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洞
第8章 齐悦的另一半
潘栖桐 · 更新时间未知
十月初二,凌晨。 吕佳丽带着何阳走出村口的时候,雾又起了。 不是从谷底,是从她身后。她回头,看见槐树湾的轮廓正在慢慢溶解,十七户人家,十七扇窗,像十七幅被水洇湿的画,正在褪色,正在模糊,正在变成—— 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 她想起三年前,廖俊杰进洞的那个早晨。同样的雾,同样的溶解,同样的不认识。那时候她还在洞里,穿着红衣裳,说着"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她不知道洞外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廖俊杰走了进来,不知道何苗苗—— 何苗苗。十二岁的女孩,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她走进洞里的时候,吕佳丽正在睡觉。或者说,正在变成影。她的另一半,穿红衣裳的那一半,正在慢慢融化,像一滴水融进墨里,像一颗星—— 像一颗星,被另一颗星照亮。 何苗苗的白衬衣就是那颗星。吕佳丽从未见过那么白的东西,比洞壁上的钟乳石还白,比影的脸还白,比—— 比记忆还白。 "吕阿姨,"何苗苗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爹让我告诉你,说他在外面,很好。说奶奶死了,他要去南方,打工。说让我跟着桂香姨,但桂香姨走了,所以——" 她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所以我来找你,"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来接你出去。我来——" "接我?"吕佳丽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她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久到声音生锈,久到词语断裂,久到"出去"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她的耳朵。 "出去,"何苗苗说,"见太阳。" 吕佳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红的,不是红衣裳的红,是影的红,是洞神的红,是—— 是血干了的颜色。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走进洞里的时候,穿的是白衬衣。科考队的制服,印着"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她想起闪光灯,想起相机,想起脑瘤,想起爷爷—— 爷爷不是英雄,是骗子。他救的三个孩子,是他自己送进去的。他送进去,再救出来,换名声,换前途,换我爹的命。 她想起云南的洞,白化的盲鱼,钟乳石,十一针。她想起影说的话:"你爷爷欠的债,你来还。" 她还了。三年。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她变成影的一部分,洞神的一部分,家的一部分。她忘了白衬衣,忘了相机,忘了闪光灯,忘了—— 忘了自己还有另一半。 "我出不去,"她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我是影。影不能见光。见了光,就化了。" "不,"何苗苗说,"你只有一半是影。另一半是人。我爹说的。奶奶也是,奶奶只有一半是影,另一半是人。人的那一半,可以出去。影的那一半,留在洞里,陪小朋友,陪姐姐,陪——"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陪家,"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影的那一半,变成家。" 吕佳丽看着自己的手。红的,但红的下面,有白的痕迹。像一层薄膜,像一层茧,像—— 像一件被血浸透的白衬衣,正在慢慢晾干。 "怎么分?"她问。 何苗苗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相机。吕佳丽的相机,三年前她带进洞的那台,镜头盖没摘,电池没电,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拍照,"何苗苗说,"闪光灯亮的时候,影的那一半,会被照进照片里。人的那一半,留下来。走出去。见太阳。"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但照片里的影,"她说,"会疼。闪光灯疼,像针扎,像火烧,像——"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她们被送进洞的时候,那么疼。" 吕佳丽接过相机。旧的,重的,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她按下开关,没有反应。电池没电了,三年,早就没电了。 "没有电,"她说。 "有,"何苗苗说,从兜里掏出另一样东西。电池。南孚的,新的,塑料包装还没拆,像一颗被糖纸包着的子弹。 "哪来的?" "桂香姨留下的,"何苗苗说,"她走前,把这个塞给我,说'给吕阿姨,她用得着'。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但她知道。她总是知道。" 吕佳丽想起王桂香。五十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嘴瘪着,像三爷,像爹,像所有从洞里出来的人。她想起王桂香的布包,去年生的,女娃,没上户口,藏在布包里八个月,说是病猫。 她想起王桂香的手,粗糙的,裂着口子,像老树皮。但那双手,在廖俊杰说"我替你送"的时候,抖了一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抖得像—— 像一颗正在碎裂的心。 "桂香姨,"吕佳丽说,声音很轻,像猫叫,"她去哪里了?" "镇上,"何苗苗说,"她说,去找她的孩子。去年送的,送给了一户人家。她说,要去看看,孩子见没见到太阳。" 吕佳丽没说话。她装上电池,打开相机,镜头盖摘下来,露出黑洞洞的眼。她举起相机,对准自己,对准自己的红衣裳,对准自己的影,对准自己的—— 另一半。 "准备好了吗?"何苗苗问。 吕佳丽没回答。她看着取景器,看着里面的自己。红的,白的,黑的,像一幅正在融化的画。她想起爷爷的照片,老人站在洞口,笑出一脸褶子。她以前以为那是胜利的笑,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告别的笑。也是等待的笑。也是—— 也是疼的笑。 "准备好了,"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了。白光在洞里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吕佳丽尖叫一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 因为看见了。 取景器里,她的红衣裳正在燃烧,像一团火,像一团正在融化的血。她的影,穿红衣裳的那一半,正在被吸进照片里,像一滴水被海绵吸走,像一颗星被黑洞吞没。 她看见自己的另一半。白的,瘦的,穿着白衬衣,站在火光里,像—— 像三年前的自己。 "出去,"何苗苗喊,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走!闪光灯只能挡十秒!" 吕佳丽转身往外跑。脚步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她的白衬衣在黑暗里飘动,像一面旗子,像一片云,像—— 像一只终于学会飞的鸟。 她冲出洞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不是东山,是西山,是夕阳,是—— 是太阳。不管是升是落,是初是末,是太阳。 她站在洞口,看着太阳,看着槐树湾,看着远处的山。山很大,雾很浓,但她知道,洞在里面,在某个地方,她的另一半在里面,穿着红衣裳,陪着廖俊杰,陪着何苗苗,陪着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的,瘦的,裂着口子,像老树皮。但不再是红的了。不再是影的了。不再是—— 不再是洞神的了。 "吕阿姨,"何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三岁的男孩,穿着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站在夕阳里,像一团正在融化的雪,"你出来了吗?你见太阳了吗?" 吕佳丽笑了。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不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但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哭—— 是在呼吸。像一个人,终于学会了呼吸。 "出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见太阳了。" 她牵着何阳的手,往太阳的方向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白衬衣在夕阳下像一团雪,相机像一团云,何阳的白球鞋像—— 像两朵云,正在飘向太阳。 她忽然想起另一半。穿红衣裳的那一半,正在被吸进照片里,像一滴水被海绵吸走,像一颗星被黑洞吞没。那一半会疼,会冷,会黑,会想她。 但那一半也会笑。会笑出一脸褶子,像爷爷,像三爷,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那一半会陪廖俊杰,陪何苗苗,陪所有被送进洞的人—— 陪家。 "我会回来的,"她对着洞口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我见够了太阳,等我拍够了照片,等我——"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等我,"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等我来接你们回家。" --- 2019年,十月初一。 吕佳丽站在洞口,穿着白大褂。 三年了。她见够了太阳,拍够了照片,走够了路。她去了北京,去了云南,去了所有有洞的地方。她拍了无数张照片,洞里的,洞外的,影的,人的,红的,白的—— 但没有一张,比三年前那张更清楚。 那张照片里,她的另一半,穿红衣裳的那一半,正在燃烧,正在融化,正在变成—— 变成家。 她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变成颗粒,颗粒变成分子,分子变成—— 变成字。 红布里绣着的字。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的手,一起绣的,一起写的,一起—— 一起回家。 "廖小满,廖俊杰,吕佳丽,何苗苗,齐悦,何树,何志成——回家。" 所有名字挤在一起,像一大家子,像一桌年夜饭,像—— 像所有被拆开的人,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自己。 但齐悦的名字是模糊的。不是针脚模糊,是位置模糊,像被什么东西擦过,像被什么东西—— 分成两半。 吕佳丽想起何苗苗说的话:"奶奶也是,奶奶只有一半是影,另一半是人。" 她想起齐悦的另一半。八岁进洞,被何志国救出来,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只说"洞里很黑"。那半个齐悦出来了,嫁给了何志成,生了何树,病了,死了—— 死了?还是,回去了? 吕佳丽想起另一个故事。何树,十三岁,借钱被拒,冒雨送饭,母亲患癌,父亲冷漠。那个母亲,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风雨交加,说"应该给孩子买个手机的"。 那个母亲,是齐悦的另一半。人的那一半。影的那一半,还在洞里,穿着红衣裳,陪着何志国,陪着洞神,陪着—— 陪着家。 "齐悦,"吕佳丽对着洞口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来了。我来接你。接你的另一半。接所有被分成两半的人,拼回完整的自己。" 她举起相机,对准洞口。洞已经塌了,碎石封住了入口,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像一道绿色的伤疤。但相机里,洞还在,影还在,红衣裳还在—— 齐悦的另一半,还在。 她按下快门。闪光灯亮了。