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世道，总有人要先动刀

雨夜。

青石镇，东巷。

“别！别进来！”

妇人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抱住陈凡的腰，脸贴在皮甲下摆，声音嘶哑。

“官爷！求求您了，别进来！进来就完了！”

陈凡一条腿已经跨进了巷子，硬生生被她抱停。

他低下头，看见妇人仰着脸，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淌。

“大嫂，你松开。”

“不松！松了您就进去了！”

陈凡有些发懵。

今晚，是他第一次巡夜遇到妖物。

也是他第一次遇到受害者不让救人。

“啊————”

巷子里，一声惨叫撕裂夜色，尾音被利爪掐断。

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裤腿被撕成布条，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出长长的血印。

在他身前，一头刚刚化形的狼妖正摇晃地走着。

爪子刮过墙面，划出四道白痕。

它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陈凡身后，搭班的老孙头缩着脖子拽他袖子，压着嗓门念叨：“小子，别冲动，别冲动……”

“大嫂。”

陈凡按着刀柄，“这狼妖要吃你丈夫。”

“不不不，大仙不吃人的！”

妇人拼命摇头：“大仙说了，只要卸他一条腿尝尝鲜就走！给了它，我们俩就能活！”

“可您要是进来……”

妇人声音忽然低下去，牙齿打着颤：

“斩妖费二两，安抚费三两，洗刀费二两，跑腿钱另算……统共七八两银子，这才真要了我们的命啊！”

“……”

大雨砸在瓦上。

像有人端着簸箕往屋顶倒石子。

巷子里，狼妖停下脚步，掉头看向陈凡身后缩着的另一个斩妖人老孙头，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哟，这不斩妖司的孙老头嘛，带新人了？你这搭档瞅着眼生啊。”

老孙头满脸堆笑，拱着手凑上。

“原来是狼三爷，您吃您的，我们这就走。”

说着，老孙头又拽起陈凡袖子：“走了小陈，听话，别愣着。”

陈凡没动。

目光落在狼妖左耳上。

缺了半块。

他是穿越来的。

记忆里，半年前那晚，雨也这么大。

这具身体的父母被一头狼妖撕开了喉咙。

而那头狼妖的左耳，也缺半块。

陈凡瞳孔一缩。

狼妖浑然不觉，冲着墙角的中年男人努了努嘴。

“哦？那就没办法了，斩妖司的不肯走，看来今晚吃不了你的腿了。”

扑通————

中年人跪下，冲着陈凡咣咣磕头。

“官、官爷！您别管了！狼爷吃我条腿就够了！前两天刘二被吃了个胳膊，活得好好的！可要你们出手，我把全家卖了也给不起钱啊！”

狼妖更得意了，舔了舔嘴角：“听见了吧？滚远点，别耽误老子吃夜宵。”

“呵。”

陈凡笑了。

妖吃一条腿，官吃一家人。

他对这世道还没多少实感，本可以不管这件事。

但死在狼口父母的记忆，正死死盯着他。

这头狼妖，他非杀不可！

谁也拦不住。

“你小子傻啊，保命要紧！”

老孙头还想阻止。

但陈凡已经走进了巷子。

老孙头一跺腿，拉着妇人躲到墙角，压着嗓门骂：“小兔崽子，你真不怕死就算了，老子给你收尸。”

看着这出闹剧，狼妖歪头，乐了。

“哟，还真敢进来。”

“咋，要管老子吃夜宵？”

它压根没把陈凡放眼里。

青石镇斩妖司，除了司正王锋是二流武者，其余多是三流，甚至不入流。

陈凡也不例外。

这种货色，它化形的半年里，吃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它甚至懒得先动手，抱着胳膊看着陈凡走近，嘴角挂着讥笑。

陈凡停在五步外，歪了歪头。

“问你个事儿。”

狼妖一愣：“啥？”

“你吃人，交税吗？”

狼妖脑子没转过来：“交啥？”

“营业执照有吗？卫生许可？检疫合格吗？”

