怀念的表情，她的视线穿透过眼前努力挣紮的巨兽，看向八千年前的时光彼岸，不知道又想起了谁，笑容愈发灿烂。 「徐家的孩子，怎麽就会看上这样的死犟种呢？老祖宗的优点是一点都不学————」 巨兽怒吼一声，奋力跃起，淩空扑下。 梦境碎裂，冰雪消失无踪。 徐潇潇尖叫一声，後背撞在山壁上，不知所措地低头看向死死抱住自己的洪阳。 「矣？」 良久之後，发现怀中的少年一动不动，血水浸透了自己胸前的衣裳，她才猛然反应过来。 「喂喂喂！你别死这儿啊！傻子吧你！都告诉你回去了！白痴！笨蛋！你他吗有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