白光在洞口炸开,像一颗小太阳。 她看见碎石在融化,野草在燃烧,洞口的焦痕在重新睁开——像三只眼睛,像无数只眼睛,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正在慢慢醒来。 她看见齐悦。八岁的,七十岁的,正在慢慢重合,变成一个人,一个影,一个—— 一个完整的齐悦。 "吕佳丽?"齐悦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分成两半的人,终于学会了完整的说话,"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等我的另一半,等何志成,等何树,等——"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等所有被分成两半的人,"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拼回完整的自己。" 吕佳丽走进洞里。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白大褂在闪光灯里像一团雪,相机像一团云,何阳的白衬衣像—— 像两朵云,正在飘向太阳。 但她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有无数个人。廖小满,廖俊杰,何苗苗,何树,何志成,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所有被分成两半的人—— 所有,正在慢慢完整的自己。 "我们一起,"吕佳丽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见太阳。" --- 2046年,十月初一。 何阳四十岁了,带着女儿,站在野人洞口。 洞已经塌了四十年。碎石封住了入口,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像一道绿色的伤疤。但每年十月初一,洞口会亮一下,像有人在按闪光灯,像有人在—— 像有人在,见太阳。 "爹,"女儿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里面还有人吗?" "有,"何阳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吕奶奶,有齐奶奶,有廖爷爷,有廖奶奶,有——"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有所有被分成两半的人,"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正在拼回完整的自己。" 女儿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手里的相机。相机是旧的,重的,像一块黑色的石头。镜头盖没摘,电池没电,但每年十月初一,它会自己亮一下,像有人在按快门,像有人在—— 像有人在,拍照。 "爹,"女儿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也想进去。我想见太阳。我想——"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想,"何阳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想拼回完整的自己。" 女儿没说话。她看着洞口,看着碎石,看着野草,看着每年亮一下的闪光灯。她想起母亲,何苗苗,十二岁,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走进洞里,再也没有出来。她想起父亲,何阳,四十岁,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站在洞口,每年见一次太阳。 她想起所有被送进洞的人,所有被分成两半的人,所有正在拼回完整的自己的人—— 他们不是在洞里,不是在洞外。他们在闪光灯里,在太阳里,在—— 在完整的自己里。 "我不进去了,"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在这里,等你们出来。等所有被分成两半的人,拼回完整的自己。等——"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等太阳,"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等太阳,照进洞里。" 何阳笑了。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不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但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哭—— 是在呼吸。像一个人,终于学会了完整的呼吸。 "太阳已经在洞里了,"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太阳在影里,在光里,在完整的自己里。太阳在——"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太阳在心里,"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太阳在爱里。太阳在等你的人里。太阳在——"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太阳在,"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太阳在回家的人里。" 他举起相机,对准洞口。洞已经塌了,碎石封住了入口,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像一道绿色的伤疤。但相机里,洞还在,影还在,红衣裳还在—— 完整的自己,还在。 他按下快门。闪光灯亮了。白光在洞口炸开,像一颗小太阳。 碎石在融化,野草在燃烧,洞口的焦痕在重新睁开——像三只眼睛,像无数只眼睛,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像所有被分成两半的人,像所有正在拼回完整的自己的人—— 正在慢慢醒来。 醒来见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