陈凡语气极其认真。

狼妖愣住了。

它化形之后遇见的凡人，要么吓得哭爹喊娘，要么屁滚尿流。

眼前这小子，竟完全不怕，还问了一堆它听不懂的话。

它知道，自己被耍了！

“哦，看来这些你都没有，那就是条野狗喽。”

陈凡拔刀，刀尖点地。

“野狗想吃肉，得先问屠户的刀答不答应。”

狼妖眼睛瞬间血红。

它最恨别人叫它狗！

“你他娘的！找死！”

狼妖一爪拍向陈凡。

巨大的蛮力碾压过来。

与此同时，陈凡左斜切出半步，身子一矮，狼妖的爪子从他头顶擦过，刮掉几根头发。

趁狼妖收爪不及，肋下空门大开，陈凡贴身进去，刀尖顶住肋软骨缝，双手一推刀柄，借狼妖自己前冲的力道，直刀捅了进去。

“嗷————”

狼妖嚎了一声，回爪横扫。

陈凡低头，背上一道血口火辣辣的疼。

他没有退。

拔刀时顺势横抹，刀锋从狼妖喉下划过。

狼妖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撞上墙，滑坐下去，变回一头灰狼尸体，眼珠子转了两圈，嘴巴动了动。

“你……真敢……杀啊……”

陈凡走过去，左手按在狼尸上。

掌心，一道九层塔形纹路亮了一下。

狼妖尸体化光没入，连毛都没有剩下。

接着，一股热流从掌心灌进四肢百骸。

陈凡背上的血口子肉眼可见地收拢结痂，骨头缝里一阵酥麻。

“小陈！狼妖的尸体哪去了？！”

老孙头从墙角冲出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祖传刀法。”

陈凡收刀入鞘，“刀出妖灭，毁尸灭迹。”

“放屁！你祖上不是种地的吗？”

“家传的，孙叔别打听。”

老孙头愣住了。

这小子刚才那一刀的角度、时机，完全就是个经验成熟的斩妖人。

还有处理狼妖的手段，干净利落。

他在斩妖司混了二十年，头一次见。

老孙头看陈凡的眼神，带了点害怕。

“走啊孙叔，巡夜还没完呢。”

陈凡头也不回，也不管那男人和妇人，摆了摆手。

“最近镇上采花案闹得人心惶惶，总得让百姓看看，斩妖司不是只会收钱。”

老孙头连滚带爬追上去，压着嗓子嚎：“你疯了！采花案跟狼妖有什么关系！狼族那边上个月刚给司正大人送了酒！”

“什么酒，好喝吗？”

“我哪知道！我又没喝过……”

“下回让司正大人分一口。”

陈凡拍了拍老孙头的肩膀，一脸真诚：“给您压压惊。”

“你……真疯了！”

老孙头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骂骂咧咧。

他跟在陈凡后头。

陈凡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心思却在手心的金色塔纹上。

炼妖塔。

刚刚吸收狼妖尸体的，正是这个东西。

穿越当天，陈凡就发现了。

他的意识能进到炼妖塔的第一层。

塔壁上刻着一行字：

炼妖塔，炼妖化力，以为己用。

他所在的大梁朝，看似武道镇世，实则妖魔横行。

武者三境，三流遍地，二流立足，一流堪称强者，镇守一方。

同样，妖物也分三阶，开智祸乱市井，初化可吐人言，凝形可戏权贵。

但最让人寒心的从不是妖。

是人。

大梁官府畏妖、养妖、通妖，虚设斩妖司，敛财、压民。

这才是大梁境内，妖敢吃人的真正原因。

“这世道，总得有人先动刀。”

陈凡嘟囔了一句。

“你说啥？”

老孙头问。

“我说今晚月亮挺圆。”

老孙头抬头看看阴天，骂了句“有病”。

两人拐出巷口。

却没发现。

巷子最深处的枯井沿上坐着个人影，晃着腿，自言自语道：

“有点意思……”

那声音很轻，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