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定乾坤t断桥残雪

一笔定乾坤

第五十七章 立锥之痛

t断桥残雪 · 更新时间未知

水龙帮,到底还是动手了。 起因,是江砚“摸底”的功夫,做得太好了。 这三个月,他白白替人写信、断事、调解,攒下的,不只是名声。是人心。 镇上的人,渐渐地,遇着难处,不再去求水龙帮“摆平”,而是来找江先生“评理”。一桩桩被水龙帮吃了多年的、敢怒不敢言的脏事,在江砚不动声色的“断事”里,被一点一点,捋了出来、传了开去。 水龙帮的“规矩”,第一次,有了松动的迹象。 秦狻不是傻子。 他很快觉出了不对——这清水镇的人心,正在悄悄地,从他手里,溜向那个开医馆的外乡小子。 “一个写字看病的穷酸,”秦狻阴沉着脸,听刘疤脸回报,“倒成了气候?” “砸。”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打。让他知道,在清水镇,谁,才是规矩。” — 那是个赶集的午后,镇上人最多的时候。 水龙帮的人,来了二十几个,明晃晃地,把砚生医馆围了。 没有二话。 刘疤脸一挥手,那二十几个帮众,抄起棍棒,冲进医馆,一通乱砸。 药柜,被掀翻,几百味药材,撒了一地,被踩进泥里;药罐、药碾,被砸得粉碎;连那块江砚亲手写的“砚生医馆”招牌,都被人扯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踩断了。 罗十三红了眼,抽刀就上。 可二十几个打一个,他纵有一身本事,又伤还没好利索,寡不敌众。十几招后,他被几根棍子,死死压住,按倒在地,雨点般的拳脚棍棒,招呼了上来。 “住手!”江砚冲过去,要拦—— 被两个帮众,一把推开,重重摔在地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哥,被按在泥地里,毒打。 看着自己半年的心血,被砸成一片狼藉。 看着被救活孩子的王二,挤在人群最前头,捏着拳头,胳膊都抬起来了,半道又僵住,慢慢放下,扭过脸,不敢看江砚的眼睛。 围在远处的镇民,跟王二一样。 他们怕。 — 刘疤脸踱到江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先生,”他笑得狞厉,“摸底摸得挺欢啊?替人断事,断到水龙帮头上来了?” “今儿,给你提个醒。”他一脚,踩在那块断了的招牌上,“在清水镇,你那点写字看病的小聪明,屁用没有。” “识相的,往后老实交你的钱,夹着尾巴做你的医馆。再敢自作聪明,坏帮里的规矩——” 他蹲下身,凑近江砚,一字一句: “今天砸的是铺子,明天,断的,就是你那个好哥哥的手脚。” 撂下这话,水龙帮的人,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人群,慢慢散了。有几个胆大的镇民,想上来搀扶,被江砚摆手谢绝了。 医馆门口,一片狼藉。 罗十三趴在泥地里,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淌血,挣扎着爬起来,还要去追:“姓刘的!站住!爷们跟你拼了——” 江砚扶住他。 “哥。” 就一个字。 罗十三回过头,看见江砚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泪,没有慌,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被打垮了的颓丧。 只有一种,他从没在这个年轻弟弟脸上,见过的东西。 — 江砚一个人,蹲在那片狼藉里。 满地都是踩烂的药材。当归、黄芪、甘草,几百味药,混着泥水,混着碎瓷片,再也分不清哪味是哪味。那只跟了他一路、砸过罗十三鼻子的旧药箱,也被踹翻在墙角,箱底裂了道缝。 他捡起那块被踩断的招牌。 “砚生医馆”四个字,断成了两截,沾着泥,沾着罗十三的血。 他撩起衣襟,一点一点,把上面的泥,擦干净。擦到那个“砚”字时,手,顿了顿。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风从街上吹过,卷着撒了一地的、被踩烂的药材的气味。 他想起了沈家村。 想起十几年前——不,是上一世、加这一世,加起来无数年里——他被人欺负的,每一个瞬间。 江狗剩抢他口粮,把他按进冰河。富户管事逼他下跪,要把他卖为奴。卫家的人,设宴羞辱他,逼他越级动笔,几乎要了他的命。 每一次,他都在忍。 忍着,逃着,藏着。 他以为,离了北境,到了这清水镇,开了医馆,有了哥,有了立足之地,那些屈辱,就过去了。 可他错了。 只要他还是软的,还是好欺负的,这天底下,就总有一个江狗剩,一个刘疤脸,一个秦狻,会踩上来。 他护不住铺子,护不住哥,护不住那些和他一样、被踩在泥里、却连头都不敢抬的镇民。 光靠忍,光靠藏,护不住。 — “江砚……”罗十三抹着脸上的血,担忧地看着他,“咱们……咱们要不,还是忍一忍?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 “不忍了。” 江砚站起身。 他把那块断成两截的招牌,郑重地,靠在了门框上。 然后,他转过身。 罗十三呆住了。 他看见,江砚那张一向温和、隐忍、藏着三分怯懦的脸上,那点怯,那点软,那点逆来顺受的隐忍,第一次,干干净净地,褪了下去。 剩下的,是一种沉静的、却又烧得人心头发烫的—— 狠。 “哥,”江砚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罗十三心里,“我决定了。” “这清水镇,咱们不走。” “这水龙帮——” 他望向水龙帮的方向,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叫“锋芒”的东西。 “我要让它,从清水镇上,彻底,消失。” “我要让这镇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砚生医馆,惹不得。我江砚护着的人,谁,也,不许动。” 风,卷着满地的药香,从街上,呼啸而过。 罗十三看着自家弟弟那挺直的、单薄却再不肯弯下的脊梁,忽然觉得,从今天起,他这个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弟弟,要开始,护别人了。 而清水镇这条盘踞了十几年的地头蛇,怕是,要倒大霉了。